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這個人體價值的等級,我們可以列出表現人體的藝術品的等級。一切條件都相等的話,作品的精彩的程度取決於有益人體的特征表現的完美的程度。

在最低的一級上是有心取消那些特征的作品。這種藝術從古代異教精神衰落的時候出現,延續到文藝複興為止。在高摩達(康茂德)〔二世紀時羅馬皇帝〕和代奧克利先安(戴克裏先)〔三至四世紀時羅馬皇帝〕的時代,雕塑已經大為退步:一般帝皇或執政的胸像毫無清明恬靜與莊嚴高貴的氣息;懊喪,迷惘與疲倦的神氣,虛腫的麵頰與伸長的頭頸,個人特有的抽搐的肌肉,職業造成的損傷,代替了和諧的健康與活躍的精力。往後是拜占庭的繪畫與寶石鑲嵌:基督和聖母都身體痩小,狹窄,僵硬,等於裁縫用的人體模型,有時隻剩一副骨骼;凹下去的眼睛,魚白色的大角膜,薄嘴唇,瘦長臉,窄額角,軟弱而不會動彈的手,給人的印象是一個癡呆混沌,整天苦修的癆病鬼。——中世紀的全部藝術病狀相同,不過病勢略輕罷了。從教堂裏的雕像,彩色玻璃和初期繪畫上看,好像人種退化,血液枯竭了:聖徒形銷骨立,殉道者身體支離破碎,聖母胸部平坦,腳長得太長,手上全是節子,幹枯的隱士隻有一個軀殼,基督像被人踩死的血淋淋的蚯蚓,迎神賽會的隊伍中都是黯淡,冰冷,淒涼的人物,身上留著一切苦難的傷害與被壓迫的恐怖。——將近文藝複興的時期,傴僂憔悴的軀幹重新抽芽,但不能立即振作,樹液還不純粹。健康與精力隻能逐步恢複;直要一個世紀才能治好根深蒂固的瘰鬁。在十五世紀的畫家筆下,還有許多標記指出人類年深月久的癆瘵和饑餓:梅姆林留在布魯日醫院中的作品,人物的臉像僧侶一般冷淡,頭顱太大,鼓起的額角裝滿著神秘的幻想,手臂細小,靜止的生命單調之極,像保存在陰暗的修院中的一朵黯淡無神的花;在貝多·安琪利穀筆下,絢爛奪目的祭服和長袍掩蓋著瘦小的身體,隻能說是受到聖寵的幽靈,胸部扁平,臉特別長,額角特別凸出;在丟勒筆下,大腿和手臂太細,肚子太大,腳非常難看,打皺與疲倦的臉上神色不安,血色全無,渾渾噩噩的亞當與夏娃叫人看了真想替他們穿上衣服。幾乎所有那個時期的畫家,表現頭的形狀都像托缽僧和患腦水腫的人,勉強存活的醜惡的兒童好比蝌蚪,腦袋其大無比,底下卻是軟綿綿的軀幹和扭曲的四肢。便是意大利文藝複興的第一批大師,古代異教精神的真正的複興者,雷奧那多·達·芬奇的前輩,佛羅稜薩的解剖學家,安多尼奧·包拉伊烏羅,凡羅契奧,路加·西約累利,都還擺脫不了先天的缺陷:在他們的人物上,庸俗的頭,難看的腳,凸出的膝蓋和鎖骨,一塊塊隆起的肌肉,勉強而且為難的姿勢,說明精力與健康雖然重登寶座,還不曾把所有的夥伴一同帶回來,還缺少自在和恬靜的神氣。——等到代表古代美的女神全部從放逐中召回,她們在藝術上應有的勢力也隻及於意大利,在阿爾卑斯以北,她們的影響是斷斷續續的,或者是不完全的。日耳曼民族對這種影響隻接受一半,而且還得像法蘭德斯那樣信舊教的民族;新教國家,像荷蘭,完全不受影響。他們對於真實的感受比對於美的感覺更親切;他們喜愛重要的特征甚於有益的特征,喜愛精神生活甚於肉體生活,喜愛深刻的個性甚於正常的一般典型,喜愛緊張**的夢境甚於清明和諧的觀點,喜愛內在的詩意甚於感官的外表的享受。這個種族的最大的畫家倫勃朗,從來不回避肉體的醜惡與殘廢:他畫出高利貸者和猶太人,肥胖的臉上布滿肉襇;化子和流浪漢傴著背,拐著腿;**的廚娘,衰老的皮肉留著胸褡的痕跡;他還畫出向內彎曲的膝蓋,鬆軟的肚子,醫院裏的人物,舊貨鋪裏的破布,猶太人的故事,仿佛替鹿特丹的貧民窟寫照;還有波提乏的女人**約瑟,從**跳下,使觀眾懂得約瑟逃跑的場麵;總之,不管現實如何難堪,倫勃朗以大膽的和痛苦的心情把現實全部抓在手裏。這樣一種繪畫成功的時候就越出繪畫的範圍;像貝多·安琪利穀,丟勒,梅姆林的作品一樣,繪畫變為一首詩。藝術家所表現的是一種宗教情緒,一些哲理的參悟,一種人生觀;他把造型藝術固有的對象,人體,犧牲了;他把人體隸屬於一個觀念或者隸屬於藝術的別的因素。在倫勃朗心目中,一幅畫的中心不是人,而是明暗的鬥爭,是快要熄滅的,散亂搖晃的光線被陰暗不斷吞噬的悲劇。但若撇開這些非常的或怪僻的天才不談,單從人體是造型藝術的真正對象著眼,就得承認雕塑上或繪畫上的人物隻要缺少力,缺少健康,缺少完美的人體的其他因素,就應該列入藝術的最低一級。

在倫勃朗周圍是一般才具較差的畫家,所謂法蘭德斯小名家,如梵·奧斯塔特,丹尼埃,日拉·多烏,阿特裏安·布勞歐,約翰·斯坦,比哀爾·特·荷赫(彼得·德·霍赫),忒蒲赫,梅佐,還有許多別的。他們的人物普遍都是布爾喬亞或平民;畫家在菜市上,街上,屋子裏,酒店裏,把看到的景象如實描寫:肥頭胖耳的有錢的鎮長,端莊的淋巴質的婦女,戴眼鏡的小學教師,正在做活的廚娘,大肚子的旅店老板,快活的酒徒,作坊,農莊,工場,酒店裏的笨重,臃腫,遲鈍的人。路易十四在他的畫廊裏看了,說道:“替我把這些醜東西拿掉!”不錯,他們描繪的人物,身體都不登大雅,缺少熱血,皮色不是蒼白便是赭紅,身材臃腫,五官不正,俗氣,粗野,隻配過室內生活和機械生活,一點沒有運動家與競走家的活潑柔軟。同時,他們讓人物身上留著一切社會生活的束縛的印記,一切行業,地位,衣著的印記,農夫的機械的勞動,布爾喬亞的儼然的功架,在身體的結構和麵貌的表情上所造成的一切反常的形態。——但他們的作品有別的長處:一點是我們上麵考察過的,就是表現重要的特征,表現一個民族一個時代的要素;另外一點是我們以後要考察的,就是色彩的和諧與布局的巧妙。另一方麵,他們的人物本身叫人看了愉快,不像上一時期的人物精神緊張,帶著病態,痛苦,消沉;他們身體強壯,對生活感到滿足,在家庭裏,在破屋子裏逍遙自在;一筒煙一杯啤酒就能使他們快活;他們不**,不心煩意亂,笑也笑得痛快,或者是一無所思的向前望著,別無所求。倘是布爾喬亞和貴族階級,他們看到自己衣服簇新,地板抹過油蠟,玻璃窗擦得發亮,覺得心滿意足。倘是女傭人,農夫,鞋匠,便是化子吧,也覺得他們的破屋子挺舒服,坐在凳子上悠然自得,很高興的縫鞋子,削蘿卜。他們感覺遲鈍,頭腦安靜,決不心猿意馬,想得很遠;整個的臉都安詳,平靜,柔和,或者是一派忠厚樣兒:這便是氣質冷靜的人的幸福,而幸福,就是說精神與肉體的健康,無論在哪裏出現總是美的,這兒也不例外。

比這個更高一級的是氣概不凡的形象,精力與體格完全發展的人。這樣的人物見之於盎凡爾斯派畫家的作品,如克雷伊埃,日拉·齊格斯,約各·梵·奧斯德,梵·羅斯,梵·丟爾登,亞伯拉罕·揚桑斯,龍蒲茲,約登斯,以及站在第一列的盧本斯。肉體終究擺脫了一切社會生活的約束,發育從來不曾受到阻撓;不是全部**就是略加掩蔽,即使穿衣也是奇裝豔服,對於四肢不是妨礙而是一種裝飾。我們從未見過這樣放縱的姿勢,火暴的舉動,強壯寬厚的肌肉。在盧本斯筆下,殉道者是雄赳赳的巨人和勇猛的角鬥家。聖女的胸部像田野女神,腰身像酒神的女祭司。健康與快樂的熱流在營養過度的身上奔騰,像泛濫的樹液一般傾瀉出來,成為鮮豔的皮色,放肆的舉止,放浪形骸的快樂,狂熱的興致;在血管中像潮水般流動的鮮血,把生氣激發得如此旺盛如此活躍,相形之下,一切別的人體都黯然失色,好像受著拘束。這是一個理想世界,我們看了會受到鼓動,超臨在現實世界之上。——但那個理想世界並非最高的世界。其中還是肉欲占著優勢,人還隻顧到滿足肚子,滿足感官的庸俗生活。貪心使眼中火氣十足;厚嘴唇上掛著肉感的笑意,肥胖的身體隻往色欲方麵發展,不配作各種英武的活動,隻能有動物般的衝動和饞癆的滿足;過分充血與過分疲軟的肉,漫無限製的長成不規則的形狀;體格雄偉,但裝配的手法很粗糙。他眼界不廣,心情暴烈,有時玩世不恭,含譏帶諷;他缺少高級的精神生活,談不上莊嚴高雅。這裏的赫剌克勒斯不是英雄而是打手。他們長著牛一樣的肌肉,精神也和牛差不多了。盧本斯所設想的人有如一頭精壯的野獸,本能使他隻會吃得肥頭胖耳或者在戰鬥中怒號。

我們所尋求的最高的典型,是一種既有完美的肉體,又有高尚的精神的人。為此我們得離開法蘭德斯,到美的國土中去。——我們到意大利的水鄉威尼斯去漫遊,就能看到在繪畫上近於完美的典型。雖是大塊文章的肉,卻限製在一個更有節度的形式之內;盡管是盡情流露的歡樂,但屬於更細節的一種;酣暢與坦率的肉欲同時也是精煉的,不是**裸的;相貌威武,精神活動隻限於現世;可是額角很聰明,神色莊嚴,帶著深思熟慮的表情,氣質高雅,胸襟寬廣。——然後我們到佛羅稜薩去欣賞培養雷奧那多和訓練拉斐爾的學派,它經過琪倍爾蒂,陶那丹羅,安特萊·但爾·沙多,費拉·巴多洛美奧,彌蓋朗琪羅等之手,發見了近代藝術最完美的典型。例如,巴多洛美奧的《聖·文桑》,安特萊·但爾·沙多的《聖母》,拉斐爾的《雅典學派》,彌蓋朗琪羅的梅提契墳墓和西克施庭的天頂畫:那些作品上的肉體才是我們應當有的肉體;和這個種族相比,其餘的種族不是軟弱,便是萎靡,或者粗俗,或者發展不平衡。他們的人物非但康強壯健,經得起人生的打擊;非但社會的成規和周圍的衝突無法束縛他們,玷汙他們;非但結構的節奏和姿態的自由表現出一切行為與動作的能力;而且他們的頭,臉,整個形體,不是表達意誌的堅強卓越,像彌蓋朗琪羅的作品,便是表達心靈的柔和與永恒的和平,像拉斐爾的作品;或者表達智慧的超越與精微玄妙,像雷奧那多的作品。可是無論在哪一個畫家筆下,細膩的表情並不和**的肉體或完美的四肢對立,思想與器官也不占據太重要的地位而妨礙各種力量的高度協作,使人脫離理想的天地。他們的人物盡可以發怒,鬥爭,像彌蓋朗琪羅的英雄;盡可以幻想,微笑,像芬奇的婦女;盡可以悠閑自在,心滿意足的活著,像拉斐爾的聖母;重要的決非他們一時的行動,而是他們整個的結構。頭隻是一個部分而已;胸部,手臂,接榫,比例,整個形體都在說話,都使我們看到一個與我們種族不同的人;我們之於他們,好比猴子或巴波斯人之於我們。我們說不出他們在曆史上究竟屬於哪一個階段;直要追溯到遙遠而渺茫的傳說,才能找到他們的天地。隻有遠古的詩歌或神明的家譜,才配作他們的鄉土。麵對著拉斐爾的《女先知》和《三大德行》①,彌蓋朗琪羅的亞當與夏娃,我們不禁想到原始時代的英勇的或恬靜的人物,想到那些處女,大地與江河的女兒,睜大著眼睛第一次看到蔚藍的天色,也想到**的戰士下山來征服獅子。——見到這樣的場麵,我們以為人類的事業已經登峰造極了。然而佛羅稜薩不過是第二個美的鄉土;雅典是第一個。從古代殘跡中留下來的幾個雕像,《彌羅島上的維納斯》,巴德農神廟上的石像,羅多維齊別墅中的於農的頭,給你們看到一個更高級更純粹的種族。比較之下,你們會覺得拉斐爾人物的柔和往往近於甜俗[3],體格有時顯得笨重[4];彌蓋朗琪羅的人物的隆起的肌肉和劍拔弩張的力量,把內心的悲劇表現太明顯。肉眼所能見到的真正的神明是在另外一個地方,在一種更純淨的空氣之中誕生的。一種更天然更樸素的文化,一個更平衡更細膩的種族,一種與人性更合適的宗教,一種更恰當的體育鍛煉,曾經建立一個更高雅的典型,在清明恬靜中更豪邁更莊嚴,動作更單純更灑脫,各方麵的完美顯得更自然。這個典型曾經被文藝複興的藝術家作為模範,所以我們在意大利欣賞的藝術,隻是愛奧尼阿的月桂移植到另一個地方所長的芽,但長得不及原來的那麽高那麽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