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1年10月,製憲議會解散,新成立的立法議會忙於現實問題,革命話語雖未改變敬仰盧梭的基本方向,隨後主政的雅各賓派也仍以之為精神向導,但共和二年(1794年7月)熱月政變後局勢就不同了,一切已顛倒,快得像幻覺。各地雅各賓俱樂部關閉,雅各賓派成了“恐怖分子”,有的被流放,有的進牢房,有的上斷頭台,他們的敵人從監獄裏光明正大地出來,不久前東躲西藏的嫌疑犯也自由了,而那些以暴力捍衛革命的人日夜提心吊膽,他們曾因對舊製度的憤恨破壞它的地基,此時風向變了,他們不知如何才能避免無妄之災。

此時的法國要麵對兩個困難:在民族精神上,它像個曆經磨難的瘋子,“幾番放血、淋浴和挨餓,病是治好了,但身體虛弱”[221];在私人生活裏,劫後餘生,人的心裏隻有百無聊賴的希望,亢奮卻無力,高貴的政治理想不再為人惦記,巴黎到處是舞廳,“上斷頭台的人的兒子與殺他父親的人的女兒跳起了舞”,那些財富新貴“樂到發狂,樂到渾身打戰,像在墳堆上跳舞”[222]。在反對恐怖、要求懲罰恐怖分子的訴求中,死去的馬拉受到粗暴對待,卡魯塞爾(Carrousel)廣場的馬拉紀念碑被拆除,保守派的民眾將之踩在腳下,辱罵他,“為告別恐怖政治而高興,又為在恐怖時代所受的驚嚇而懊惱,總之心情複雜”[223]。在巴黎的劇院裏,羅伯斯庇爾的角色一上台,觀眾立刻辱罵他。盧梭的曆史命運逆轉,之前他是革命精神之父,而民眾在激進時代忍受的是邪惡、腐化與不道德,就指責他的壞影響,“正義的複仇推倒了在盲目感謝中為他豎立的紀念碑”[224]。盧梭偶像化的進程瞬間終止,對他的理解回歸革命前的狀態,根據他的作品和性情重新認識他。這不意味著法國人會有共識,恐怖時代後擾亂的因素更多。關於革命是否終結,民眾多分歧,有人說革命已結束,有人說革命還未到來。以為革命未到來的是希望根除舊製度,以為革命結束的或是厭倦於暴力,要恢複舊秩序。

思想混亂不利於社會穩定,為減少政見分歧,執政的熱月黨想要和解,相關措施是將盧梭位於埃莫農維爾的棺槨移入先賢祠。早在1794年4月14日,法蘭西亞德共和協會(Société républicaine de Franciade,《法蘭西亞德》是1572年法國七星詩社的領導者P. de Ronsard為改革法語而作,革命時代“Franciade”進入共和曆法)已就遷墓問題向議會請願,立法議會通過了正式的法令,指定公共教育委員會委員甘格內與埃莫農維爾地方政府交涉。[225]1794年10月20日,遷墓儀式盛大,革命報刊密集報道。根據《鄉村報》(La Feuille villageoise)報道:當天上午九點,議會主席宣讀法令,之後隊伍出發,有威嚴的憲兵隊、演奏《鄉村卜師》的樂隊、植物學家代表、藝術家代表、巴黎人代表、母子代表,一路上三色旗飄揚,歡呼聲響亮。[226]1794年11月,有人提議將《愛彌兒》和《社會契約論》的寫作地蒙莫朗西更名為“愛彌兒”,同樣為緩解對立。[227]

馬拉手握《社會契約論》鼓動群眾的情境還在民眾的記憶裏,現在他的紀念碑塌了,而盧梭的雕像取而代之。當時流行著一首詩歌:“在馬拉的功勞簿上,每一頁都記錄一樁令人瞋目的罪行,敏感善良的盧梭所受的榮耀是法國和全人類賦予的。”[228]激進派的事業受到質疑,但盧梭作為受苦難的前輩仍受尊敬,支持激進派的公民獲得了安慰。所以,盧梭的棺槨移入先賢祠不完全是對賢哲的敬意,也是熱月黨的策略,儀式裏有激進派與保守派的妥協。

革命戲劇同樣能消解對立,但此時不再上演盧梭的作品,他被塑造為戲劇中的角色,或明指,或暗喻,傳播博愛的理念。1794年10月10日,巴黎魯瓦街(Louvois)的國家之友劇院上演《讓-雅克·盧梭的節日》(La Fête de J.-J. Rousseau),10月25日又上演獨幕劇《讓-雅克·盧梭的婚姻》,宣揚他的道德原則,“獨身不是好公民”。1795年3月7日,瓦裏特(Variétés)劇院上演獨幕劇《雕像》(Les Bustes,ou Arléquinsculpteur),讚揚他勤勞不輟,致力於改良風俗與法律。同年,有人改編《新愛洛漪絲》的情節,沃爾瑪(Wolmar)最後成人之美,放棄追求茱麗,茱麗的父親將女兒和聖普欒的手握在一起,一個大團圓結局。[229]這些戲劇在巴黎演出,也擇機去外省,有的鄉村會創作有地方特色的戲劇。早在1793年9月10日,帕拉克萊(Paraclet)村曾上演《讓-雅克·盧梭在帕拉克萊》(J.-J. Rousseau au Paraclet)。[230]該村位於巴黎以東百餘公裏的費羅昆西(Ferreux-Quincey)地區,革命期間實行激進政策,沒收教會財產,驅逐教士。1798年6月11日,巴黎北郊的蒙莫朗西政府籌備《蒙莫朗西山穀》(La Vallée de Montmorency),一個以宗教衝突為背景的愛情故事:舊教姑娘愛慕盧梭的園丁維爾尼(Vernier),一個新教徒;姑娘的母親因信仰不同反對結好,矛盾緊張時,盧梭緩步出場,他不讚成因宗教信仰而憎恨別人,母親改變初衷,劇情在和悅與寬容中落幕。[231]

盧梭思想的解釋學不再迷狂,對他的苛責卻有增無減。不久前,民眾不敢發表對他不利的觀點,現在不一樣了,他被指責是擾亂法國的罪惡之源、保皇派、保守主義者、反革命的思想家。為躲避災難、去德國海德堡流亡的貴族博納爾(Bonald)每念及革命就指責《社會契約論》的罪過,“它為個人之利而犧牲社會公益,為思想的一致性而扭曲曆史,為日內瓦不惜傷害法國”[232]。1796年,艾斯切尼出版《論平等》,批評《社會契約論》裏隻有自然原理,“不以傳統習慣為社會秩序的基礎,強調社會與自然的對立,弊端明顯”[233]。自由派律師慕尼埃(J.-J. Mounier)指責盧梭的傲慢,及其模仿者的錯誤,為此,他虛構了阿道爾夫(Adolphe)和尤裏什(Ulrich)的對話,一番辯論後有顛覆性的結論:“人民主權和政治平等讓法國迷失方向,應複辟君主製,別無他途,因為社會秩序的根基隻能建立在不平等之上。”[234]反對的聲音一致,反對的根據卻千差萬別,在對抗的情緒裏,人心不免從一個極端偏向另一個極端,公共輿論更混亂。

盧梭想象中的原始風貌不再有說服力。沃爾內(Volney)說他未曾參與公共事務,自己的事都料理不好,卻根據蒙莫朗西森林的生活經驗勾畫原始圖景,沃爾內對此不解:“原始人就有美德,就不存在邪惡?”[235]關於異域風俗中的美德問題在革命之前有過爭論,1779年,沃克(Walker)發現了否定性的證據,“在阿拉伯人、韃靼人、北美土著人和中國人的曆史中,更多的是謊言與欺騙,而非真實與忠誠”[236]。此時它又被人提及,既為否定盧梭的文明觀,又質疑革命的理論前提,虛泛的想象與魯莽的暴力能破壞舊製度,但不能造就新社會。

法國人曆經理想的幻滅,見慣了世事無常,冷漠的平靜中有消解一切的懷疑。他們對啟蒙時代的態度變了,不再相信那些哲學家,斥責他們沒有為法國指明道路,孟德斯鳩遭詬病,伏爾泰的文章有矛盾。[237]對盧梭的評價同樣受新輿論影響,克賽納(Quesne)說他寫《懺悔錄》“是因為誇耀的性格激勵著自尊”,杜索爾斥責他粗魯,“對人有不由自主的輕視”[238]。盧梭的理論體係被顛覆,“《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將社會與自然對立,《愛彌兒》又攻擊社會,他寫過《社會契約論》,卻對自由一無所知,文辭裏更多的是雄辯而非邏輯,是熱情而非智慧”[239]。鑒於此,自稱是盧梭學生的努格萊(Nougaret)為他辯護:

(有人說)那位日內瓦哲學家在《社會契約論》裏深化了一個危險觀點,即自由不是氣候的產物,所有民族都享受自由。他還說在構造社會時,個體讓渡人身權和財產權,這是錯誤的。[240]

1789—1794年,盧梭與革命的關係曾是民族福音,1794年後,恐怖政治在人心裏留下了陰影,激進派混淆自然原理與社會原理,混淆簡單的部落法規與複雜的世俗社會法規,妄圖以美德、自由、平等的名義革命,有人由此認為革命無益。[241]盧梭與革命的關係轉向負麵,他虛構的自然原理是“殘酷革命的理論依據”[242]。約瑟夫·波拿巴(拿破侖一世的哥哥)去過埃莫農維爾,看到白楊島上的盧梭墓後說:“他為革命準備,卻破壞了法國的安寧。”1794年9月,拉卡納爾建議政府收回曾經授予他的榮譽:“不以某個人的名義,而是以正義的名義。”[243]

盧梭擺脫了意識形態化的進程,又回歸曆史領域。相比於激進時代的道德語境,曆史領域更求真實,從生命意義上看待故往人物的是非。盧梭不再是殉道者和革命之父,他理想崇高,也會犯錯。為之舉辦的節日變得簡單,場麵不再壯觀,頌歌中不再有鼓動的言辭。支持者越發被動,就此放棄說教,轉而從人的不完美性上為盧梭辯護,在他早期的流浪生活和後期的艱難處境裏發現真實的形象。塞什萊(Sechelles)公布了一份手稿:“盧梭的談話與寫作風格迥異,像拉封丹和高乃依一樣,很少表現自己,但深邃的眼神說明他不是普通人。狄德羅不如盧梭高雅,隻顧日常瑣屑,音調和緩清晰。”[244]克蘭賽證實塞什萊手稿的真實性,他同樣如實敘述見聞,不做道德判斷:“我認識盧梭時,他在抄樂譜,與同行相比,他抄得認真,報酬多,能應付日常開支。”[245]朱爾丹(Jourdan)重提盧梭的美德,但它不再是革命規範,而是人的修養,據此反駁杜索爾:“二十年來,歐洲尊重盧梭的作品和人格,為他的不幸感慨,有人竟說他卑劣、虛偽、高傲、惹人痛恨,實為不妥。”[246]1795年,在巴黎師範學校的會議上,與會者從《懺悔錄》中尋找為其開脫的證據,有人指責他“以日內瓦為祖國,做有損法國的事”,胡斯(Hus)對此不以為然,他覺得盧梭對法國人同樣熱愛。[247]

為之辯護的語氣日益緩和,支持者強調他的理念的普世意義。艾斯切尼不再重複《社會契約論》影響革命的陳詞濫調,他將問題大而化之,讚揚這部作品“以明晰的脈絡啟發人的智慧”[248]。盧梭生前指導的孔第(Bourbon-Conti)委婉地辯護:

他關心學生的道德與智力,培養他們的精神和心靈。他對我的童年尤為關注,希望我性格堅強,體魄健壯,無論天氣多糟,身體多累、多渴、多餓,去承受一切,睡硬板床,不挑食。[249]

還有人到埃莫農維爾瞻仰盧梭,但不再寫昂揚的頌歌,而是專注於自然景致,推測他的晚年生活。1794年10月,米肖(Michaud)去了那裏,他回避盧梭與革命的關係,轉而批評專製製度對才學之士的傷害:“墓地在白楊樹叢間,以天空為穹頂,大理石上的字清晰可見,‘為真理不惜犧牲生命’,讓人肅然起敬……如果專製能損害一個人身後的名聲,也不能讓人忘記他的美德。”[250]言外之意,盧梭也是革命專製的受害者,那些指責他的人不應懷疑他希望建立新製度的訴求,死去的人不容易,活著的人也不容易,各位不要相互為難了。

盧梭的支持者盡力還原不受政治理念左右的形象,一個熱愛自然、向往美德的思想家,但革命暴力的負麵影響大,盧梭的形象仍舊分裂。否定者有否定的口實,認同者有認同的道理,有人覺得以暴力打碎舊製度是盧梭的榮耀,有人以為那是他的恥辱,有人說他的文字裏藏著暴力與專製,有人看到的是美德與自由。與政治革命同時爆發的還有人的想象力,盧梭的形象與革命實踐有關,也與想象力有關,人的想象力有多少可能,盧梭的形象就有多少可能,但想象力的來源千差萬別,有的是深切的正義感,有的是無聊時閃過的靈性,有的全是因為想打碎沉悶的生活,迷戀動亂與無常。

1799年拿破侖主政法國後,盧梭在主流政治話語中幾近消失。十六歲之前,拿破侖常為盧梭抱不平,攻擊一切維護伏爾泰的人,成年後他開始厭惡空談家,“他們比野蠻的革命家禍國更甚”。革命時代,黨派爭論不休,卻不知道怎麽規定行政、立法和司法權,也不清楚如何區分人民主權、憲法權,“即使我們自驕自傲,散播了數千份小冊子,發表了無窮盡的演說,我們對於政治和社會缺乏知識……立法機關把我們嚇壞了,用一條無理的法律取消另一條無理的法律,1797年法國已有三百頁法律條文,卻是無法律的國家”[251]。鑒於此,拿破侖訴諸符合國情的實踐,籌備立法、行政、司法、財稅和軍事體係,確立切實可行的規章,包括1804年的《民法典》。在混亂中,賦之以合法性的是力量,持續的軍事勝利使之不需要意識形態的裝飾。拿破侖的勇毅在於此,弱點也在於此,一旦戰事不利,他的權勢就不穩固,“我是個軍人,來自民間,白手起家,怎麽能和路易十六相比”,“我的權力從名譽而來,我的名譽從屢戰屢勝中來,假使我不再用榮耀和勝仗維持權力,它就要倒地,勝利與征服使我居今日之位,也唯有勝利與征服能予以保全”[252]。所以,拿破侖隻能在一段時期裏影響政局,在他之後,盧梭問題在政治話語裏又泛濫了。

一個有多重解讀可能的人,生逢動**年代,理想與混亂的反差造就了變幻的盧梭形象。這是盧梭的曆史命運,他是法國革命所創造的神,之前的英國革命和美國革命沒有這樣的人格,所以是現代曆史的第一次。這次造神運動起源於1778年祭拜墓地的潮流,盧梭私人生活與公共形象的界限模糊,民眾的盧梭觀與對美好社會的想象合二為一,他不再是凡夫俗子,而是解救眾生的天國使者。但激進的民主實踐中有現代式暴力與君權獨裁的影子,這個世俗之神的光芒瞬間熄滅。拿破侖時代,由理論引導的革命結束,那是實踐政治學的時代,盧梭離開了革命意識形態,但之後又進入無休止的思想爭論。法國學術界的兩難問題隨之而來:麵對革命弊端,保守派批判的是盧梭,但錯位的批判不能解決革命遺留問題,反而有礙於現代政治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