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梭說自己有二十餘種病患,尿瀦留從小就有,年輕時代備受折磨,中年時差點死去,“終其一生沒有健全人的快樂”[92]。健康狀況受天氣的影響,1766—1767年在英避難時身體出了問題,這與當地的氣候有何關係?18世紀,英國以言論自由著稱,有別於法國威權下的肅厲,但報刊輿論譏誚無度,對人不尊重,盧梭的精神問題與之有沒有關係?
1905—1906年,法國人庫爾多去英國博物館閱讀休謨所藏的書信,1910年9月又去武通考察。他發現這個小村子所在的地區與瑞士汝拉山相似,有森林、灌木、山穀、石洞,冬季早早到來,大雪不斷,雪後是足量的雨水,潮濕寒冷,春天遲遲不來。[93]1766年英國的冬天出人意料的冷,基斯曾說那裏比法國好得多,“鄉村美麗,自由富足,在倫敦城,人們像生活在森林裏”[94]。而盧梭去武通時一路上寒風撲麵,大雪下了一天,之後數日遍地冰凍,大雪時斷時續,他喜歡那所孤零零的小房子,卻不適應氣候,“3月時節像1月,田野裏白茫茫一片,都凍住了”[95]。休謨對此有所歉意:“近些日子天氣很糟,一想到你我就難以安心,希望沒有令人不快的事。”[96]
盧梭喜歡晴天,害怕陰霾,雪天後是雨天,隻能窩在屋裏。[97]時至5月又濕又冷,春天來了,寒涼久久不去,“法國已姹紫嫣紅,這裏的樹還沒長葉子”;6月陰雨連綿,不便出門。[98]壞天氣損及他的健康,而且耽誤了日常漫步,這讓他不適應。1756年8月,盧梭致信勒尼普斯(Lenieps)時提及田野樹林的意義:“我迫不及待放下筆,去林中慢跑,屋裏的空氣快要窒息我,一看寫字台就有噩夢般的感受。”[99]英國秋天降雨少,適合外出散步,采集標本,但冬季又是一樣寒冷多雪。1766年11月26日,他因一星期前的壞天氣而忍受病痛,悶在屋裏,時光空流逝,心中不免焦躁。[100]
剛到倫敦時,盧梭忙於交際應酬,書信中很少提及1766年年初的天氣,1767年1—3月的記錄能補充英國全年氣候對他的害處。1月15日,“天氣壞透了,想有多壞就有多壞,兩星期持續降雪,已封住路”,達文波爾擔心大雪將他埋了;雪停了,大風自曠野吹襲來,雪化了,路泥濘,要等踩結實才能外出。[101]無常的天氣喚起盧梭的寒冷記憶:“我正給您寫信,但不知何時送達,近十四天大雪要埋了我,從屋裏出去都不容易,更是阻斷了交通,沒有過路馬車,沒有去往附近的郵車,我從未經受過如此的寒冷,比瑞士還要冷。”[102]“瑞士”指瑞士和法國邊界的汝拉山,1762年7月至1765年9月,盧梭在此躲避追捕,那時病情惡化,尿路不暢,為掩飾攜帶導尿用具的尷尬,他穿上了當地亞美尼亞族的服裝:皮大衣、圓帽子和黑腰帶。[103]1763年1月29日,他的病壞到極致,遂寫下遺囑,“女管家”特蕾茲繼承他的遺產。(1767年盧梭與特蕾茲結婚,此時未以夫妻相稱[104])
每逢天氣不好,盧梭就在屋裏寫信,修改《音樂辭典》以及《懺悔錄》第一章。以寫信為例,1767年1月31日寫了6封,2月7日7封,2月28日5封。他的信多是中等篇幅,八開紙四五頁,最多的一封有八千餘詞匯,手稿三十七頁,如1766年7月10日斥責休謨時。筆耕不輟,他卻忍著病痛,“有時不知道寫了什麽”。他還說不習慣英國的生活方式,那讓人不舒服,所謂“生活方式”是指吃穿住行,他曾抱怨英國的菜沒味道,又涉及糟糕的氣候,他的身體不適應。[105]郵政受天氣影響大,1767年1月降雪兩星期,道路不通,郵車暫停運營,通信送達緩慢,盧梭擔心信件遭竊。[106]濕涼、嚴寒、嘲諷、背叛,意想不到的事偏偏發生,念及前途茫茫,盧梭憂慮不安,感受力與想象力錯亂,在毫無聯係的事件裏尋找確切的聯係,這是他那時候的心理。1766年3月27日,他致信孔代(Fran?ois Coindet):
眼下,我無法觀賞此地鄉村的景致,整片土地埋在雪下……隻能自娛自樂。近十四年,我目睹了文人職業所引起的不幸,幸好沒沾染一丁點兒,嫉妒、陰謀欺詐的心理、江湖騙子的甜言蜜語從未侵入我的心靈。[107]
來武通前,盧梭對休謨已心存芥蒂,在武通的孤獨裏,陰謀圖漸趨完整。他的推理方式不複雜,休謨是伏爾泰、達朗貝爾、沃波爾、特羅尚的朋友,這些人是盧梭的敵人,敵人的朋友就是敵人。英國文人並未構陷陰謀,那是盧梭因安全感缺失而出現的幻覺,而此時,想象中的敵人在現實裏有了對應的角色。
盧梭不習慣英國氣候,也不適應那裏的輿論。自1730年起,英國現代意義的言論自由借助現代經濟事業和科學成就生根發芽,“公共輿論在日常生活中有明確的地位”[108]。那是一個與王權和教權並立的話語體係,為資產者和下層民眾所認可:
我們可以向公眾表達自己的任何想法,同國王大臣一道公開譴責每一項法案。無論什麽,都不會像我們的極度自由更易使外國人驚異……這樣的自由不是在其他國家都為人寬容,無論是共和國還是君主國,無論是荷蘭還是威尼斯,更不用說法國和西班牙。[109]
英國現代早期的公共輿論有缺陷。為滿足公眾的好奇,謀求更高的報刊發行量,公共視野任意侵入私人空間,個人名譽權不受保護,報刊的褒貶沒有限度。英國人熟悉這樣的風格,對於沒有清晰的倫理和法律界限的言論,置之不理。盧梭受嘲諷時,一個英國人在《聖詹姆斯紀事報》發表公開信,勸他視而不見:“如果那些偏執的人在您身上發現了弱點,您會很不愉快,但英國人不會愚蠢到一件事印在報紙上就相信它是真的。”[110]1766年4月11日,該報主編又為盧梭出謀劃策:“嘲笑在英國是被許可的騷擾人的唯一方式,不受約束。”[111]情勢混亂,有人就此批評輿論的缺陷:
一些作家甚至認為公開嘲笑是檢驗真理的最好方式,您一定聽說這裏的報紙是如何諷刺(英國首相)皮特先生的,說他不誠實,是傻瓜、空想家,乃至瘋子。[112]
舊製度晚期的法國,政治事務的公開性不足,有讓人猜不透的神秘感。哲學家已經意識到公共輿論的存在,而且是普通人介入政治的途徑,但它的含義不清晰。出版物內容刻板,缺乏英國式的自由,這樣的輿論有一個優點,它不會隨意奚落人的尊嚴。盧梭在瑞士和法國遭到追捕,一度有生命危險,卻總有避難地,在心底裏,他以為是因追求真理和正義才受責難,榮譽感由此而生。在英國,公之於眾的諷刺對心理的影響是持續的,道德貶低威脅個體存在的合理性,他果真像報紙上所說的,忘恩負義、嘩眾取寵,抑或虛偽高傲?
英國輿論的另一個缺點是過度商業化,刻意迎合公眾的閱讀趣味,不管內容是否真實。1718年,《博學歐洲》雜誌(L’Europe savant)提及規範報道的原則:
熟悉相關地區的法律、風俗和習慣;完全依據事情真相,以明快、易懂和簡練的風格寫作;隻以親曆者的表述為依據;說實話,不誇張,忌詭詐;隻從事實性的文章裏摘錄,杜絕浮誇;不刻意褒貶,適當時溫和地讚揚,簡短明確。[113]
但在利益的驅使下,現實狀況與之相差甚遠。為吸引讀者,獲得最大收益,報刊編輯想方設法增加報紙發行量,有些報紙“不憚於采納誇張的敘述”[114]。18世紀初,格拉布街文人數量激增,源源不斷地為報紙采集信息,他們走遍城市、郊區和周邊村落,杜撰故事,他們的報酬取決於新聞的長度、數量和趣味性。既然不講是非,無中生有的滑稽劇就經常上演,“一些人在報紙上已死去,甚至有葬禮的情節,實際上他們生活得很好,關於外國的消息情況更糟”;報刊間相互竊取,“早報的故事在晚報上講,晚報的文章轉而印在第二天的早報上”。1731年,卡韋(E. Cave)創辦《紳士雜誌》,編輯地點位於倫敦的聖約翰·伽特街(St. John’s Gate),離虛假信息的發源地格拉布街不遠。《紳士雜誌》的信息源主要是其他報紙,為此,塞繆爾·約翰遜說新聞作家沒有道德感,“為一己之利在屋裏編造謊言,不需要才華和相關的知識,不必靠勤奮,無需充沛的精力,隻要不知羞恥,不求真實就好”。[115]有人想潑滅出版界的名利心,並為此籌辦《格拉布街報》(The Grub-street Journal),督促作家、書商和發行人有團體意識,並自我約束,但收效不大。[116]與報紙發行量密切相關的是廣告收入,18世紀末,每期銷量3000份的報紙一年刊登23000個廣告,獲利2300英鎊。1770年,《公共廣告家》(Public Advertiser)一期銷售3133份,招攬23612個廣告,獲利2233.9英鎊。[117]
表2-1 18世紀英國報紙廣告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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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商不尊重作者意願,修改文稿不與之溝通,發行事宜自主決定。1766年,休謨在倫敦準備出版《告白》時碰到這樣的問題:“我不敢出版盧梭給我寫的信,它們會被人篡改,麵目全非,我要在前言中說明,信的原件已保存在國家博物館。”[118]這在法國也不稀奇,1751年《論科學與藝術》在巴黎皮索(Pissot)出版社連印三版,而盧梭並不知情。之後他為《百科全書》編寫詞條,出版前又被人改動,所以在出版《音樂辭典》時,他小心翼翼,“這些文章匆匆而就,若被隨意刪減,又標上我的名字,那我就得抗議”[119]。英法有這樣的問題,荷蘭、德國也不例外。[120]出版商隨意改動,書稿質量沒有保障,商業之利損及獨立思考的莊嚴。
私人信件也會在作者不知情時公之於眾,它們屬於私人空間,寫作時更注重情感,觀點少顧忌,在公共空間裏顯得與眾不同,雖能吸引注意,卻有害於作者對現代公共性的認同。沃波爾的偽信即是一例,起初在熟人間傳播,經《聖詹姆斯紀事報》刊載後,傳播之快、影響之大出乎作者預料,“讀過的人都想見見寫作者”[121]。擾人的局麵難以收拾,沃波爾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英國報刊業不完全受製於政府與教會,卻濫用了言論自由。盧梭是暢銷書作家,因挑戰神學權威受迫害,英國人希望了解他的一切,報刊編輯發現關於他的事總能吸引公眾,便千方百計地獲取。公眾雖被視為沉默理智的裁判,卻不總能主持公道。在詞義學上,18世紀的“公眾”(Public)有兩層意義,首先是包容而有美德的群體,作家以之為交流對象,“當公眾慷慨地給予掌聲時,我們就知道他們的期許,盡力滿足,爭取沒有疏忽”[122]。其次是輕信而不寬容的公眾,缺乏專業知識,隻能霧裏看花,不關心公益,喜歡獵奇,以訛傳訛。[123]休謨進退維穀時,曾向他們說明事情原委,有人是真摯地同情,有人純粹是因為好奇。[124]為此,《秘密回憶報》批評公眾隻為取樂,“對休謨和盧梭都是嘲諷的,不關心其中的是與非”。1766年8月,梅斯特(J.-H. Meister)根據道聽途說為這場爭論寫了部戲劇,“它一定能讓人痛哭流涕”。[125]
空泛的好奇心對一切都打聽,又對虜獲的一切將信將疑,心中不解更多,有人會訴諸道德審判,以為世間都是謊言,有喜好紛爭的人,煽動爭端,餘燼加炭,火上添柴。梅西耶對此很失望,“譴責文人時,公眾是偽善的,隻是旁觀者,心懷惡意,麻木不仁”[126]。法國科學院駐裏昂的通訊院士塞爾凡(Michel Servan)也懷疑過輿論的公正性:“那麽多人身攻擊的作品都出版了,我不得不重新考慮出版濫用的問題。”[127]法語隨之有“公眾的吵鬧”(Cri du public)、“公眾的傳言”或“公共噪音”(Bruit public)等新的表述。[128]
公共輿論的持續關注有審判的功能,迫使當事人出麵澄清。盧梭的朋友向外界展示他的信,證明休謨心地不善良;休謨的朋友力勸他公布證據,所以發表《告白》是休謨的被動應對:“事情已無法挽回,我的沉默可能被人視為罪證。”[129]而出版後,公眾仍不辨曲直,當事人受到的批判更多。偏離真實的好奇心使每個情節都有不同的版本,猜測與曲解使一個私人事件泛化為啟蒙時代的娛樂事件。休謨尚可應付,而盧梭的處境最艱難,身在異國,卻得不到不受損害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