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後,寧知蟬關好門,打開了燈。
熟悉明亮的環境讓思緒變得平複了許多,寧知蟬走進屋子,找出工具,蹲在地上,把手中的包裹拆開。
包裹的體積不是很大,從外觀並不能看出是什麽東西,而瞿錦辭平常給寧知蟬買的東西隨心所欲,寧知蟬也猜不到包裹裏會是什麽。
他用剪刀劃開外包裝,抽出一個十分精美的袋子,把裏麵裝著的東西拿了出來。
柔軟細膩的布材在麵前展開,寧知蟬才發現,這是一條紅色的裙子。
是大片的,很美豔也很爛漫的紅色,即便在暖白的、沒那麽明亮的燈光下,顏色依舊十分醒目,裙擺低垂著散開,像盛夏時節開放的花朵,占據了感官,也喚醒已經變得虛無縹緲的、算不上好的回憶。
寧知蟬的瞳孔條件反射地縮小,手上動作僵了僵。
晃動的裙擺像一處紅色的漩渦,寧知蟬的思緒被卷進了過去,他難以自控地開始胡思亂想,不知道瞿錦辭突然送他紅色裙子是什麽意思。
是想要他穿,是想要這樣**,還是想要再回到從前那樣。
寧知蟬抓著裙子,在想到沒辦法更壞的可能性之前,手機突然開始震動起來,有一通電話打進來。
下意識把裙子攥在手裏,寧知蟬接起了電話。
“知蟬,是我。”電話另一端有些吵鬧,寧知蟬聽到屈吟的聲音,“怎麽樣,禮物收到了嗎?喜不喜歡?”
“什麽……禮物?”寧知蟬沒有反應過來。
“明明已經顯示簽收了啊。”屈吟又問寧知蟬,“是一條裙子,你沒有收到嗎?”
寧知蟬聞言,抓著裙子的手鬆了鬆,檢查了包裹上麵的快遞信息,才看到發件人一欄寫的是屈吟的名字。
“啊,我收到了。”寧知蟬回答。
離開南港之後,寧知蟬一直和屈吟保持著不算頻繁的聯絡,自從上次猜測屈吟可能和瞿錦辭有過聯係之後,他們之間的聯絡頻率就又變得更少了。
因為最近收到的東西大部分都是瞿錦辭買來的,寧知蟬沒有關注包裹信息,下意識地這樣認為了。
不過他仍然沒有想到屈吟突然送他裙子的理由,於是問道:“屈吟姐,怎麽突然送我裙子啊?”
“生日禮物啊。”屈吟說,“明天是你的生日,是不是連自己都不記得了?”
寧知蟬頓了頓,回想了時間,似乎的確忘記了自己的生日。
過了片刻,他又聽到屈吟在電話中對他說:“那時候你匆匆忙忙地從南港走,把裙子都留下讓我處理,但姐姐知道你,雖然一件都沒有帶走,但其實還是喜歡的吧。”
寧知蟬沉默了少時,對屈吟說了“謝謝”,告訴她:“裙子很漂亮,我很喜歡。”
電話另一端突然變得有些吵鬧,屈吟告訴寧知蟬她還在酒吧,準備上台演出了,於是便說讓寧知蟬試試裙子,又簡短地說了祝寧知蟬生日快樂的話,很快便掛掉了電話。
寧知蟬收好手機,視線重新落回屈吟送給他的裙子,試探似的用手摸了摸柔軟的裙擺。
自從離開南港之後,寧知蟬就沒有再嚐試過穿任何裙裝了。
起初他隻是穿著裙子在台上跳舞,後來又穿著裙子和瞿錦辭**。
裙擺像生長在寧知蟬身體表麵的容器,承載著無數不堪的痛苦和回憶、拖拽著沉淪下陷的欲望、難以清醒的幻覺和自欺欺人的念頭,夾雜著很少的、微不足道的隱秘的滿足和期冀。
他想要擺脫過去,把記憶和念頭從腦海中割舍,企圖讓自己變成一個無法再感到痛苦和快樂的、普通和正常的人。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想要穿裙子了,所以把瞿錦辭送給他的所有裙子都丟在了南港。
可現在,寧知蟬卻發現,並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猶豫了少時過後,寧知蟬關掉了屋子裏的燈,帶著裙子,走進了臥室。
隻有花園夜燈的微弱光線透過窗子,屋內十分昏暗。
寧知蟬沒辦法看清自己的樣子,也不必直視自己所有的感受,才勉強有勇氣摸索著,偷偷替自己換上了裙裝。
嶄新漂亮的裙子穿在身上,裙擺的觸感很柔軟,有種令人感到被雲朵和鮮花環繞的錯覺。
在短暫到來不及欺騙自己、被迫麵對真心的瞬間,寧知蟬才發覺,自己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變得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樣“正常”,偽裝和隱藏是脆弱的,自欺欺人是愚蠢的,連屈吟都比他了解自己。
因為正像屈吟說的那樣,他還是喜歡,也還是想的。
在光暈溫和的、不至於令人感到恐懼的黑暗中,寧知蟬站在角落的暗影裏,微微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裙擺的邊緣十分模糊,隨著動作很輕地搖晃。
寧知蟬低頭看了一會兒,卻突然聽到屋外門被敲響的聲音。
不知所措的狀態持續了少時,寧知蟬有些慌張地把裙子換下來。
期間敲門聲又響了兩次,寧知蟬匆忙換好自己的衣服,把裙子藏進衣櫃裏,不過當他準備走出去開門時,敲門聲已經停止了。
寧知蟬走到玄關,隔著門,聽到外麵傳來隱約的窸窣聲,方才來敲門的人好像仍然在外麵。
他還處在有些慌亂的狀態中,沒想清楚地打開了門,看到站在外麵的人的側影。
那人看起來很高大,被夜燈光暈照亮的側臉顯得英俊而柔和,似乎因為敲了門沒有得到回應而失落地準備離開,現在又因為寧知蟬的聲音而重新變得有些開心。
“……瞿錦辭。”寧知蟬小聲叫他。
瞿錦辭迅速回了回頭,看到寧知蟬,很輕地笑了一下,向寧知蟬解釋:“今天我來得晚,本來以為你會在家的,但發現你還沒回來,我就想在窗口看著等你,結果不小心睡著了。”
“剛剛我聽到你回來的聲音,所以過來找你……還以為你是不想給我開門。”瞿錦辭走過來,站到門口,離寧知蟬稍微近一點的位置,又問,“在忙什麽事情嗎?”
寧知蟬想到方才的事情,不想讓瞿錦辭知道,下意識地隱瞞起來:“沒有。”
瞿錦辭“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黑色的眼睛低垂著,安靜地看了寧知蟬一會兒。
寧知蟬便有點心虛別扭地問他:“……怎麽了啊?”
“明天公司有個重要的董事會,沒辦法改時間,所以我今晚過來。”瞿錦辭問寧知蟬:“過了零點就是你生日,了了,我可以跟你呆到十二點,然後做第一個對你說生日快樂的人嗎?”
寧知蟬愣了愣,看到瞿錦辭藏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把一個不算太大的蛋糕盒遞到了他麵前。
“東西我都準備好了。”瞿錦辭笑了笑,有點狡黠地問,“可以進你家嗎?”
屋子裏是黑的,得到寧知蟬的默許,瞿錦辭跟著他走進來。
“怎麽不開燈啊。”瞿錦辭隨口問道。
寧知蟬很輕地“啊”了一聲,準備把房間裏的燈打開,又聽到瞿錦辭說:“不開也可以。”
“反正也快零點了,不如我們點完蠟燭再開燈吧。”瞿錦辭說。
寧知蟬有點遲疑,不過還是聽了瞿錦辭的話。
借助花園夜燈透進窗口的光線,他們走進屋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瞿錦辭把蛋糕取出來,動作十分小心,把蠟燭放在蛋糕上,時間距離零點還有幾分鍾,瞿錦辭便沒有將蠟燭點燃。
他偏著頭,在暗光中看向寧知蟬,突然問他:“了了,你想好願望了嗎?”
其實如果不是屈吟提醒,寧知蟬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生日,一時之間也想不到有什麽想要實現、但就算實現不了也不會太令人感到沮喪的願望。
於是寧知蟬沉默了少時,誠實地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沒關係了了,你還會有很多很多個願望。”瞿錦辭看著寧知蟬,對他說,“無論今後你想到什麽,在任何時候,我都會想方設法幫你實現的。”
“了了,新的一歲要來了。”瞿錦辭說。
時間到達零點的時候,瞿錦辭點燃了蠟燭。
大概因為寧知蟬真的想不出願望,蠟燭點燃的瞬間,他有點無措地看向瞿錦辭的方向。
火星在頂端跳躍著,晃動的光點照亮了寧知蟬的臉,把他的眼睛變得很亮很亮,對視的片刻輕易地令瞿錦辭感到心動。
他張了張嘴,又停頓了片刻。
其實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想說點其它的,但擔心寧知蟬不喜歡,因此最終隻是說:“了了,生日快樂。”
寧知蟬看著瞿錦辭,很輕地說了“謝謝”。
在燭光稍微變得微弱的時候,寧知蟬閉上眼睛,短暫地許了願望,實際上也隻是腦海中劃過了一個念頭而已,然後睜開眼,不太熟練地吹滅了蠟燭。
瞿錦辭起身打開了燈,整間屋子驟然亮起來。
光線比燭光強很多,寧知蟬不太適應地閉了閉眼,同時感覺到自己手中被塞進某樣毛茸茸的物體。
當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件樣貌小巧可愛的、橙色的小貓玩偶。
“這是……”寧知蟬有點疑惑地看向瞿錦辭。
“生日禮物。”瞿錦辭看著寧知蟬,有點不確定地說,“我給你買東西,你總說你不需要,我也摸不清你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但今天你生日……我挑了很久,就是想送點你喜歡的,想讓你開心一點。”
寧知蟬看了瞿錦辭少時,又看了看小貓玩偶。
形象並不是逼真的款式,而是更偏向可愛卡通的那一類,眼睛很大,摸起來很柔軟,表情看起來有些嬌憨,和寧知蟬收養的小貓有一些微妙的相似。
其實寧知蟬不是不喜歡。
往常他拒絕瞿錦辭的禮物,可能隻是因為覺得不太習慣,或者還有些時隱時現的顧慮。
不過因為是除了小朋友送給他的以外、寧知蟬這輩子第一件收到的毛絨玩具,而且小貓玩偶長得真的很可愛,讓寧知蟬沒辦法再拒絕,於是對瞿錦辭說了“謝謝”,告訴他:“這個禮物我很喜歡。”
“那也可以放在你的床頭嗎?”瞿錦辭又問。
寧知蟬摸著小貓玩偶的耳朵,很輕地點了點頭,回答瞿錦辭:“可以。”
得到寧知蟬的回答,瞿錦辭似乎變得有些開心。
他提議切蛋糕,寧知蟬便把玩偶暫時放在桌上,把蛋糕切成了幾塊,幫瞿錦辭和自己各自分了一點。
大概是因為小貓玩偶受到寧知蟬的喜愛,小橘貓似乎感應到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地位正在受到威脅,原本正在睡著,突然從自己的貓屋中跑了出來,在沙發上徘徊了少時,一躍跳到了桌上。
它繞過蛋糕,沿著桌邊走了一個來回,仿佛在自己的地盤上巡邏,卻看到與它外貌相似的外來入侵物種,不太高興地“喵”了一聲,作勢準備撲過去,對小貓玩偶進行攻擊。
瞿錦辭本來正和寧知蟬一起吃著蛋糕,心情不錯,轉眼看到小貓靠近玩偶的動作,難免又犯起驕矜自我的大少爺勁兒。
那是他送給寧知蟬的禮物,好不容易得到寧知蟬喜歡的東西,怎麽能隨便讓一隻貓撲來撲去。
他開始跟小橘貓較勁,不想讓小橘貓得逞,於是伸手把玩偶拿走了。
然而小貓沒撲到玩偶,被瞿錦辭的手擋了一下,直直撲到了寧知蟬麵前的蛋糕上,把蛋糕連同餐具一並推下桌子,全部掉到了寧知蟬的身上。
瞿錦辭的動作一頓,看了看四周,當事小貓早已逃之夭夭。
他放下玩偶,看著寧知蟬,白色的奶油沾得到處都是,寧知蟬的手臂和脖子上也沾了一些,衣服被弄得有點髒。
“對不起了了,我不是故意的。”瞿錦辭覺得自己犯錯,有些急於彌補,於是立刻站了起來,告訴寧知蟬,“你等一下,我幫你拿件幹淨的衣服來換。”
瞿錦辭走進了寧知蟬的臥室,屋內傳出衣櫃被打開的聲音。
其實寧知蟬並沒想過責怪瞿錦辭,於是沒說什麽,他低著頭在處理自己的衣服,用紙巾擦衣服和手臂上的奶油。
奶油很難處理,他擦了很久也沒擦幹淨,瞿錦辭也遲遲沒有從臥室裏出來。
寧知蟬下意識抬頭向臥室的方向看了看,客廳的燈光通過門口的空間,被照亮的地方看不到有人在,屋子裏也不再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瞿錦辭?”寧知蟬試探著叫了瞿錦辭一聲。
瞿錦辭沒有回應,寧知蟬停頓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扔下手中的紙巾,跑進了臥室。
房間被分割成明暗兩個部分,瞿錦辭站在沒有光的暗角裏。
他聽到聲音回神,抬頭看向站在麵前的寧知蟬,手中拿著寧知蟬方才匆忙藏進衣櫃裏的那條紅色的裙子。
“了了。”瞿錦辭看著寧知蟬,在暗光中難以看清表情,聲音也低沉得聽不出情緒,問寧知蟬:“你還喜歡紅裙子嗎?現在還會穿嗎?”
“瞿錦辭,我……”寧知蟬因為瞿錦辭的問題變得很僵硬,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覺得無地自容。
“你穿過了吧,我聞到一點你的信息素的味道,好香。”瞿錦辭沉默了少時,有些猶豫地開口問:“是……從南港帶過來的嗎?”
“……是屈吟姐送的。”寧知蟬低著頭,但沒有辦法,避無可避地承認了,“隻試穿過一次。”
“哦,是這樣。”瞿錦辭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可能有因為早就已經接受了他送給寧知蟬的所有裙子都被寧知蟬留在南港的事實,失落的情緒也沒有持續太久。
“了了,你不要害怕,我沒有別的意思。”瞿錦辭的語氣很平和地對寧知蟬說,“以後我再也不會逼你穿裙子了。”
“我知道從前是我不對,現在我隻要你開心。我希望如果以後你還願意穿裙子,都是因為自己想穿,因為自己喜歡,因為這樣做的時候,你會覺得開心,不需要考慮其他人的想法,也不必違背自己的心意,為了取悅誰。”瞿錦辭說,“了了,如果你喜歡毛絨玩具,我就給你買毛絨玩具,你有自己喜歡的裙子,我以後也都會買給你的。”
寧知蟬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因為瞿錦辭溫和的語氣和內容,原本輕微縮著的肩膀稍稍變得放鬆了一些,稍微抬了抬頭,但也隻是看著瞿錦辭的下巴。
“不要……再買那麽多。”寧知蟬聽起來有些為難,甕聲甕氣地對瞿錦辭說。
瞿錦辭很輕地笑笑,說“知道了”,又有點賣乖討好似的,對寧知蟬說:“新裙子很漂亮。”
他向前走了走,逐漸離開了沒有光線的暗角,走向光亮,也走向寧知蟬,低聲對寧知蟬說:“但是,了了,你最漂亮。”
寧知蟬很少受到這樣的讚揚,有點不自在地低了低頭。
瞿錦辭站得有些近,垂眸看著寧知蟬,伸出手,很輕地似乎想要碰一下寧知蟬的臉頰,不過小心翼翼地沒有碰到。
“奶油到處都是,臉上脖子上都有。”瞿錦辭收回手,問寧知蟬,“還要換衣服嗎?”
寧知蟬聞言摸了摸自己的臉和脖子,奶油變得有些黏稠,大片貼在皮膚上的感覺不太好。
他輕輕搖了搖頭,告訴瞿錦辭:“我還是去衝一下吧。”
“好。”瞿錦辭把找到的幹淨衣服遞給寧知蟬,寧知蟬伸手接過來,瞿錦辭又突然叫他:“了了。”
寧知蟬抬起頭,瞿錦辭眨了眨眼,濃黑的眼睫低垂著,聽起來有點可憐地問寧知蟬:“等下蛋糕還可以繼續一起吃嗎?”
寧知蟬很輕地點頭,“嗯”了一聲,瞿錦辭才舍得放開了抓著衣服和寧知蟬的手。
時間有些晚了,而且瞿錦辭還在外麵等,於是寧知蟬隻是簡單衝洗了一下,洗掉了奶油粘在身上黏膩的感覺,換好幹淨的衣服便走了出去。
客廳的燈還開著,但十分安靜。
寧知蟬打開浴室的門,隻聽到規律的呼吸聲,而後他走到客廳,看到了沙發的角落裏,紅色的裙子稍微展開著,瞿錦辭的手正抓著裙擺的一角,安靜地閉著眼睛,似乎已經陷入了睡眠。
寧知蟬小心地走過去一點,瞿錦辭沒有醒來。
寧知蟬看著他,抓著裙擺的樣子像個缺乏安全感、沒辦法離開安撫毯的小孩子,但即便睡著了,麵容依舊有著難以掩藏的疲憊。
在南港與瓊海之間頻繁地往返,處理應對無數棘手的工作,寧知蟬沒有經曆過,沒有辦法切身地體會。
但一個頻繁地失眠、需要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的人,究竟要感到多累多麽疲倦,才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迅速地陷入沉睡呢。
這晚沒有按照瞿錦辭期望的,蛋糕沒繼續吃下去,因為寧知蟬沒有把瞿錦辭叫醒。
他收好蛋糕,找來一條薄毯,關掉了燈,將薄毯披在瞿錦辭的身上。
與在窗外看到瞿錦辭時不同,在有寧知蟬溫度和氣味的空間內,瞿錦辭似乎睡得很沉,一直沒有被驚醒的跡象。
寧知蟬爬上沙發,抱著自己的膝蓋,縮著身體側倚在沙發上,借助窗外透進微弱的光,透過灰色透明的空氣,看著瞿錦辭沉睡時安靜的臉。
他的眉眼在暗光中顯得格外深邃漆黑,看起來很英俊,是很容易表現出深情的那種長相。
寧知蟬似乎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過,什麽都不做,隻是很近地坐在瞿錦辭麵前,靜靜地看著瞿錦辭。
他覺得和從前相比,瞿錦辭看起來好像哪裏都沒變,又好像哪裏都變了。
夜風吹動草木的聲音很輕,讓夜晚變得漫長,也變得真實。
隻有在這個時候,寧知蟬才有勇氣這樣麵對瞿錦辭,也麵對自己。
他才敢想瞿錦辭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想瞿錦辭說自己永遠虧欠寧知蟬,想瞿錦辭說自己這次真的認真,想瞿錦辭說隻希望寧知蟬開心,想瞿錦辭說愛。
從前寧知蟬從沒聽過瞿錦辭對他說這些話,即便聽了,可能也不敢記住,不敢相信。
但現在,在瞿錦辭往返於南港和瓊海無數次之後、在他身邊安心入睡的時刻,寧知蟬似乎也獲得了一些勉強可以支撐自己再次相信和嚐試的勇氣。
視線中殘留著瞿錦辭的樣子,寧知蟬很輕地閉上眼。
他又想起陳逢醫生說過的,要放過自己,從過去的陰暗中走出來,人是需要改變的。
或許人真的是會改變的。
二十三歲的生日是寧知蟬記憶中噩夢般的一天,那時他的願望是希望有人來救他,瞿錦辭這樣做了,卻沉迷於他被紅裙包裹的身體,用一盤隱晦的**影像,把他從一處深淵拖進另一處深淵。
而在寧知蟬二十四歲的生日這天,瞿錦辭隻身跨越從南港到瓊海的時間和距離,隻是為了給寧知蟬送一塊生日蛋糕,一隻小貓玩偶,他對寧知蟬說“生日快樂”,讚揚寧知蟬的美麗,告訴寧知蟬,穿裙子不再是為了取悅其他人,而是要讓自己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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