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3年1月底,為躲避教會追捕,盧梭逃亡到瑞士汝拉山麓的莫第埃(M?tiers-Travers),一個人煙不多的小村子,期間他的病痛又發作了,不能寫信,難以招待來訪的客人,隻能臥床休息。[5]這次發作比以往嚴重,他覺得生命將盡,遂留下遺囑:

這個怪病折磨了我多年,它與同類型的病不同,待我死後,請醫生解剖病灶,確定問題所在,為方便手術進行,我附上病情描述:

二十年來,我一直患有尿瀦留症,童年時發作過。我將病因歸於(**或尿路裏的)結石。莫蘭(Morand)和一些最有經驗的外科醫生都不能診斷,對於結石的問題也不確定,直到巴塞拉(Jean Baseilhac,又稱為frère Come)醫生用很細的導尿管確認尿路裏沒有結石。

我的尿瀦留不像患有結石問題的人那樣明顯,他們有時排尿順暢,有時一點也排不出。我的問題是持續性的,(排尿)不順暢,但不是一滴排不出來,我總覺得不自在,心中不安,渴望健康,卻從未享受過。在起伏的病情中,我觀察到一個穩定的變化:尿線越來越細。或早或晚,但終有一天,我將不能排尿。

尿道裏有阻礙,達蘭(Daran)先生的催膿導尿條有時能緩解症狀,長期用不利於病情,我難以承受。每天(將探條)伸進體內,越來越困難,於是需要更細的,並要有間隔,以減少操作的困難。我感覺到排尿的障礙在**處,所以需要更長的探條。最近,我找不到合適的,隻能將短的拉長。

淋浴、利尿劑等所有的治療藥劑、方法我都試過,隻會加重病情,放血療法也不能緩解症狀。內科醫生、外科醫生診斷時隻會模糊地推理,他們更多的是安慰我,不是指導我如何治療。既然不能治愈我身體上的病痛,他們就試著治愈我的精神創傷。這並非無用,自從找他們看病後,我覺得平靜一些了。

巴塞拉醫生說我的前列腺又大又硬,像硬癌(的症狀),病灶或許在前列腺部位,或在**頸,或在尿道,或是三個部位都有問題。隻有檢查這些部位才能發現病因。

不要從性病的角度去找病因,我從未感染這樣的病。我對那些給我治病的人說過,有幾個人不信,但他們錯了。我沒得性病,這是我的幸運,我為此沒有獲得讚許,相反,有人相信,有人懷疑。在此,我應該說明我一貫堅持的真相,人們不能在不存在問題的地方找病因。[6]

慕名來訪的人察覺到盧梭的病情日益緊迫。1763年10月24—31日,魏格林(Wegelin)一行來到莫第埃,盧梭與之談起長期折磨他的

病。[7]1762—1769年,瑞士的第索醫生為他治病,第索很喜歡他的作品,1761年讀到《新愛洛漪絲》後對之讚賞有加,從此是“這個日內瓦人的崇拜者”[8],為其診治時盡心盡力。但了解各種症狀後,第索並無良策,隻是為他的忍耐力而震驚,“一般人難以承受這樣的折磨”[9]。1764年12月,蘇格蘭青年博斯韋爾遊曆瑞士時路過莫第埃,看到盧梭坐在椅子上,精神萎靡,就此懷疑他有憂鬱症,18世紀後期,憂鬱症已被視為精神疾病,“病人糾纏於某個想法,執迷不悟,對外沉默不言”[10]。

1762年出版的《愛彌兒》因宣揚自然宗教冒犯了天主教會,1765年的《山間來信》因倡導公民權觸怒了日內瓦貴族權力機構小議會(Petit Conseil)。盧梭在法國和日內瓦是不受歡迎的人,“在每條路上都遭到譏諷、辱罵、詛咒,有人甚至用火槍威脅我,任憑這幫卑鄙的人說去吧”[11]。在歐洲大陸難有容身處,隻得在休謨的幫助下去英國避難。1766年年初至1767年5月在英期間,盧梭的病再次發作,房東達文波爾時常來探望,記錄了盧梭的情況:1766年5月,健康良好,待人和藹,晴天到住處周圍散步,采集植物標本,雨天在屋裏彈大鍵琴或寫作。1766年5月27日,他覺得那病會在不經意間奪去生命,於是致信達文波爾時附加了1763年1月底準備好的遺囑,並委托達文波爾為執行人,遺囑上有一行字——“1763年1月29日,寫於莫第埃”(29 janvier mille sept ans soixante trois,fait à M?tier-Travers)。[12]6月底,反常的狀況經常出現,性情起伏不定,8月底有所好轉。[13]

1765年,盧梭開始寫《懺悔錄》。至於身上的病,盧梭自己診斷為**先天畸形,尿道裏有結石,醫生用探條疏導後排尿依舊困難,之後他又猜測是肋膜炎、咽喉炎甚至癌症,他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來,“以致與死神麵熟了”[14]。盧梭常向人抱怨病痛,論敵卻責備他性情乖戾或在嘩眾取寵,特羅尚醫生說他為傲慢和猜疑所困,“無論到哪裏,兩個魔鬼如影隨形”;伏爾泰不留情麵,1764年他在匿名發表的《公民的感想》中斥其為瘋子,還患有性病。[15]這篇文章在文學共和國流傳廣、非議多,那時的人雖擺脫了中世紀麻風病的集體記憶,卻陷入對於性病的恐慌,道德譴責格外嚴厲,盧梭在文學共和國裏的身份受到衝擊。

1777年夏天,早期浪漫派聖皮埃爾與之散步時目睹了病發的痛苦,“劇烈嘔吐,膽汁都吐出來,身體有神經性抽搐的症狀”,之後一年,病情持續惡化。1778年7月2日上午,他散步回來,“胸部劇烈疼痛,裏麵仿佛有銳利的針,頭部不適,像被撕裂了”,他讓妻子打開窗戶,說上帝在等他,上午十一時左右去世。[16]這是特蕾茲對盧梭去世時情境的描述,畫家古滕堡(Heinrich Guttenberg)和莫雷(Jean-Michel Moreau)據此創作情景畫《盧梭的遺言》(圖1-1),該畫有不實之處,晚年盧梭不再戴假發、穿哥特衫,有意遠離公共交往,著裝隨意。1762年在蒙莫朗西居住時,有人看到他披著床單在花園裏走來走去,1766年後更不講究,況且生活不寬裕,沒錢置辦流行的衣裳。相比而言,弗蘭森維爾(Francenville)的描述更平實:盧梭五點起床,七點散步回來,喝過加牛奶的咖啡後又出去,八點歸來,抱怨腹痛、胸痛、頭痛,他的妻子扶他上床,一會兒扶他下床,不多時,他倒在地上去世,時間是1778年7月2日上午十一點。[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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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1 盧梭的遺言,1778年[18]

次日,裏爾丹侯爵請巴黎的雕塑家烏東(Houdon)為之製作石膏麵模(圖1-2),後由五位醫生解剖遺體。其中三位外科醫生操作,兩位醫生見證,另有六名旁觀者:“下腹部器官正常,腎髒和**沒有炎症;頭部有積液,其他部分正常。死因是嚴重性中風。”[19]生前是非多,有人更願意相信他以不光彩的自殺了結了性命。《懺悔錄》在他去世後出版,1782年出版前六章,1789年出版後六章,但晚到的真實難以衝散偏激的情感所製造的流言,流言被當作真實,真實反而被當作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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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 盧梭去世24小時後的石膏麵模

19世紀,現代醫學界對盧梭的問題仍不確定。梅西耶(L. A. Mercier)將尿瀦留歸因於尿道炎,而非行為**,夏特萊(Chatelain)斷定他有先天殘疾,但胃部問題、頭暈、耳鳴、失眠等是假想的症狀,德莫爾(Demole)說他受精神分裂之苦。[20]20世紀初,外科醫生艾洛敘(Elosu)認為他有高血壓、氮血症和中毒性神經官能症,尿路前列腺部位的畸形導致了尿瀦留。[21]這些診斷缺乏史學或醫學根據,不能解釋盧梭的病,反而衝淡了這一問題的嚴肅性。

在現代思想界,盧梭是卓越的啟蒙哲學家,而他生前關心的是治病與謀生,困擾他的是沉重肉身與自由精神的矛盾。1767年12月,盧梭感慨自己的生存困境:“我快六十歲了,受到那麽多殘疾與不幸的折磨,生命還能苟延時日,隻是付出的代價太高了。”[22]19世紀後期,盧梭的書信陸續刊行,他一生忍受的痛苦包括發燒、頭疼、耳鳴、喉頭炎(嚴重時不能說話)、失眠、心悸、胸悶、腹疼、胃脹、嘔吐、吞咽困難、腎絞痛、尿瀦留、手腳僵直等。病情周期發作,健康本來不錯,忽然間疼痛難忍,在絕望之際症狀減輕,體力恢複,他又能漫步遐想。盧梭到底得了什麽病?輔助診斷的關鍵證據消失了,隻能以佐證的方法尋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