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的塑像藝術不但造出了人,最美的人,並且造出神明,而據所有古人的判斷,那些神明是希臘雕像中的傑作。群眾和藝術家,除了對於受過鍛煉的肉體的完美,感覺特別深刻以外,還有一種特殊的宗教情緒,一種現在已經泯滅無存的世界觀,一種設想,尊敬,崇拜自然力與神力的特殊方式。我們心目中必須有這一類獨特的情緒與信仰,才能領會波利克利塔斯,阿哥拉克利塔和菲狄阿斯的精神和天才。

隻要念一下希羅多德[42]的著作,就知道五世紀上半期社會上對宗教還非常熱心。希羅多德本人固然相信神明,虔誠到不敢提某個神聖的姓氏和某一樁傳說,便是整個民族在敬神的禮拜中也極其熱烈,莊嚴,同當時埃斯庫羅斯與平達的詩歌所表現的一樣。神明是活的,就在麵前;他們會開口說話;大家看得見他們,好比十三世紀時的聖母和聖者。——瑟克西斯的幾個使節被斯巴達人殺害以後,他們的髒腑成為不祥之物;那件凶殺案得罪了一個死者,阿伽門農手下光榮的使節,為斯巴達人崇拜的英雄塔西皮奧斯。為了平息這位英雄的怒氣,城中兩個有錢的貴族出發到亞洲去向瑟克西斯自首,願意抵罪。——波斯人侵入希臘的時候,所有的城邦都求神示;神示吩咐雅典人向他們的女婿求救;雅典人想起始祖伊累克修斯的女兒奧利賽是被菩雷搶走的,便在伊利薩斯河邊為菩雷修一所小廟。特爾斐的神聲稱他自己會抵抗;果然霹靂打在蠻子身上,岩石滾下來把他們壓死,同時,巴拉斯·普羅諾阿神廟中人聲鼎沸,隻聽見喊殺的聲音;當地兩個身材高大的英雄菲拉科斯和奧多奴斯,把驚惶失措的波斯人全部趕跑。——薩拉米斯戰役之前,雅典人從愛琴島上運來幾座埃阿西特神像幫他們打仗。戰役進行的時節,阿留西斯(埃萊烏西斯)附近的旅客隻看見塵埃蔽天,聽到神秘的阿查克斯(伊阿科斯)出發援助希臘人的聲音。戰役結束以後,他們把三條俘虜的船獻神;其中一條獻給阿查克斯;又在戰利品中提出一筆款子給特爾斐島造一座十二戈台〔合六公尺〕高的像。公眾崇拜神明的表現不勝枚舉;薩拉米斯戰役以後五十年,民間的信仰還很熱烈。普盧塔克說,代奧比塞斯“頒布法令,要公眾揭發否認神明或者對天上的現象教授新學說的人”。為了褻瀆神明,阿斯培希阿(阿斯帕西婭),安那克薩哥拉斯,歐裏庇得斯,都受到驚擾或控告,阿爾西拜提(亞西比德)被判死刑,蘇格拉底被處死刑;他們的罪名在有幾個人是虛構,有幾個人是事實。對於嘲笑神秘事物或破壞道德觀念的人,群眾的義憤非常激烈。當然,我們在這些細節中除了看到古老的信仰曆久不衰以外,同時也看到自由思想的誕生。在伯裏克理斯周圍,正如在洛朗·特·梅提契周圍,有一小群哲學家和窮根究底的推理家;菲狄阿斯和後世的彌蓋朗琪羅一樣,就在這個小圈子內。但在前後兩個時代中,傳統與傳說仍舊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威,支配一般人的想象與行事。因為腦子裏都是五光十色的形象,所以即使聽了哲學家的議論而有所波動,對於心目中的神明的形象也隻有澄清和擴大的作用。新的智慧並不毀滅宗教,而是表達宗教,恢複宗教的本質,使人對於自然界的威力的看法回複到詩的觀點。初期的物理學家盡管對宇宙作過一番海闊天空的猜測,世界仍然很生動,反而更莊嚴;菲狄阿斯也許就是聽見了安那克薩哥拉斯的“睿智”說[43],才有創造他的邱比特,巴拉斯,阿弗羅代提的意境,而像希臘人所說的表現出神的莊嚴。

要具有神明的觀念,必須在傳說中麵目分明的神身上辨別出產生神的一些永恒,普遍與巨大的力。隻看見神的形象,而不能在光明閃爍的境界中窺見形象所象征的物質力量或精神力量,就不過是一個狹隘枯燥的偶像崇拜者。那種力量,賽蒙和伯裏克理斯時代〔五世紀〕的人還能看到。最近,各種神話的比較研究指出,與印度神話有親屬關係的希臘神話,原先隻表現自然界各種力量的活動,後來由語言逐漸把物質的原素與現象,把物質原素的千變萬化的麵目,把它們的生殖力,把它們的美,變做了神。多神教的起源是人看到生生不滅,生育萬物的大自然以後所產生的感覺,這個感覺是永遠存在的。每樣東西都有神的意味,人會跟事物說話;在埃斯庫羅斯和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人往往呼召萬物,把萬物當做和人共同指揮人生大合唱的神靈。菲羅克提提斯出發〔征伐特洛亞〕之前,向“流動的水仙,海水衝擊巉岩的洪亮的聲音”告別,說道:“波濤環繞的雷姆諾斯土地,再會了;但願你把我一路順風送出走,送到運命派我去的地方。”——釘在山崖上的普羅密修斯向天上地下的一切偉大的生靈呼籲,說道:[44]“噢,神明的空氣,迅速的呼吸〔風〕,河流的泉源,海浪的無邊的微笑;噢,土地!萬物的母親!洞燭一切的日球,我向你們呼籲!你們看,我身為神明,被諸神折磨得好苦!”這些原始的隱喻本是宗教的根源,觀眾隻要讓自己的情感自由活動,就會仍舊想到這種隱喻。在埃斯庫羅斯的一個殘存的劇本中,阿弗羅代提說:“明淨的天空喜歡鑽入大地,愛神以大地為妻;產生萬物的天上降下的雨使大地受孕,然後大地給人生產牲畜的飼料和特米忒(得墨忒爾)〔農業之神〕的穀物。”——要了解這種語言,隻消離開我們人造的市鎮和行列整齊的莊稼;隻消獨自走到崗巒起伏的海濱,完全浸在原封未動的自然界的景色中間,你就會和自然界交談,會覺得它有聲有色,和人的相貌一樣;猙獰的靜止的山會變做禿頂的巨人或蹲伏的妖怪;蹦跳發亮的水好比快活,嘮叨,瘋瘋癲癲的家夥;靜悄悄的巨鬆像古板的處女。等到你望著碧藍的南海,光輝四射,裝扮得像參加盛會一般,如埃斯庫羅斯所說的堆著無邊的微笑,那時你被醉人心脾的美包圍了,浸透了,想表達這個美感,你就會提到生自浪花的女神的名字〔阿弗羅代提[45]〕,跨出波濤使凡人和神明都為之神搖魄**的女神的名字。

一個民族隻要能在自然景物中體會到神妙的生命,就不難辨別產生神的自然背景。傳說把自然背景表現為麵目分明的人,但在雕像藝術的鼎盛時期,自然背景還清清楚楚在人的形象之下映現出來。有些神,特別是流水,樹林,山脈的神,始終是一見便明的。那伊阿特〔泉水與河流的女神〕或奧雷阿特〔山神〕的確是一個年輕姑娘,像在奧林匹亞神廟的方龕上坐在岩石上頭的那一個;[46]至少形象的幻想和雕塑的幻想把她表現為這樣;但你一提到她的名字,自會發覺靜寂的森林的莊嚴神秘,或者飛湧的泉水的清新無比的氣息。在希臘人的聖經,荷馬的詩歌中,於裏斯掉在海裏,遊泳兩天以後,到了“一條秀美的河流出口的地方,他對河流說:大王,不管你是誰,容我向你告稟;我躲過波塞頓〔海神〕的憤怒,逃出大海,投到你麵前,向你熱誠呼籲……大王,求你憐憫,我能向你祈求就是我的榮幸。——他這樣說著,河流果然平靜下來,止住浪潮,在於裏斯麵前停著不動,在出口的地方把他接進去了”。這兒的神顯然不是一個躲在岩穴中的滿麵胡子的人物,而是河流本身,而是和平而好客的流水。——又如對阿喀琉斯發威的河流:“桑薩斯〔小亞細亞南部的河〕一邊說著一邊向他〔阿喀琉斯〕猛撲過來,逞著瘋狂的怒氣響成一片,挾著水沬,鮮血和死屍。從宙斯那兒來的耀眼的水波一躍而起,抓住彼雷的兒子〔阿喀琉斯〕……於是赫淮斯托斯(赫菲斯托斯)〔火神與金屬之神〕向河流噴射他鮮明的火焰,榆樹燒起來了,還有楊柳,還有垂柳;蓮花也燒起來了,還有密布在美麗的河邊的菖蒲,扁柏;鰻鯉和魚類,被赫淮斯托斯滾熱的呼吸逼得四散奔逃,或者在漩渦中下沉,便是河流也感到筋疲力盡,叫道:赫淮斯托斯!沒有一個神能跟你抵敵。算了吧。——河流這麽說著,渾身火熱,明淨的水都在沸騰。”六個世紀以後,亞曆山大在海達斯班士河〔今印度基拉姆河(傑赫勒姆河)〕上登舟,站在船首向海達斯班士河,向另外一條姊妹河,向兩條河在下流匯合而他也要經過的印度河,奠酒致祭。——對於一個簡單而健全的心靈,一條河,尤其陌生的河,就是一種神力;人看了覺得它是一個永恒的,永遠在活動的生靈,有時保育萬物,有時毀滅萬物,有無數的形狀,無數的麵貌;滔滔無盡而有規律的流水使人體會到一種平靜,雄偉,莊嚴,超人的生命。即使到了藝術衰微的時期,在代表尼羅河和台伯河的塑像上麵,古代雕塑家還記得原始的印象;雕像的寬闊的上身,平靜的姿態,茫然的眼神,表明藝術家仍然想借人體來表達江河的浩**,水流的平均與超然物外的意境。

有些場合,單是神的名字就透露出神的本質。“黑斯提亞”的意思是廚灶,家庭生活的中心,所以黑斯提亞女神永遠離不開聖潔的火焰。“特米忒”的意思是哺育萬物的土地;崇拜她的形容詞稱她為黑色的,深沉的,地下的,幼小生物的保姆,送果子的女人,綠化使者。在荷馬的詩篇中,太陽不是阿波羅而是另外一個神,後來因為阿波羅是光明之神,才與太陽神合為一體。許多其他的神,如四季之神霍雷,正直之神提賽,報複之神內美西斯(涅墨西斯),在崇拜者心中都是意義與名字同時出現的。——我隻舉愛神埃洛斯(厄洛斯)為例,就可說明希臘人的聰明活潑的頭腦怎樣把對於某一個神的崇拜和對於一種自然力的猜測結合在同一情感之內。索福克勒斯說:“愛神,你是不可戰勝的,你撲向權勢,撲向財富,你住在少女的驕傲的麵頰上;你飛渡海洋,你也走進簡陋的茅屋;不朽的神明,生命短促的凡人,沒有一個躲得了你。”時期再晚一些,《宴會》[47]中的許多賓客對愛神的名字有不同的解釋,使這個神明的性質又有許多變化。有些人認為,既然愛情的意義是同情與和洽,愛神應當是最普遍的神,並且正如希西俄德所說的,是世界上一切秩序一切和諧的創造者。另外一些人認為,愛神在諸神中最年輕,因為老年排斥愛情;愛神也最嬌弱,因為他的行動與休息都在最溫柔的東西之上,在人的心上,而且隻在一些溫柔的心上;愛神的本質是微妙的**,因為他出入於人的心靈而不讓人發覺;愛神的皮色像鮮花,因為他生活在芬芳之中,花叢之中。還有人說,愛情既是欲望,就是有所不足,所以愛神是貧窮的兒子,又瘦又髒,沒有鞋子,睡在露天,但是愛美,所以他大膽,活躍,勤謹,有恒,胸懷曠達。可見在柏拉圖手中,神話有了新生命,化出許多形式。——在阿裏斯托芬筆下,天上的雲幾乎真的像神明一樣。希西俄德在《諸神譜係》中把神明和自然原素有意無意的混為一談,[48]說“在哺育萬物的大地之上有三萬個守護神”;最早的物理學家兼哲學家塞來斯,說萬物生於濕,又說萬物之中皆有神:如果我們注意這些說數,就能懂得希臘宗教的深刻的觀念,懂得希臘人在神明的形象之下猜到自然界的無窮的威力的時候,自有一種激動,讚歎和虔敬的心情。

事實上,並非所有的神與實物合為一體的程度一律相等。有些神,而且正是最通俗的神,經過傳說的一再加工,已經脫離實物而成為麵目鮮明的人物。——希臘神明的世界有如夏末秋初的橄欖樹。按照枝條的地位與高低,果實的成熟參差不一;一部分果實剛剛長出來,隻有一個飽滿的雌蕊與果樹密切相連;另一部分果子已經成熟,但還留在枝上;還有一些是結構全部完成,已經掉在地上,要留神細看才能認出原來的花梗。——希臘的奧林潑斯就是這樣;人把自然力擬人化的變形的程度各有不同,在某些神明身上,自然力的特征還蓋住個人的麵貌;有些神明是自然與個人的麵貌同樣顯著,還有一些神明已經變做人,和自然力的聯係隻有幾根線索,有時隻有一線相連,而且不易辨認。可是究竟還相連。宙斯在《伊利亞特》中是個傲慢的族長,在《普羅密修斯》中是個篡位而專製的國王,但許多特點表明他始終不失本來麵目,始終是下雨和轟雷閃電的天;關於宙斯的通行的形容詞和古老的成語都指出他原來的性質,比如說“宙斯降下河流”,“宙斯下雨”等。在克裏特島上,宙斯這個名詞的意思是白晝;後來恩尼阿斯〔三至二世紀〕在羅馬說他是“那道灼熱的白光,大家稱之為邱比特”。我們在阿裏斯托芬的喜劇中看到,在農夫,平民,頭腦簡單而老派的人心目中,宙斯始終是“灌溉田地,叫莊稼生長”的神。哲人學派的學者告訴他們世界上並沒有宙斯,他們聽了大為奇怪,問:“那末打雷和下雨的是誰呢?”宙斯曾經雷劈泰坦,雷劈長著一百個龍頭,口吐黑焰的泰封;他們從地下生出來,像蛇一樣糾纏在一起,侵犯天空。[49]宙斯住在群山的頂上,那兒是高與天接,雲霧所聚,霹靂所擊的地方;他是奧林潑斯山上的宙斯,也是伊索姆山上的宙斯,也是海美塔斯山上的宙斯。其實他和所有的神一樣有多重性,凡是人特別感覺到他存在的地方,凡是在天邊認出他的麵目,奉他為神而祭他的各個城邦,以至於各個家庭,都有宙斯。泰克曼斯〔神話中的女英雄〕說:“我用你家裏的宙斯的名義懇求你。”——要正確理解希臘人的宗教情緒,必須設想某一部族所住的一個山穀,一帶海岸,整個原始的風景;希臘人當做神靈的東西並非一般的天空,一般的土地,而是他的群山環繞的天空,他所居住的土地,他在其中生活的樹林,溪水;他有他的宙斯,他的波塞頓,他的希雷〔司婚姻的女神〕,他的阿波羅,他有他的森林與河流的仙女。羅馬人的宗教保留原始精神特別完整,加米葉〔四世紀〕說:“這個城裏沒有一個地方沒有宗教的痕跡,沒有一個地方沒有神。”——埃斯庫羅斯悲劇中的一個人物說:“我不怕你國內的神,我對他們沒有義務。”嚴格說來,希臘的神是地方性的;[50]從本源上看,神就是這塊地方;所以在希臘人心目中,他的城邦是神聖的,所有的神明和他的城邦是一體。他出門回來向城邦致敬,決非一種富於詩意的儀式,像服爾德(伏爾泰)悲劇中所寫的坦克累特;也不僅僅像現代人這樣,因為重新看到熟悉的東西,因為回到故居而感到高興;希臘人的海灘,山嶺,環繞在他部族四周的城牆,路旁埋葬本邦創始英雄的骸骨和神靈的墳墓,他周圍的一切,對他都等於一所神廟。阿伽門農說:“阿哥斯以及所有本地的神,我首先向你們致敬;是你們幫助我回家的,也是你們幫助我向普賴阿姆(普裏阿摩斯)〔特洛亞的國王〕報仇的。”——我們越仔細觀察,越覺得他們的情感嚴肅,他們的宗教言之成理,他們的敬神極有根據;隻是到後來,在輕浮和頹廢的時代,希臘人才變成偶像崇拜者。他們說:“我們所以用人的形象來代表神,因為世界上沒有比人更美的形式。”但在生動的形式之外,他們還隱隱約約窺見統治人心與宇宙的普遍的威力。

我們不妨從他們的迎神賽會中挑出一個例子,例如,慶祝雅典娜的大會,分析一下雅典人雜在莊嚴的行列中去瞻仰他的神明的時候,有些什麽思想什麽感情。——時期是九月初。接連三天,全邦的人都去看競技;先是在奧台翁[51],有場麵豪華的舞蹈,有荷馬詩歌的朗誦,有歌唱比賽,七弦豎琴比賽,笛子比賽,有**的青年舞蹈隊跳畢利克舞,有穿衣服的合唱隊列成圓周唱酒神頌歌;接著田徑場上舉行各種**競賽,有男子的和兒童的角鬥,拳擊,摔跤,有**或武裝的運動員的單程賽跑,雙程賽跑,火炬賽跑,有賽馬,有駕兩匹馬的和四匹馬的賽車,有普通車比賽,有戰車比賽,上麵兩人一個中途跳下,在車後奔跑,然後又躍上車去。詩人平達說,“神明都喜愛競技”,所以敬神最好是請他們看競技。——第四天開始遊行,巴德農的楣帶雕塑還給我們留下一個遊行的場麵。領隊是高級的祭司,特別挑選的最美的老人,世家的處女,手捧祭品的加盟城邦的代表團,然後是客民捧著金銀鏤刻的杯盤器皿,運動員或是步行,或是騎馬,或是駕車,然後是一長串主祭的人和作為祭禮的犧牲;最後是盛裝華服的民眾。港口裏的“聖舟”同時出發,桅上掛起巴拉斯的帆,那是養在伊累克修斯神廟中的年輕姑娘專誠為巴拉斯繡起來的。“聖舟”從陶器區[52]駛往埃留西斯灣繞一個圈子,沿著衛城的北麵和東麵航行,靠近阿勒山崗[雅典法庭所在地〕停下,卸下桅上的帆,捧去獻給雅典娜。遊行的隊伍也在這裏跨上一百尺長〔三十二公尺〕,七十尺寬〔二十四公尺〕的雲石大梯,直達衛城的大門。正如比薩老城的一角被大教堂,斜塔,先賢祠,浸禮堂擠滿了一樣,雅典城中那塊陡峭的高地也全部作祭神之用,隻看見宗教建築,大廟,小廟,巨型雕像,普通雕像。衛城在四百尺〔一二八公尺〕的高度之上控製全區;廟堂的側影映在天空,在廟堂的轉角和柱子之間,雅典人可以望見大半個阿提卡地區:四周的光山照著夏天的太陽,發亮的海嵌在岩石嶙峋的海岸中間,還有一切產生神明的巨大而永久的生靈,如彭泰利卡斯山和山上的神壇,遠處的巴拉斯—雅典娜神像,海美塔斯山和安希斯姆山,那兒巨大的宙斯像還顯出打雷的天與高山峻嶺的原始關係。

他們把聖舟上的帆一直送進伊累克修斯神廟。這是他們所有的神廟中最莊嚴的一所,藏著神聖的遺物,有從天上掉下的巴拉斯像,有阿提卡王國的王西克羅普斯(凱克洛普斯)的墳墓(雅典人最早的一座墳墓)和神聖的橄欖樹。[53]在這裏,一切傳說,一切儀式,一切神靈的名字,在頭腦中隱隱約約引起許多境界壯闊的回憶,文明的最初階段和最初的奮鬥。在模糊的神話中,人窺見太古時代的水,火,土的鬥爭,經過鬥爭才有萬物誕生;土地從水中浮起,有了生殖的力量,布滿有益的植物和養育人的穀類樹木;自然界的獷野的原素互相衝擊,精神逐漸在混沌中抬頭,居於主導地位,然後土地才宜於人類居住。始祖西克羅普斯的象征是和他同名的蟬;[54]大家認為蟬生於土,是純粹雅典的蟲,歌聲美妙,身體痩小,住的是幹燥的山崗;老輩的人把蟬的形象作為裝飾品插在頭發上。西克羅普斯的旁邊是世界上第一個發明家,把穀物磨成粉末的德利普托雷瑪斯,他的父親是狄奧洛斯,意思是兩道犁溝,女兒叫做高提斯,意思是大麥。關於雅典的祖先伊累克修斯的傳說,含義更深。初民幼稚的幻想把他的出身說得又天真又古怪,伊累克修斯的意思是肥沃的土地,他的幾個女兒叫做“明朗的空氣”,“露水”,“大露水”:這些名字說明原始的人懂得幹旱的土地要靠夜裏的潮氣才能生育。祭禮中許多細節還有更進一步的說明。為伊累克修斯繡帆的姑娘叫做伊累福爾,遞送露水的使者;她們夜裏到阿弗羅代提神廟附近的窟穴中走一遭,作為取露水的象征。開花的季節叫做塞羅,結果的季節叫做卡波,仍然是司農神的名稱,一律受到崇拜。所有這些名字的意義都深深的印在雅典人的頭腦中,使他模模糊糊體會到本民族的曆史。他相信他的奠基人和祖先們的英靈在墳墓周圍繼續活著,保佑敬重他們墳墓的人;他給他們送點心,蜜,酒,而在供奉祭品的時候,他瞻前顧後,一眼之間看到城邦的長時期的興旺,而心中的希望又把將來與過去連接在一起。

在古老的廟堂中〔伊累克修斯神廟〕,巴拉斯還和伊累克修斯住在一處;伊克泰那斯建造的新廟〔巴德農神廟〕卻專門供奉巴拉斯,廟內的一切都敘述她的光榮的曆史。雅典人對於她原始時代的情形已經不甚了了;精神麵貌的發展湮沒了她和物質世界的關係,但興奮的心情自有它的悟性,而零星的傳說,與她有關的形容詞,從古以來的頭銜,都使人想到那個遙遠的時代,而她就是從那個遙遠的時代中來的。大家知道,她是專打霹靂的天的女兒,就是宙斯的女兒,而且是他一個人生的;她在轟雷閃電,自然界大**的時節從宙斯的頭裏衝出來;希利奧斯(赫利俄斯)〔太陽與光明之神〕為之停步不前;大地和奧林潑斯為之震動不已;海浪大作;光芒四射的金雨降在地上。沒有問題,初民最早把她作為霽色初開的境界崇拜;大雷雨之後,他們突然看到潔白明淨的天色,感到一股新鮮之氣,不由得伏在地上膜拜;他們把她比做一個剛強的姑娘,稱她為巴拉斯。[55]但阿提卡的空氣特別透明,燦爛,純淨,所以巴拉斯又成為雅典娜,意思是雅典女子。她早期的另外一些別號有一個叫做德利多日尼,是出生於水的意思,說明她是雨水所生,或者令人想起波浪的閃光。還有一個痕跡指出她的來源:她眼睛青中帶藍,作為她象征的鳥是眼珠能在夜裏發光的梟。她的麵貌逐步肯定,曆史也逐漸加多。出生時天搖地動的情景使她成為戰神,全身帶甲,威力無邊,宙斯與造反的泰坦作戰的時候,她就在旁出力。因為是處女和純潔的光明,所以她後來成為思想與智力的女神;她又號稱為工藝之神,因為她發明藝術;又號稱為騎士,因為她製伏了馬;又號稱為救苦救難的神,因為她能治病。神廟的牆上記錄著她所有的功德和勳績。雅典人的目光從廟堂的三角牆轉移到一大片風景中去的時候,一刹那之間能同時看到宗教上兩個互相印證的時代;而在極美的境界前麵,兩個時代又在雅典人心中結合為一。他在南方的地平線上看到無邊的大海,名叫波塞頓,他是藍色的神明,擁抱大地,撼動大地,手臂抱著海岸和島嶼;而在巴德農西麵的三角牆上,雅典人就看到海神波塞頓站在那裏,挺著肌肉發達的胸脯,強壯的**的肉體,作著赫然震怒的手勢;他後麵是阿姆非德雷提(安菲特裏忒)〔海的女神〕,波塞頓的妻子;半裸的阿弗羅代提坐在塞來薩身上,拉多納帶著兩個孩子〔阿波羅與狄阿娜〕,還有留科蘇埃,哈利羅賽沃斯,歐累德,那些女性和兒童的婀娜的形體表現海水的嫵媚,嬌憨,活潑,和永遠的微笑。在同一塊雲石〔雕塑〕上麵,勝利女神巴拉斯製伏了波塞頓用鐵耙從土中翻出來的馬,把它們帶給代表土地的神明;那些神明是阿提卡的奠基人西克羅普斯,始祖伊累克修斯,伊累克修斯的三個使貧瘠的土地滋潤的女兒,美麗的泉水卡利羅埃和濃蔭掩蔽的河流伊利薩斯。[56]雅典人看過了神明的形象,隻消把眼睛往下一瞥,就能在高地之下發現神明本身〔河流,海洋,土地〕。

但是巴拉斯的光輝無處不在;用不到思索,用不到學問,隻消有詩人或藝術家的眼睛和心靈,就能辨別出巴拉斯女神和事物的關係:燦爛的天色中有她,輝煌的陽光中有她,輕靈純淨的空氣中也有她。雅典人認為他們的創造力和民族精神的活躍都得力於這個輕靈的空氣;而巴拉斯就是地方特性和民族精神的代表。在密布橄欖樹的田間,在種滿五色繽紛的農作物的山坡上,在兵工廠冒煙和船舶密集的三個港口裏,在城市通到海邊的一長條堅固的夾牆中,在美麗的城中,極目所及,沒有一處不顯出巴拉斯的才能,靈感和事業。就是巴拉斯所代表的民族天才,使雅典有它的劇場,練身場,公民大會的會場,重修的紀念建築和新建的〔指薩拉米斯戰役以後〕屋宇,把山崗上上下下都蓋滿了;並且憑著它的藝術,工業,賽會,發明,不屈不撓的勇氣,雅典成為“全希臘的學校”,領土遍及地中海,聲威遠播,在希臘民族中稱雄。

這時,巴德農的大門打開了:在祭品,花冠,水瓶,甲胄,箭筒,銀製的麵具中間,巍峨的神像,本邦的守護神,童貞女,常勝將軍〔巴拉斯〕,一動不動的站著,長槍靠在肩上,盾牌筆直的放在身邊,右手托一個黃金與象牙雕的勝利之神,胸口披著黃金的胸甲,頭上戴著緊窄的金盔,穿著色澤深淺不一的黃金袍;臉孔,手腳,臂膀的溫和的象牙色調,被富麗堂皇的武器與服飾襯托得格外顯著;寶石鑲嵌的明亮的眼睛,在漆成彩色而光線柔和的聖堂中炯炯發光。菲狄阿斯在雕塑巴拉斯,想象她的莊嚴恬靜的表情的時候,的確體會到一種超人的力,控製事物的進行,控製活躍的智慧的普遍的力。在雅典人心目中,活躍的智慧原是本邦的精神所在。那時新派的物理學與哲學還沒有把精神與物質分離,認為思想是“最輕最純粹的一種物質”,近乎微妙的以太,在世界上建立秩序,維持秩序;[57]也許菲狄阿斯因為回想起這種學說,才有一個比通俗的觀念更高級的觀念。愛琴神廟中的巴拉斯〔古風時代的作品〕已經很莊嚴了,但菲狄阿斯的巴拉斯在表達永恒事物的莊嚴方麵更進一步。——我們走著迂回曲折的途徑,從越來越逼近中心的圓周中把塑像藝術的全部源流觀察過了;但供奉雕像的地方隻剩下一個空****的遺址,莊嚴的形體已經杳無蹤影了。

[1] 卡斯多與包呂克斯(卡斯托耳與波魯克斯)是宙斯與利達生的雙生子,後來在天上成為雙女宮(亦稱雙子星座)。

[2] 阿基羅卡斯是諷剌詩人,卡來那斯是抒情詩人,忒班特是詩人兼音樂家;以上都是七世紀的人。音樂家奧林巴斯還要早一些,生存於八世紀。

[3] 七五〇年以後,希臘城邦除斯巴達外,國王都已消滅,由貴族當權。

[4] 台爾薩德,維阿多太太都是法國十九世紀有名的歌唱家;拉甘爾小姐是悲劇演員;羅日·特·利勒是《馬賽曲》的作者。

[5] 所謂音樂啞劇是指連唱帶表演的抒情詩。

[6] 〔原注〕見《希羅多德全集》第六卷第六十九章。

[7] 希臘人在舞台上表演的三種舞蹈之一,特色為莊嚴典雅,隻用於悲劇。

[8] 〔原注〕呂西安說過:“從前唱歌的人都兼舞蹈。”

[9] 〔原注〕希臘人叫做“非利的斯”,意思是朋友會。

[10] 〔原注〕西奧斯的賽摩尼拉斯〔六至五世紀時的抒情詩人〕平日就住在排練廳內,靠近阿波羅神廟。

[11] 七世紀末至六世紀初,雅典為了爭奪海上貿易與鄰邦戰爭頻繁,屢次戰敗;即在雅典港外的薩拉米斯島也被美加拉邦占領。當政的貴族委曲求全,不許人民提議收複失地。梭倫是主戰派,在收複薩拉米斯後被選為雅典執政。

[12] 因為赫美斯(即羅馬人的邁爾居)是替神跑腿的使者,所以他的帽子成為傳令官的帽子。

[13]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法國丟摩利埃將軍在比利時擊敗奧軍,攻下日馬普時唱的是《馬賽曲》。《開拔曲》是一七九四年希尼埃為紀念攻下巴士底獄五周年所作,晚於日馬普戰役二年。

[14] 〔原注〕例如,基姆諾班提斯。[這是斯巴達敬阿波羅神的賽會,每年舉行,男人與兒童都**參加。]

[15] “基督受難”是中古時代開始的一種宗教劇,包括歌唱,敘事,表演,間或有音樂穿插。

[16] 阿爾克曼為七世紀時詩人,合唱詩創始人之一。斯泰西科拉斯是六世紀時的抒情詩人。

[17] 聖樂是以獨唱為主,由大風琴或樂隊伴奏的宗教音樂。——“耶穌七言”是耶穌上十字架以前回答門徒的七句話;海頓作為題材寫成純用樂隊演奏的聖樂,後又寫成合唱。

[18] 〔原注〕詩人阿爾賽就在詩中描寫他自己的家。

[19] 意大利十七世紀時盛行一種假麵喜劇(Comedia dell’arte),演員穿古裝,戴假麵,台詞可由演員自由發揮。

[20] 〔原注〕見《畢提克》第四,《伊斯米克》第五。〔前者是平達為畢提克慶祝會作的短詩集,後者是平達為伊斯米克慶祝會作的短詩集。〕

[21] 馬其頓王的第九個女兒彼厄利提斯,常常被用作文藝之神的代名詞,即所謂繆司。這裏所謂彼厄利提斯的聲音是指美妙的歌唱。

[22] 神話中關於泰封的說數有好幾種:古代埃及人說他是代表罪惡,黑暗,不育之神,長著一百個頭,住在地獄的最深處,叫做塔塔爾。希臘神話說泰封是泰坦之一,被宙斯鎖在埃德那山下,口吐火焰。作者在此所引的希臘詩,把以上幾種說數混合為一。

[23] 埃德那是西西裏島上的一座火山,是神話中埃德那作為泰封和別的巨人——泰坦住的地方。

[24] 〔原注〕見《奧德賽》詩歌第八卷。

[25] 〔原注〕柏拉圖在《對話錄》《西阿哲尼斯》中提到一個有德的人論道德:“他的行動與言語和諧到極點,令人一望而知是受多利阿調式的影響,那是唯一真正希臘的調式。”

[26] 〔原注〕華爾特·司各特在《柏斯的美女》中寫克爾族與查登族的械鬥一段,提到這一點。

[27] 一種特殊的摔跤,拳足交加,無所不可,隻禁口咬。本編內提到的摔跤都是這一種。

[28] 〔原注〕阿裏斯托芬語。

[29] 〔原注〕見塞諾封著:《拉西提蒙人的共和邦》。〔拉西提蒙人即斯巴達人。〕

[30] 〔原注〕見阿裏斯托芬的喜劇《論女子參政》中的蘭比多一角。

[31] 〔原注〕見亞理斯多德的《政治學》第八章第三、第四節。

[32] 當時賽跑以跑道的長度為準,單程為六〇〇古尺,合今一九二公尺。雙程即在跑道上跑來回。

[33] 〔原注〕這是包塞尼阿斯(帕薩尼亞斯)說的話。

[34] 米太阿提斯是有名的馬拉鬆戰役(公元前489年)中大獲全勝的雅典軍人。阿利斯太提(公元前540—前468)是雅典的政治家兼將軍。伯裏克理斯(公元前499—前429)是雅典最有名的政治家之一。阿哲西雷阿斯(公元前397—前360)是斯巴達國王。培羅彼達斯是西皮斯邦的將軍,於三七八年擊退斯巴達人。比呂斯(公元前318—前272)是伊庇爾國王。

[35] 據荷馬史詩記載,阿喀琉斯是特洛亞戰爭中最勇敢的英雄之一,戰死在特洛亞特。

[36] 亞曆山大帝國瓦解以後,希臘文化遍及於印度,小亞細亞,埃及;曆史上稱為“希臘化時期”(紀元前三世紀)。小亞細亞的柏加馬斯為此種文化中心地之一,柏加馬斯派雕塑表現肉體的痛苦,騷亂的動作,與純粹希臘時代崇尚清明恬靜的風格截然不同。

[37] 〔原注〕參看盧佛美術館中那個古風的〔指六世紀及六世紀以前的雕塑風格〕小型阿波羅的青銅像,以及愛琴文化時期〔指紀元前三千年至前二千年間〕的雕像。

[38] 哲學家卡爾米特(公元前450—前404)是柏拉圖的表兄弟,蘇格拉底的門人。

[39] 〔原注〕希臘的惡習在荷馬時代尚未出現,很可能是從練身場成立以後開始的。參看培刻著《卡利格蘭斯》一書的附錄。〔作者所謂希臘的惡習係指男風而言。〕

[40] 幾乎全部希臘雕塑家的生卒年代都無考,他們的名字也僅僅為希臘與拉丁的作家偶爾提到。以上諸人大約是公元前六世紀中至前五世紀初的人。

[41] 三人都生在五世紀初,菲狄阿斯的生卒年份是公元前490—前431年。

[42] 〔原注〕希羅多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的時期〔公元前431—前404〕還健在,他在他的著作(《曆史》)第七卷第一三七節,第九卷第七十三節中都提到那次戰爭。

[43] 希臘原文叫做“努斯nòus”,安那克薩哥拉斯以此為世界萬物的本原;近世有從唯心論觀點譯為“睿智”的,也有從唯物論觀點譯為“種子”的。安那克薩哥拉斯原意究竟是唯物唯心,言人人殊。丹納此處引用顯然是從唯心的觀點出發,故譯作“睿智”。

[44] 神話中的火神普羅密修斯因為偷了天火,又做了其他兩件觸犯宙斯的事,被釘在高加索山上,有一隻鷹啄食他的肝,食後再生,生後再食,永無窮盡。——作者引文見埃斯庫羅斯所作的悲劇:《被縛的普羅密修斯》。

[45] 根據神話,阿弗羅代提是從浪花中出生的。

[46] 〔原注〕現存盧佛美術館。

[47] 〔原注〕柏拉圖的《對話錄》。

[48] 〔原注〕《諸神譜係》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各個神明的後代。希西俄德所有的思想都在宇宙學與神話之間搖擺。

[49] 據希臘神話,泰坦是天與地生的兒子,其中之一名叫泰封。他們起來暴動,把一座一座的山疊起來攻天,結果被宙斯雷劈。

[50] 〔原注〕參看費斯丹·特·戈朗日著:《古代城邦》(Fustel de Coulanges:La Cité antique)。

[51] 奧台翁是古希臘專門表演音樂與詩歌的公共建築。

[52] [原注]參考柏雷著:《雅典的衛城》(Beulé:L’A cropole d’ Athènes)

[53] 巴拉斯是雅典的守護女神雅典娜的別稱,相傳她的第一個木刻的像是天上掉下來的。——據神話,彼拉斯日的第一個王西克羅普斯首先定居阿提卡,教人耕種,建立雅典城,喜歡橄欖樹,作為和平的象征。

[54] [原注]希臘語的蟬也叫做西克羅普斯。

[55] 〔原注〕巴拉斯一字的原意大概就是剛強的女子

[56] 以上一段都是描寫巴德農神廟的三角牆上的雕塑。

[57] 〔原注〕這是安那克薩哥拉斯遺下的原文。菲狄阿斯在伯裏克理斯家中聽見過安那克薩哥拉斯的議論,正如彌蓋朗琪羅在洛朗·特·梅提契家聽見過文藝複興期柏拉圖派學者的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