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爺爺(二)
雖然此時已經是新世紀了,但薑家卻依舊按照古時的排輩方法排輩,一家人若是有兒子,便按年齡排大小。聽薑德均說,他還有一個本家叔叔,家裏有三個兒子,因此薑德均這輩就有五個兄弟,薑德均最小,因此家裏人都叫他“老五郎”,而一些家裏老人則叫他“五爺”。
不過,薑德均自家裏也是兄弟姐們五個,薑德平是老大,薑德均還是老小,薑成還有三個姑姑。據了解,三個姑姑嫁的人家也都很有來頭,家裏非富即貴。原本他們兄弟姐妹間關係很好,不過因為當年的事,這些年卻是少有聯係。此次,薑老爺子病重,連薑德均都趕回來了,她們自然也不例外。
三位姑姑都是很好的人,見到薑成父子後便不住的噓寒問暖,強烈地表現出對薑成的喜愛之意。之前聽薑德均說過,在薑成出生時她們還來過呢,所以對她們的愛護薑成心中也倍感溫暖。
不過看得出來,三位姑姑的都是過於柔和,為人少有主見。多年來,除非薑德平牽頭,否則她們不會違背薑老爺子的意願去看薑家父子。似乎是因為從小薑家的家教有些太嚴了,完全扼製了她們的主觀意願。想來這也是為什麽她們會完全聽從家裏的安排,接受包辦婚姻的原因。
越是知道這些,薑成對那位素未蒙麵的爺爺便越是不滿。
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女怎麽可以這樣?完全犧牲了他們的個人幸福,難道在他的眼裏,兒女們都是可以用來作為家族發展的犧牲品不成?
無論是前生的江城,還是今生的薑成,薑成接觸到的人都是那種可以為親人付出一切的人,像這種自私自利的、完全剝奪了自己兒女幸福的人,薑成是真的沒有見過。以前隻在影視裏知道有這種人存在,沒想到現實裏麵就有,而且還是自己的爺爺!
薑成是真不知是該悲憤,還是羞愧了。
好在薑成很快就要見到自己的這位“爺爺成在心裏已經打定主意,等見到那位老人,他一定要當麵問他一句:你做了這麽多對不起自己親人的事,你就不羞愧嗎?!
隻是……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嗎?
下午,用過午飯後,一家人決定去看望那位老人。
在薑德平的帶領下,幾人走進後院正房,一個三十多歲的特護馬上迎了上來。
“首長剛剛睡著了,你們說話的聲音稍微輕一點……”
薑德平點頭表示知道了,幾人輕輕地走進了房間裏。
房間裏開著空調,還有一台除濕器,空調溫度並不是很高,不過薑成剛吃過飯,進到這屋子裏之後,身上卻有些燥熱。
屋子裏的擺設很簡單,隻有兩張桌子,一張桌子上麵放了水杯和一盤水果,另一張桌子上擺滿了各種醫療儀器,另外就是那張單人病床了,一位老人正蓋著被子仰麵躺在上麵,鼻子裏發出有些艱難微弱的呼吸聲。
“聲音小點,別把老爺子給搞醒了……”
薑德平輕聲說道,拉著薑成和薑德均走到了床頭,借著那盞散發著柔和燈光的台燈,薑成看清楚了自己爺爺的相貌。
看得出老人身材高大,而且原來的身體應是極為魁梧的,不過現在因為病痛的折磨,變得極為消瘦,身上皮膚褶皺的厲害,布滿了褐sè的老年斑。不過觀其刀削般的輪廓,就知道這是一個不好相與的人。眉頭緊皺,好像在忍受極大的痛苦黃,嘴唇微紫,一看就知道已是病入膏肓了。
這就是自己的爺爺啊!
薑成在心中感歎。
從父親所述以及目前自己掌握的資料來看,自己的這個爺爺應當是一位極有權勢地位的人,而且為人也強勢的很。不過再強勢也罷,如今大限已到,他還不是像一個普通老人一樣躺在病床上靜靜的等死。
不過薑成還是打心眼裏佩服這位老人的韌勁,看其緊緊皺起的眉頭,就知道他現在忍受著不是一般的痛苦,但他即使在睡夢中也不讓自己發出痛苦的呻吟,可見這位老人有多堅韌。
薑成無論前世今生都沒有見過這樣的人,至少薑成自己是做不到的。
不過觀其麵相,薑成已經看出,這位老人真的是已經到了油盡燈枯之境,目前隻是在苟延殘喘罷了,保守估計也就是在這一兩天了。
這是薑成前世積累來的經驗。有道是久病成醫,江城自己在病床上靜躺了幾個月,天天無聊時就對著鏡子看自己的摸樣。他清楚的記得,自己最後幾天的臉sè就像老人現在這樣中帶青,眉心
玄點的說法,這是已現了“死昭”。
三人在床邊靜靜地看著睡著的老人,不過薑成從身旁薑德均那粗重的喘氣聲和握得緊緊的雙拳中感覺到,自己父親現在的心情可是萬分激動和複雜。
薑成理解他,兩父子鬥了二十幾年,如今再相見,一方卻已到了彌留之際,這一輩子的恩恩怨怨很快就要了了,任誰都會情不自以。
不知是不是兩父子間有心靈感應,不多時,老人竟然醒過來了,一睜眼就看到了床邊的三人,一雙渾濁的老眼卻直看向薑德均。
“你回來了。”
聲音很輕,因為病痛的原因也有些微弱,但卻很清晰;語氣很平淡,像是隨意說道。
薑德均深吸一口氣,微微平複下澎湃的心情,用力說道:回來了。”
老人微點點頭,說道:估摸著也就是這兩天,你肯定會回來的。”說著對一直守護在一旁的陳伯說道:“阿和,扶我起來。”
陳伯為難道:“老爺,你的身體……”
“我不想躺著與他們說話。”聲音依舊很淡,不過卻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薑成在心中暗讚一分:真是一個倔老頭!
伯無奈,上前將老人扶起,在其後背墊了一個軟枕,讓他靠坐著。
老人有些吃力的坐直,手上青筋暴露,看得出他現在依舊很痛苦。
“你這次回來,可帶了你媳婦?”
搖搖頭,薑德均說道:“沒有。”
老人輕歎:“可惜了,我本來還想見見高家那丫頭的,恐怕是沒機會了。”
薑德均語氣有些悲憤:“當年我帶她回來過,是你閉門不見的。”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什麽意義了。”輕搖頭,老人不想再說這些,轉眼看向薑成:“你是薑成?”
“是。”
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老人點點頭,“我是你爺爺。”
“我知道,爺爺。”
到這聲“爺爺”,老人心情似乎很好,嘴角掛上了一絲微笑,“是個好孩子。”
薑德平在一旁說道:“父親,小成很出息的,別看他剛成年,現在已經是一個知名作家了。”
人來了興趣,“是什麽樣的書?”
“目前一共有三本,一本是講史的書,名字叫《明朝那些事兒》;一本是武俠小說,名字叫《昆侖》;一本是有點類似《蜀山劍俠傳》那種仙俠類的書,名字叫《誅仙》。”薑成接口道,將自己的三本書簡單介紹下。
有些讚賞的看了他一眼,老人笑道:“不錯,是我們老薑家的種!”
有些疑惑,薑成微微皺起眉頭。
老人自顧的說道:“你父親帶你回來,有沒有告訴你我們家族的事和你成年後需要做的事?”
薑成輕輕的搖了搖頭。
老人眉頭一皺,對薑德均問道:“你沒告訴他?”
薑德均咧嘴一笑,似是嘲諷的說道:“我不想說那些東西。”
老人恍然:“也難怪,你從小就對族裏的事不上心。也罷,就由我親自告訴他吧。”
他轉頭對陳伯說道:“帶我去院子裏,我想喝茶了。”
“可是,老爺……”陳伯剛想說什麽,就見老人揮了揮手,“照做!”
爺!”陳伯無奈,退出去準備。
薑德平有些急道:“父親,外麵太涼了,你的身體受不了的!”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放心吧,今天老天爺還不想收我。”老人再次不容置疑地說道。
薑德均在一旁平靜地說道:“你一點沒變,還是那麽倔。”
“怎麽,失望嗎?”老人杳有興趣地問道。
搖搖頭,薑德均說道:“沒有,我知道你,你是一輩子也改不了的倔強。”
“你不也一樣?傳自我的倔強!”老人反問道,“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是多餘。我知道你一直恨我不讓你見你母親最後一麵,如今你既然回來了,就去給你母親上柱香吧。老大,帶其他人一起去。”
親。”薑德平恭敬應是,轉頭對薑德均說道:“走吧,老五,我們去看母親。”
薑德均神sè複雜的看了老人一眼,轉身對薑成說了句“和你爺爺待會兒”,隨後就與薑德平他們一起離開了。
一時間,屋裏就剩下了兩爺孫。
靜靜的看著老人,不知為何,薑成竟不知該說什麽,來之前腦海裏的那些問題一時竟然都忘得幹幹淨淨,隻好不發一言的站在那裏。
老人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薑成,深邃的目光中不知隱藏著怎樣的思緒。
過了一會兒,陳伯推著一個放滿衣物的輪椅走了進來,恭敬道:“老爺,都準備好了。”
人點點頭,抬起手來,陳伯走上前,慢慢幫老人穿戴起衣物,然後扶老人下床坐在輪椅上,在老人腿上蓋了一張毛毯,又在毛毯下放了一個手爐。
準備齊整,老人對薑成說道:“隨我來。”
陳伯緩緩推起他的輪椅,當先走了出去,薑成跟在後麵,三人來到後院裏。
院子裏多了一張茶桌和幾把藤椅,茶桌上擺滿了茶具和一瓶茶葉。剛剛見過的那個特護如今正支著一個小爐,爐上正燒著一壺熱水。
陳伯將老人推到茶桌前,又到另一邊拉開一把藤椅,示意薑成坐下。
薑成沒有客氣,在老人的目光中緩緩坐下。
老人指著桌上的茶葉說道:“聽說你很會泡茶,那這壺茶就由你來泡吧。”
這時,特護的熱水已經燒好了,他把水壺放到桌上,然後向老人微鞠一躬就默默退了出去。
薑成沒有拒絕,茶藝是他的強項。
隨手拿起茶葉瓶打開,不過看到瓶裏的茶葉,薑成卻皺起眉頭。
這時老人問道:“怎麽?這種茶你不會袍嗎?”
“不是。”薑成搖頭,“我會泡,不過這種茶不適合泡功夫茶。”
“隨便,我就是想喝一口你泡的茶。”老人隨意說道。
點點頭,薑成從瓶中倒出一小把茶葉,挑了3片最好的,然後他拿起一隻大約茶杯,將茶葉放進去,隨手提起熱水壺,緩緩倒入沸水。
注了九分滿,薑成放下了水壺,等了一會兒,茶葉已經泡開,青綠sè的葉子沉在杯底,甚是好看。
將茶杯放到老人麵前,薑成輕聲道:“請品嚐,苦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