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所料。
墨七前腳進門,才將此事稟告給蕭崎沒多久。
宮中傳旨的公公便已踏著匆匆的腳步而來,帶來了皇帝的口諭,叫蕭崎即刻進宮麵聖。
今日是休朝日,往日這個時辰文武百官紛紛上朝,宮牆裏人頭攢動,腳步紛紛。
而此時,宮城內外比平日更顯肅穆寧靜。
蕭崎隨著引路的公公一路穿行,步履沉穩,不多時,便被帶到了皇上的禦書房。
禦書房內,檀香嫋嫋,卻毫無輕鬆舒適的氣氛,反而籠罩著一股沉重的氛圍。
皇帝端坐於寬大的禦案之後,眉頭緊鎖,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
下首處,內察院院判陸晟已然在座,麵色凝重。
見蕭崎進來,陸晟微微頷首,臉上掛上一絲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淺笑,算是打了招呼。
“微臣參見陛下。”
蕭崎走到禦案正前方,依禮拱手,聲音沉穩。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免禮,目光如炬,直直落在蕭崎身上,“想必蕭愛卿已經知曉了朱雀大街上的事吧。”
蕭崎垂首,聲音平靜無波:“回陛下,微臣也是方才晨起才得知此事,便得陛下召見,匆匆趕來回話,尚未親臨現場詳查。”
“不過微臣已安排禦守閣人手,分頭走訪周邊商戶、住戶及昨夜巡防的金吾衛,力求盡快獲取線索。”
皇帝聞言,眉頭鎖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禦案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此案影響之惡劣,遠超淨國寺一案,滿街紅紙,八字惡讖,如今又添無頭焦屍……”
“這分明是在向朕示威,向朝廷示威!”
皇帝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焦灼與怒意:“朕憂心的是,此事若不能迅速查明,必將引發更大的恐慌,動搖民心。”
“蕭愛卿,朕望你務必傾盡全力,速速破案!”
“臣謹遵聖意!”
蕭崎再次拱手,語氣斬釘截鐵:“禦守閣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緝拿真凶,以安民心,以慰聖心!”
皇帝看著他,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
“這幕後之人,用心何其險惡,先是鋪天蓋地的紅紙,留下‘血蓮飄散,惡鬼夜行’的惡讖,預告了災禍。”
“緊接著,便在朱雀大街這京城最是繁華之地,製造出如此駭人聽聞的命案。”
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蕭崎和陸晟,聲音低沉:“朕絕不信這隻是簡單的殘害人命,從淨國寺案的‘佛目無珠,當墮無間’,到如今的‘惡鬼夜行’,此人矛頭直指佛寺,暗諷人事不公,實則……是在影射朝堂汙穢,譏諷朕的江山社稷!”
此話一出,蕭崎和陸晟心頭一緊,麵色凝重,紛紛起身,對著陛下拱手道:“陛下多慮了,此等惡徒行徑不能用常人思維來揣度,還望陛下莫要因此憂思過甚,傷了龍體才是最不值的。”
皇帝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沒有哪一個帝王,能容忍有人如此明目張膽地質疑他的統治,挑戰他的權威。
除了皇帝,朝中但凡對這兩起案件稍有了解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此猜測,隻是無人敢像皇帝這般直言不諱。
即便是那些以諫言為己任的言官,在上書進諫時,也多是旁敲側擊,言辭隱晦,唯恐觸怒龍顏。
蕭崎神色不變,沉聲道:“陛下明鑒,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陛下乃九五之尊,自有天命庇佑,宵小之徒的狂悖之言,不過是跳梁小醜的狂悖言行。”
“還請陛下寬心,待微臣細細查辦,定能將此惡徒及其黨羽連根拔起,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複。”
皇帝沉默了片刻,銳利的目光在蕭崎臉上停留許久,仿佛在審視他話語中的分量。
最終,他才緩緩點了點頭,緊繃的肩背似乎鬆懈了一絲。
就在這時,在一旁拱手而立的陸晟,忽然悠悠開口:“蕭閣領忠勇可嘉,陛下自然放心,隻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宮牆看到朱雀大街的景象。
“眼下還有一事,我不得不提醒一下蕭閣領,再過半個時辰,便是朱雀大街最熱鬧的辰光,商賈雲集,行人如織。”
“那具燒得麵目全非的無頭焦屍,就那麽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隻怕會嚇壞不少百姓,徒增恐慌啊。”
蕭崎依舊麵朝皇帝,拱手而立,隻是用餘光瞥了一眼陸晟,便繼續跟皇帝匯報:“微臣進宮前,已命禦守閣先行一步,封鎖現場,將命案現場圍了起來,由禦守閣的禦守衛維持現場秩序。”
“如此,既不會阻礙朱雀大街的正常通行,亦能確保百姓遠離那血腥之地,免受驚擾。”
陸晟嘴角一聲輕笑,微微頷首:“原來蕭閣領早已安排妥當,倒是我多慮了。”
皇帝顯然已被這接踵而至的煩心事攪得心力交瘁,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
“罷了……朕乏了,你們……退下吧。”
“臣等告退。”
蕭崎與陸晟躬身行禮,退出禦書房。
宮門外,陽光有些刺眼。
陸晟腳步微頓,看著前方蕭崎挺拔的背影,幽幽開口:“蕭閣領,陛下今日龍顏不悅,想必你也看在眼裏。”
“先是淨國寺案擾得朝堂和民間議論紛紛,如今又添紅紙惡讖、朱雀焦屍……”
“這一樁樁一件件,可都壓在陛下心頭,蕭閣領得抓抓緊啊。”
“免得陛下龍顏大怒,降下罪來,到時蕭閣領隻怕會不好受了。”
蕭崎腳步未停,仿佛沒有聽到身後的話語,徑直走向拴在一旁的駿馬。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馬兒發出一聲嘶鳴,四蹄翻飛,卷起一陣塵土,朝著朱雀大街的方向疾馳而去。
陸晟望著蕭崎遠去的身影,並未生氣,嘴角微微揚起。
而裴昭在蕭崎離開蕭府進宮之後,也並未閑著,直奔朱雀大街。
禦守衛已經夾起圍欄,披上白布,將命案現場圍住,唯獨留下兩個出入口,由禦守衛嚴密看守。
裴昭剛到,便見到入口處,打更的更夫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