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光影斑駁,風溫和地拂過,南港春季沒落前最後的夜晚。

今天出門之前,瞿錦辭原本穿著一套商務的黑色西裝,現在卻不再那麽嚴整,領帶被摘掉了握在手中,襯衫也解開一顆扣子,但可能因為身材挺括,神色從容,所以才不顯得多麽狼狽。

從商務酒會的禮堂走出來,瞿錦辭的身上沾著濃鬱的酒氣,莊叔已經在外麵等候,走上前去,沉默地將瞿錦辭扶上了車。

把瞿錦辭從應酬場裏醉醺醺地接走,這個月的第多少次,莊叔已經要算不清了。

不過如果一定要追溯,想要找到確切的時間節點,似乎也並不困難。

大約一個月之前,瞿錦辭最後一次從瓊海返回南港。

當時莊叔還並沒有感到有什麽不對。

因為一切都顯得十分平和而尋常,就連瞿錦辭走進瓊海的那間房子之後,站在屋內,緩慢地轉身,環視著空**的、沒有溫度的房間時,他看起來也依舊那麽高大,那麽冷靜,甚至沒有說太多的話,也沒有產生太多可以被觀察的情緒。

他隻是走過了屋內的每一個房間,走過鋪著白色地毯的臥室地麵,走過窗台上依舊長勢很好的綠植,路過牆壁邊堆積起來、重新被合上的幾個紙箱。

最後他站在大廳中央,語氣平直,仿佛不帶任何感情、沒有任何目的地命令:“把這些東西都帶走。”

莊叔陪同瞿錦辭一同離開瓊海的房子,在回南港的路上,瞿錦辭什麽話都沒有說。

而第二天一早,莊叔像往常一樣去瞿錦辭住著的酒店的房間,準備接他去公司時,屋內卻安靜得像是沒有人在。

隻有其中一間房的門關著,莊叔試探著叩了叩門,過了少時,瞿錦辭從緊閉著房門的那間屋子裏走出來。

他看起來沒什麽精神,眼睛裏有明顯的紅血絲,大概是昨晚又沒有睡好。

失眠並非罕見情況,除了無奈,莊叔起初並沒覺得有什麽。

直到瞿錦辭從他麵前走過,莊叔聞到他的身上帶著酒氣,以及一股異常濃鬱的、有些熟悉的扶桑花香,但彌留的時間並不長久,氣流從瞿錦辭身邊吹過,花香便很快消散了。

“莊叔。”瞿錦辭坐在車子後座,微垂著眼看著窗外,突然說,“先別送我回酒店。”

莊叔在前麵偏了偏頭,“那您是要去……”

“酒吧。”瞿錦辭說。

“少爺,您今晚在酒會上,已經喝了不少了。”莊叔頓了頓,有些為難地又說道,“……而且您不能總是這樣喝酒,對身體不好的。”

“會嗎?我還一次都沒喝醉過呢。”瞿錦辭眨了眨眼,聽起來不太在意地輕笑了一聲,“自從接管了家裏的事情,我都已經很久沒去玩過了,也應該忙裏偷閑去找點樂子。”

莊叔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勸說,瞿錦辭看了看莊叔,便有點好笑地反問:“怎麽了,這不都和以前一樣嗎?有問題嗎?”

莊叔沒有說話,沉默地調轉了車行進的方向,瞿錦辭玩味的表情迅速地從臉上消失了,又偏過頭,看著車窗外後退的夜色。

夜間暗光浮動,閃動的光影從視野中一晃而過,點不亮眼中濃鬱的黑。

風從半開的車窗外吹進來,裹挾著清淡花香和草木氣味,無法捕捉,很快從指縫間散開,就像南港短暫而迷蒙的整個春季,沒有很多的溫暖,但容易令人懷戀。

瞿錦辭走進酒吧的包廂,屋內已經有許多人。

見到瞿錦辭出現,人群突然噤了聲,而後過了沒多久,又繼續吵鬧起來。

有個與瞿錦辭年齡相仿的青年男人站起來,走向瞿錦辭。似乎是某家建築公司的大公子,想要走瞿錦辭的門路,不知道從哪裏找到了聯係瞿錦辭的方式,約了瞿錦辭出來。

其實他原本也沒抱太大希望,畢竟聽說瞿錦辭受了什麽情傷,已經收心好久了,因此也隻是想試著聯係一下,都沒想到瞿錦辭真的會來。

“瞿總,來,快坐。”青年笑臉相迎,熱絡地帶著瞿錦辭入座,遞給他一杯酒,“還得感謝瞿總給這個麵子,大家都是朋友,一起玩得開心就好,可千萬別拘束啊。”

“自然,出來玩當然要盡興。”瞿錦辭坐在沙發上,接過了酒杯,仰頭喝下。

音響中正在播放著強節奏的電子音樂,鐳射燈光晃動著,令人感到頭暈目眩。

瞿錦辭來得晚,原本坐在還算清淨、也不擁擠的位置上,但不知為什麽,過了少時,靠近他的人逐漸變得多起來。

各種各樣的身體和氣味,男男女女,燈光持續閃動,瞿錦辭看不清他們的臉。

“瞿少。”突然有很輕男孩子的聲音,貼在瞿錦辭的耳邊,叫道。

瞿錦辭偏了偏頭,原本下意識地想要遠離一些,一雙眼睛卻猝不及防撞進他的視野裏。

瞿錦辭幾乎記不太清,上次做過相似的夢,已經是什麽時候。

男孩的臉很小,頭發柔軟地垂在額前,五官也沒有半點攻擊性,看起來很乖巧。

他的眼睛很圓,似乎因為太過清瘦,所以在臉上的占比顯得格外大,溫吞地看著瞿錦辭,仿佛有種欲蓋彌彰的純情,無辜但顯得刻意,曖昧但顯得低俗。

他的身體向前倚過來,靠瞿錦辭很近。

帶有人體溫度的、甜膩的奶油香氣散發出來,像一塊即將融化的、任人攫取的香甜蛋糕,即將落到瞿錦辭的懷裏。

“滾出去。”瞿錦辭的聲音十分低沉,甚至輕微顫抖著,但具有很強的威懾力。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

靠近的男孩突然被掀到地上,瞿錦辭站起來,身形微不可見地搖晃著,雙眼赤紅地看著倒在地上的男孩,聲音有些陰沉,自言自語似的:“你不是他……你不是!你們都不是!”

高濃度的甜酒味alpha信息素滿溢開來,帶著強烈和失控的攻擊性,包廂內的人都變得有些驚恐,紛紛從包廂內逃竄離開,男孩還跌倒在地,嚇得動不了身。

方才遞給瞿錦辭酒杯的男青年匆忙站了過來,似乎是在強忍著被alpha信息素震懾的壓迫感,有些諂媚討好地說:“瞿總,怎麽了怎麽了,您別生氣,我也是聽外頭說您就喜歡這樣的……是這個還不夠像嗎?”

“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敢找人學他的樣子,想從我這裏討好。”瞿錦辭突然出伸手,掐著男青年的脖子,有點失控地用了力,青年的臉因缺氧開始發紅,發不出聲音。

“滾,都給我滾!”瞿錦辭鬆開手,青年立即同男孩逃也似的離開了包廂。

後頸傳來難以克製的熱和疼痛,像是腺體表麵出現了巨大的空洞,信息素源源不斷地流瀉出來,因腺體主人焦躁的情緒而變得濃鬱和強烈。

瞿錦辭從西裝口袋中找出一支針劑,熟練地拆了包裝,刺進後頸的腺體內,緩緩地將**推入自己的身體。

冰冷的藥液彌散開,短暫地緩解了熱和痛感,但腺體應激的反應像永無止境的浪潮,將瞿錦辭的思維不斷向前推,衝擊著緊繃的神經,拍打脆弱的理智。

趙醫生的確沒有誇大其詞,瞿錦辭最近也感覺到,每當腺體應激注射針劑時,藥效似乎產生了衰退。

他走出酒吧,隨手攔下一輛車,大開著車窗,風吹在臉上,瞿錦辭卻無法變得冷靜。

“乘客,您……”司機從後視鏡中看了看,有些猶豫地詢問,“您怎麽了?請……請係好安全帶……”

“開車。”瞿錦辭的額頭血管突出,皮膚表麵浮滿汗水,打濕了額前垂下來的頭發,看起來有些不體麵,“我讓你開車!”

麵對狀態異常的alpha,司機有些驚恐,但無可奈何,隻好按照瞿錦辭的指令啟動了車子。

時間變得煎熬,仿佛比所有失眠的夜晚加起來還要漫長。

用僅存的、勉強維係的理智,瞿錦辭回到了酒店的房間,仿佛建立了某種類似條件反射的聯係,循著本能的渴望,打開了屋內緊閉的房間的門。

屋子裏沒有開燈,牆壁上光影晃動著。

瞿錦辭劇烈地呼吸,眼前天旋地轉,最後一根理智的弦也立刻崩斷了。

像是實在筋疲力盡、迫不及待跌進給予他安慰的懷抱中,瞿錦辭踉蹌著走了幾步,跌倒在房間正中的白色地毯上。

支撐投影儀器的架子被絆得偏斜,光影的角度偏轉。

穿著紅色裙子的、寧知蟬的影子從鏡頭中投射出來,像是被反複折疊的時空和回憶,晃動著,綺麗地,落在遍布房間四周的紅色扶桑花表麵,覆蓋瞿錦辭的身體。

房間裏充斥著扶桑花的香氣,甜酒信息素像是受到安撫,逐漸變得猛烈但柔和。

光影虛妄變幻,寧知蟬在瞿錦辭眼裏。

他主動投身孤獨的雲雨之歡。

在盛開的扶桑花的簇擁裏,由瓊海的房間內收集所有與寧知蟬曾經有關的物品構成的陷阱中,屬於寧知蟬的氣味籠罩著他,瞿錦辭開始下陷。

好像沉入花海最深處,每一片花瓣都有寧知蟬的痕跡。

寧知蟬的臉,他的眼睛,他每一次看向瞿錦辭的眼神和表情,叫瞿錦辭名字的聲音和語調,痛苦和歡愉,欲望,純真,親吻,眼淚。

有關寧知蟬的所有記憶深得像一片海洋。

瞿錦辭則是即將被溺死的那個人。

過了不知多久,瞿錦辭劇烈地喘氣,無力地攤開了手。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迷茫地看著麵前斑駁的投影,好像整個世界都隨著寧知蟬虛無縹緲的光影搖晃。

瞿錦辭閉了閉眼睛。

這段視頻是在寧知蟬生日的那天,瞿錦辭從海濱莊園內、宋易勳的手裏帶走寧知蟬時蓄意拍攝的,後來又被用於脅迫寧知蟬向他屈服。

起初在拍攝這段視頻時,其實瞿錦辭並沒有想太多,無非是打算利用這段視頻製造一些醜聞和輿論。因為瞿錦辭知道宋易勳最在意臉麵,寧家母子無關緊要,宋易勳不可能不顧流言蜚語把名聲不好的母子兩人迎進門。

原本他打算與宋易勳談判,以此要挾宋易勳放棄與寧紹琴的婚約。

但不知當時出於什麽原因,可能因為畫麵中寧知蟬的身體太過白皙和**,也有可能因為視頻中寧知蟬哭泣的樣子,瞿錦辭不想與任何人分享。

耳邊寧知蟬很輕的、粘膩的喘息聲時隱時現,在失溫的夜晚裏,瞿錦辭早已聽過無數遍,熟悉他每次呼吸和悶哼的語調。

他曾經給予寧知蟬無法分割的痛苦和歡愉,而今時今日,瞿錦辭後知後覺地感同身受起來。

像是宣告徹底劃清界限之前的清算,所有的感受都被盡數歸還,而後他們兩不相欠。

瞿錦辭苦笑了一聲。

怎麽可能真的兩不相欠。

他沒辦法跟寧知蟬兩不相欠。

焚燒身體般的熱度似乎開始逐漸退去,後頸仍殘留著淺淡的痛感。

在四周一片近似瘋狂的狼籍中,瞿錦辭站起身,像是隱秘的想法早已在腦海中付諸實踐過無數次一樣,直直走向房間角落,從高架上取出一個盒子。

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利落地從盒子中取出一件精細的微小設備,連接到了電腦上。

屏幕上彈出的畫麵像是一片俯瞰的地圖,一個很小的紅色光點正在一處名為瓊海的城市角落,很微弱地扇動著。

瞿錦辭的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閃動的光點,看了很久。

他迅速地回憶起在海濱莊園裏,從宋易勳手裏救下寧知蟬,在偏遠的郊外旅店,欲望和痛苦纏綿的雨夜,在南港寂寥的暮色中的海岸邊,以及瓊海昏暗的路燈光暈下,寧知蟬單薄的、煢煢的背影。

實際上,瞿錦辭具備找到寧知蟬的能力,在任何地點以及時間。

即便在看到瓊海重新變得空**的房子之後,他已經很多次地提醒和強迫過自己,不應該再去看寧知蟬了,靠近隻會讓寧知蟬痛苦,讓寧知蟬變本加厲地逃離,把寧知蟬越推越遠。

瞿錦辭真的不想這樣。

隻是不得不承認,世界上總有一些他無法做到的事情。

就算喝再多的酒,再怎麽麻痹自己,自欺欺人,每當夜晚來臨,相悖的渴望還是源源不斷地產生,像某種具體強烈腐蝕性的**,溶解了神經和髒器,引發劇烈的思念,愛而不得的不甘和痛苦灌滿了身體,從眼睛和喉嚨裏溢出來。

不知什麽時候在哪裏,有人似乎說過,愛一個人就要學會放手。

於是瞿錦辭開始拙劣地學這種愛,消除尖銳的棱角和鋒芒改變自己。寧知蟬留在他身邊時,他救寧知蟬上岸,但如果寧知蟬不想留在他身邊,他也應該放寧知蟬離開。

其實瞿錦辭已經學會了很多,不過有些可惜,無論怎麽改變,瞿錦辭還是瞿錦辭。

可以妥協讓步,不計較得失和愛,但內核的自私和自我或許永遠無法改變。

本質的利己主義瘋狂地生長著,蓋過了一切虛妄的、空洞的想法,在出現求而不得的念頭的同時占據上風,所以瞿錦辭開始後悔。

能夠放手的愛不是瞿錦辭的愛。

他沒辦法放開寧知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