今晚依舊沒有月亮,眼淚落進古井,沈臨桉問父母有沒有在另一個世界見到奶奶和大伯,回答他的隻有風聲和他的哭泣聲。
白天他可以很好的掩飾自己,跟往常沒任何區別,照常工作,吃飯,談笑。
到了夜晚,所有悲傷偷跑出來,控製不住的往外溢。
嗚咽聲隱忍著在黑夜中無處可藏,不知道哭了多久,也忽略了身後那人的腳步聲,直到他沈臨桉腦袋按在胸口,沈臨桉才反應過來,吸著鼻子問:“你不是走了嗎?怎麽找到這裏的?”
薑一衍心疼的抱住他:“我就不該走,想哭就哭。”
沈臨桉擦擦眼尾,“我其實不想哭,但是你知道嗎?我心好像缺了一塊,我想堵住它們,可是,我堵不住,眼淚自己會流下來。”
“沒關係,會哭是好事,哭吧,在我懷裏哭。”
“不了,”沈臨桉抬起頭,用手擦拭他胸前被眼淚泅濕的那塊布料,“不想哭濕你衣服。”
“沒關係,衣服給你擦眼淚。”
沈臨桉稍稍平複心情,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哭完了,現在真的沒事了,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因為今天的你笑得很勉強,笑得我心疼。”
往回走的他越望越不對勁,原路返回,沈臨桉家的燈沒亮,上去敲門,無人應答,第一直覺是往古井跑,看到沈臨桉趴在井邊哭泣,他的心跟著哭聲一陣一陣抽緊。
他沒有打擾沈臨桉,看著他哭,待他哭累才敢上前抱他。
沈臨桉很輕的拉他衣擺,小聲叫他:“衍哥。”
“嗯。”
“衍哥。”
“我在。”
這次送到二樓樓梯口,沈臨桉沒回頭,揮手向他告別:“好了不用送了,再送送到臥室了。”
“好,不送,我看著你上去。”
“不行,我看著你下樓。”
薑一衍轉身離開,“明早來接你。”
沈臨桉看著他消失在小院門口,繼續上樓,門口放著快遞,他的快遞周惜雲會幫他收,然後放在他門口。
“最近沒網購啊,誰寄的快遞……”
沒有署名,隻有收件人信息,拆開,是一疊舊照片和大伯的手寫信。
照片上的大伯很年輕,跟父親站在以前,笑得青春洋溢。
還有母親和父親的照片,照片中的母親頭戴紅花身穿紅色連衣裙,應該是他們回老家辦婚禮時拍的,還有母親抱著弟弟,父親抱著他的一家四口合影,大概是早年父親寄給奶奶和大伯的。
很多都是沈臨桉沒見過的,看著照片,淚水再次模糊雙眼。
大伯筆跡很好認,蒼勁有力的字寫出他對沈臨桉的不舍:“小桉,別為我哭泣,我時間不多,自心有數,你應該為我開心,我解脫了,人活一世,放心不下的太多太多,尤其是你,你性子韌,不要逞強,不要難為自己,好好活著,帶著你父母,你弟弟那份好好活著。”
他抱著照片,哭的不能自已。
收拾好心情,從床底拖出一個木箱,那口木箱是弟弟和母親離世後留下的遺物,一次都沒有打開,不敢,怕睹物思人。
打開鎖,木箱緩緩開啟,裏麵的東西展現在眼前,舊照片,弟弟的玩具,母親做的鞋子,還有一本日記本。
翻來日記本,弟弟潦草的字跡記錄著他生病那段時間的心情,每個字都像針戳在沈臨桉心上。
“今天周二,哥去了店裏,媽在家陪我,腿很痛,那感覺不好形容,像是骨頭被敲碎,骨髓被吸光,然後將破碎的骨頭重新拚湊在一起,哥有空就會跟我視頻,我強撐著扯出笑意,告訴哥我很好。”
“今天痛暈了,醒來在醫院,哥趴在床邊握著我的手,哭的很傷心,我假裝繼續睡覺,給他擦幹眼淚的時間,哥那麽愛麵子,要是被我看到他哭,他會不好意思。”
“媽媽今天又對哥發脾氣了,好好一碗粥被媽媽扔到哥身上,哥什麽都沒說,默默將地麵清理幹淨,重新喂我吃了半碗粥,哥不知道的是他剛出門,我全部吐了,我實在吃不下,為了他能安心出門強忍著吃下半碗。”
“媽媽又在哭,她最近情緒很不好,我知道她的糾結,她一直覺得我會生病是她和哥的錯,其實並不是,隻是偶然事件,像是隕石墜落,剛好有一顆砸中了我,我不怨哥,也不怨媽媽,我愛他們。”
“哥太累了,吃飯的時候低著頭睡著了,腿痛我沒哭,看著哥熬紅的眼睛我哭了。”
“媽媽也哭了,她再次跟我道歉,說那時我們家客棧裝修,舊的那間房子應該是給我住的,因為哥哥的一句想要自己的房間,爸媽另外僻開一間單間,買了塗料和家具裝修好讓六歲的我入住了,後來一個旅客告訴爸爸,我住的房間甲醛含量過高,牆上的塗料,家具全是合成板材,含過量有毒膠水,就連床墊都是膠水過量的有毒床墊,那年我八歲,媽媽自我發病後各種找原因,她將一切歸咎於幼年時住過兩年''毒房間’所致,更將一切源頭算在哥頭上,她覺得哥不懂事,若不是哥不肯跟我同一個房間,我也不會去住毒房間。”
“其實不一定是因為甲醛超標,醫生都找不出具體原因,我知道媽媽隻是自責,自責她沒有照顧好我,又覺得她一個人承認不了這份自責,強加一部分在哥頭上,可是,我真的不怪他們啊。”
“我愛我哥,希望我哥永遠健康,永遠快樂。”
越到後麵字跡越潦草,有些甚至筆畫都難連上。,最後一頁,寫著:“哥,我可能快要死了。”
“哥,你還記得我們的時光蛋嗎?我留了好多東西給你,可惜,再也不能挖給你了。”
沒有下文,連“再見”兩個字都沒有。
沈臨桉抱著本子,哭的撕心累肺。
是啊,他怎麽忘了,幼時不懂事,向往有自己的房間,不肯跟弟弟住同一間房,父母緊急裝修出一間小房間給弟弟,那時他總不肯進弟弟單間,嫌棄油漆味太重,那都是甲醛啊。
沈臨桉擦了把臉,對,時光蛋,弟弟以前提過,他在客棧後的一棵藍楹花下埋了一個時光蛋。
沈臨桉失蹤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