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薑一衍認識他到現在,他一直是陽光的,燦爛的,像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哪怕身處黑暗也極力發著自己的光,可現在的他臉上盡是難過和沮喪。
薑一衍接過他手裏的茶葉,很廉價的散裝茶葉包,他把茶葉放進水壺,倒入滾水,“沒關係,第一遍的水總是不要的,後麵的還能喝。”
第一遍燙茶葉的水把大部分茶葉香味帶走,剩下的水淡而無味,沈臨桉看著他泡水,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吹了吹,慢慢喝下兩口。
沈臨桉抿了抿嘴,跟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太猛,燙到直吸氣,薑一衍拿起旁邊一隻空碗接了杯涼水送到他嘴邊:“含口涼水。”
吐掉涼水,沈臨桉以手扇風給舌頭降溫,口齒不清:“謝、謝謝啊。”
薑一衍忍不住笑了下:“傻。”
“什麽啊,”舌頭燙得挺痛的,沈臨桉吸著氣,“就,不想在你麵前表現的太差了,拿喝茶當掩飾,結果你還笑我傻。”
薑一衍繼續喝茶:“不笑你,你晚上住哪?”
“去店裏住吧,店裏倉庫有張折疊床,能睡。”
“去我那裏住吧,店裏住冷。”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平平淡淡,像是跟自己家人說話一樣,理所當然的令人找不出拒絕的理由,但沈臨桉還是搖頭說不去。
“那交換,你去我那裏住,順便幫我整理房間。”
“我不住你那裏,也可以幫你整理房間,你今天幫了我這麽大忙。”
薑一衍根本不理,問他:“你幾點下班?”
“今晚是十點。”
“好。”
他將喝完的茶杯放回桌麵,沈臨桉看了眼,那杯淡到比水好不了多少的茶被他喝光了。
沈臨桉跟著他下樓,跟他一起把留春巷幾個大大小小的下水道口全部清理幹淨了。
“好了,我回店裏,你也該上班了吧?”
“嗯,現在去上班。”
“注意安全。”
沈臨桉點頭:“知道了。”
看著薑一衍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臨桉在原地站了好久。
陳項在朋友圈刷到留春巷水浸街道的視頻,特意趕到店裏,“我以為你今天沒辦法過來上班。”
沈臨桉挽著褲角,笑道:“老板放心,除非天上下刀子,否則決不請假。”
陳項跟著笑,“你住的地方怎麽樣?情況嚴重嗎?”
“挺嚴重的,出行不方便,一樓水倒灌,不過還好,人都是安全的。”
“嗯,注意安全,有什麽事給我電話。”
正在跟他交班的同事出來打招呼:“老板,那我先走了,桉哥,你的衣服幫你放倉庫了,晚上睡覺記得點燈,怕有老鼠。”
陳項一聽,問道:“你晚上睡倉庫?之前是沒辦法,現在店裏穩定了,倉庫條件不好,不適合住人,危險隱患也大。”
“沒有,就今天借住,平時沒住,老板放心。”
陳項耐心解釋:“我沒有不放心,我隻是擔心我的員工休息不好,是不是因為浸水的原因?我家裏還有間空房,不嫌棄的話可以住,或者我幫你開間酒店房。”
又來一個,早上的薑老板,下午的陳老板,老板們都熱衷做善事收留無家可歸的小可憐嗎?
“真的不用了老板,我其實有地方往的,放心吧。”
陳項似乎還挺失望的,“那行,總之,有事可以找我。”
“好的,謝謝老板。”
雨停了幾個小時,下午又開始下,沈臨桉坐在櫃台後對著雨發呆,剛剛給安康院打去電話,工作人員說奶奶很好,在聽曲兒呢,又給大伯打電話,大伯那邊也挺好的,堂哥在陪他打麻將。
看了會兒雨,聯係周惜雲:“現在情況怎麽樣?”
“還好啊,那個薑老板,組織留春巷的人把下水口全疏通了一遍,門口的水都退了,我也在外麵幫忙。”
“那就好,還擔心你們沒地方待。”
“沒事,掛了啊,還得去爺爺的廢品場蓋塑料膜。”
雨一直下到晚上,外賣都沒人接單,泡了碗麵,原本十點能下班的,交接班的同事說要晚點來,麵剛泡好,門鈴響起:“歡迎光臨夜歸人!”
沈臨桉抬頭,門口是抖著雨傘的薑一衍。
“你怎麽來了?”
“不是說十點下班?”
沈臨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嗯?”
“來接你。”
還沒等沈臨桉接話,門鈴聲再次響起,這次進來的是陳項。
陳項大概以為薑一衍是來買東西的顧客,向他點點頭,然後轉向沈臨桉:“看新聞西區水澇重災區,你應該是回不去了,我來接你。”
沈臨桉看向薑一衍,明顯在他眉眼間看到一絲不悅,他趕緊出聲:“謝謝老板,我朋友來接我了,我今晚去他家住,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陳項這才重新將目光落在薑一衍身上,笑著向他伸手:“你好,陳項。”
“薑一衍。”
陳項在店裏拿了點兒童零食,叮囑沈臨桉可以早下班,交班的同事沒事可以先鎖門,沈臨桉連連應聲,隻希望他快離開。
看著陳項的車消失在雨幕他才鬆了口氣。
轉身時對上薑一衍探究的目光:“你老板?”
“對。”
薑一衍客觀評價:“挺好的。”
沈臨桉訕笑:“是啊,待員工挺好的,跟你一樣。”
薑一衍又皺眉,沈臨桉倒吸了口涼氣,這感覺怎麽說怎麽怪,算了不想了,“那個,我今晚睡倉庫就好了,趁這會兒雨小,你快回去吧。”
“不行。”
“薑老板,你別這麽霸道。”
“你剛答應的。”
剛隻是拿你當擋箭牌啊大哥!
沈臨桉歎了口氣,不再忸怩,“那我先吃完泡麵。”
薑一衍上前一步拿走泡麵:“別吃了,家裏有吃的。”
交接夜班的賀子沫猛地撞開玻璃門衝進來:“媽呀冷死我了,這天氣太奇葩了,下個沒完,老天是破了嗎?”
罵完才看見站在櫃台前的兩個人,賀子沫視線落在薑一衍身上,馬上站好,理了理頭發,淑女又溫柔地說:“不好意思啊,來晚了,桉哥你可以下班了,明天你晚點來也沒關係。”
沈臨桉把泡麵搶回去,遞給她:“剛泡的,要吃嗎?”
賀子沫泡麵一級愛好者,趕緊接過去!“那個,我減肥啦,不吃,你回家吧,我待會兒幫你扔掉。”
“那多可惜啊,給我吧。”
薑一衍搶過去,幾口將泡麵吃完,說:“好了,可以走了嗎?”
沈臨桉呆呆的看著空泡麵碗,賀子沫偷偷拉了下他的衣服:“你朋友?”
“啊,是的,我先走了。”
薑一衍沒開車,這時雨已經小了很多,兩人各撐一把傘往對麵小區走,薑一衍刻意放慢腳步遷就沈臨桉的步伐,跟他並排著走,沈臨桉突然想起他的遺願清單,麵裏有一條雨中漫步,他將傘緩緩拿下垂在手邊,說:“突然好想淋雨。”
“那就淋。”
沈臨桉愣了下:“我以為你會罵我神經病。”
“你不是小孩子,想做什麽都有理由,想淋就淋。”
沈臨桉收起傘,仰頭淋雨,秋天的雨很涼,砸在眼睛周圍有些不舒服,路燈旁邊的雨像直線往下墜落,一陣風吹過,細細的雨紗又像飄忽的霧,隨風飄向一邊。
他望著雨,薑一衍望著他,跟著他將傘收起來,陪他站在路燈下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