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風,驅散了炎熱的夏季,微涼的夜晚在蟲鳴中顯得格外的靜謐與安詳,晚風中夾雜著濃烈的桔梗花香,那是它們生命中即將燃燒殆盡的瘋狂。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東北方向,坐落著一座看似於寺廟的宅院,東北方向在陰陽道中被稱之為[鬼門],是個極其不祥的大凶方位,而這裏則居住著平安時代最偉大的陰陽師-安倍晴明。

依然是那條熟悉的小路,依然是那座美麗的歸橋,依然是那扇詭異的自動門。一切,都是那麽理所當然。依然是那個身著黑色狩衣的武士,腰掛長刀,不帶隨從,向著那座熟悉的宅邸走去。他左手提著幾條香魚,右手拎著一隻竹籃,籃裏裝滿了新鮮的草菇。男人的臉上掛著一貫憨態的微笑,腳下邁著流星大步。他知道,在那座宅院中,有位早已知道自己來訪的好友,正坐在廊中等待著他。

武士名叫源博雅,父親是醍醐天皇的第一皇子克明親王,母親是藤原時平(平安時代中期的公卿,正二品左大臣。)的女兒,源博雅雖被封為武士,但出身使他敘從三品,是位身份高貴的殿上人。此人多才多藝,尤其擅長管樂和弦樂,對此道精通之極,是日本古代極負盛名的音樂家,被世人稱為“雅樂之神”。至於這位殿上人的另一個傳說則是他那支聲音可以貫穿於三界的鬼笛“葉二”。

傳說,在某個夜晚,武士在朱雀門與一位紅衣少年對奏。直至天明時分,那少年提出將竹笛互換。打那晚過後,少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沒有出現。而這支竹笛也就一直跟隨在武士身邊。相傳,那晚與武士吹笛的少年正是百鬼夜行抄中的鬼童--朱吞童子。

再說這支龍笛,色澤黑亮,觸感細滑,笛身處刻著一紅一綠兩片葉子,而此,武士為其取名為葉二,是支世間難尋的寶物。

經過一條戾橋時,武士刻意在橋中央自言自語:“喂,晴明,酒溫好了嗎?你下午派式神來告訴我,叫我晚上帶香魚和草菇來你家,想必是有上好的美酒吧?你等著,我這就到了!”恰逢這時如果有人經過,定會被嚇得魂不附體,屁滾尿流,畢竟這是位於全京都最易出現鬼魅的地方,又是在夜晚,若不是醉酒的酒徒,或是沒事出來尋死的,這個時間一般不會有人出現。正因如此,武士才敢做出如此怪異的舉動。早就知道那宅子的主人在戾橋下養著式神,如果有人從橋上經過,宅子的主人就會有所感應,這就是為何陰陽師總能夠從容迎接客人的原因。

終於來到了宅院的門前,來人對著門大喊道:“一,二,三,開!”話音剛落,那扇刻有五芒星圖案的大門竟然自動開啟了。那人一臉得意地笑著,走進了這座看似荒蕪而神秘的宅院。

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武士看到懶坐在窄廊中,斜靠廊柱的白衣男子,隻見他雙眼微閉,似在假寐。

“喂,晴明,我來了!”武士放下手裏的東西,傻笑著走上木廊。

發現白衣男子並未睜眼,武士繼續說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在窄廊睡覺,會著涼的。”

見那男子還是沒醒,隻好蹲下身搖晃著他:“喂,晴明,聽到沒有啊,快起來!”還是沒有反應,武士索性將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聽不見嗎?快起來,晴……”被武士的手一推,那白衣男子猛地向下倒去。

“晴明,你怎麽了?”武士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連忙扶起地上的人。那人的臉色蒼白如紙,往日紅潤的朱唇此時也不見丁點血色。

“晴明,別嚇唬我,你到底怎麽了?快醒醒啊!”搖晃著懷裏的人,武士心中泛起了莫名的恐懼,想到上一次,晴明就是倒在自己懷中,氣息全無,毫無知覺。

“晴明,我求你了,醒過來吧,我好害怕,我怕”

“你怕什麽?”

“我怕你呃?”焦慮中的武士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那聲音從身後傳來,是那個再熟悉不過的,溫柔中帶著戲虐的聲音。猛然回頭,看見白衣男子手拿酒壺,微笑的看著自己,那笑容中透露著無法掩蓋的狡詐。再回頭看向懷裏的人,早已變做一張輕盈的紙片慢慢飄下。

“晴明!你又騙我”武士鼓著一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怒視著眼前的白衣男子。

“嗬嗬,那要是真的我,恐怕早就被博雅大人搖死了,幸虧隻是紙人啊!”白衣男子依舊是那付魅人的微笑。

“笨蛋晴明,你怎麽能這樣,我剛才差點嚇得就斷氣了,你居然還敢笑,枉我還帶了美食而來,該死的,我要回去了”臉色因盛怒而由紅變黑的武士起身向庭院走去。

“等等,博雅,先別走,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看到武士要走,白衣男子急忙道歉。

“什麽也別說了,沒想到你竟這樣戲弄我!”武士繼續向外廊走去。

“結冰博雅”白衣男子放下酒壺,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輕貼在唇邊,優雅的念動咒語。

“哎~總是這麽情緒化,好歹聽我解釋完再走呀!”白衣男子將武士抱起,慢慢移到窄廊上,擺成跪坐的姿勢,自己則坐在對麵,斜靠在廊柱上。

“博雅,你聽我說,方才接到橋下式神的通報,說你就快到了,我便打算去溫酒,又怕你來了找不到我,所以就做了個我在這等你。哪知道你這麽大反應,如果因為這樣使博雅生氣了,那麽我向你道歉,對不起了,博雅!”陰陽師用難得認真的口氣說道。

“你現在還生氣嗎?如果氣消了就眨眨眼睛”說完,看到武士的眼裏滿含委屈,但還是很努力的朝自己眨著眼。

“還原博雅”

“晴明,你又對我施定身咒,你真是……”武士邊揉著酸痛的雙膝邊抱怨道。

“好了,博雅,說好不生氣了”白衣男子一臉微笑。

“你為什麽自己去溫酒,幹嘛不派式神去做,蜜蟲呢?怎麽沒看到她?”

“進入秋季,怕她受不了涼,就讓她去做繭了,差不多明年春天才能出來,而我又一時間沒找到合適的式神,隻好自己去做了。”

“原來是這樣,但是你也不該嚇唬我呀,難不成你是故意想看我出醜的?”武士憤憤不平的說道。

“你想多了,博雅,像這種沒有思維的替身比較節省靈力,你當我的靈力是使之不盡的嗎?召喚術是很耗損靈力的。”陰陽師解釋道。

“好吧,就算你說的是真的。”

“那博雅還要走嗎?”

“嗯,不走了,大老遠走著來的,還沒吃東西呢就要趕我走,晴明想一個人喝光美酒嗎?休想!我今天不走了!”武士回答的理直氣壯。

“明明是你自己要走的,怎麽又變成我趕你走了,真是拿你沒辦法,因為你,我剛溫好的酒都涼了,還得重新溫過。”陰陽師拿起酒壺正欲起身。

“哎,晴明,讓我來吧,是我誤會你了,這酒我來溫吧,你就在這等著,我馬上就回來!”說完,武士忙拎起酒壺跑進屋內。

窄廊上,獨自而坐的陰陽師,臉上浮現出勝利的微笑,似乎在與博雅的口舌之戰中又一次大獲全勝:“博雅,你還是那麽好騙,真是個好人啊!”

初秋的夜,涼風徐徐,園中的桂花,桔梗花散發著幽香,窄廊上兩人相對而坐,互斟對飲,誰都沒有言語,就這樣靜靜的坐著,感受著秋日晚風送來的清涼,體會著時有時無的淡淡花香。

這時,武士打破了沉默:“呐,晴明!”

“什麽?”陰陽師依舊合著雙眼,慵懶的應和了一聲。

“晴明,似乎到了桔梗花凋謝的時間了,記得桔梗花的花期是6月到9月吧。”博雅望著庭院角落那一簇淡紫色的桔梗花。

“嗯,似乎是的。”陰陽師緩緩睜開那雙細長的鳳眼,跟著望向院內。

武士出神的望著桔梗花,感慨的說到:“晴明,我似乎能夠感覺得到,桔梗花在用它最後的時間來盡現自己的美麗。你看,它開的多麽張揚,它的香味多麽攝人心魄。”

“這世上任何神佛,一切事物都無法阻止時間的腳步,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將不可逆轉的走向死亡,人在出生時,雙拳緊握,似乎想將全世界握在手中,而死後,則雙手攤開,意思是將塵世的一切都拋下了,終究回歸於自然,不僅人,世間萬物皆是如此,有生就有滅,有增就有減,有垢必有淨,這是就是天地法則,誰也逃脫不掉!”陰陽師輕搖蝙蝠扇靜靜地說著,俊美的臉上捕捉不到一絲表情。

“晴明,聽你這樣一說,讓我覺得心裏更難過了,我不知道現在應該為桔梗花感傷,還是為世間萬物而感傷了!”武士將杯中的半盞殘酒一飲而盡。

“博雅,你真是個好人啊!”

“晴明,你又在嘲笑我嗎?”

“沒有的事,我是在讚美你!”陰陽師輕笑著望向武士,笑意依舊。

“真的?我怎麽在你眼中看不到誠意呢?總覺得你是在嘲笑我!”武士起身將臉湊向陰陽師。

“博雅,幹嘛這麽看著我,讓人很不舒服呀,你的心裏不應該出現懷疑,那是不該屬於你的表情!”陰陽師調皮的望著眼前的老實人。

“算了,反正就算是,晴明也不會承認的,你就是這樣。”武術歎了口氣,認命的坐回原位。

“回到我們剛剛的話題上吧,博雅你說不知道該感傷桔梗花還是世人。其實,你並不需要為其而感傷,人生在世隻不過短短數十載,時間一過,便如夢幻一場,而生死,也隻不過是從一個形態轉變為另一個形態而已。如佛所說:“舍利子,是法如是空像,無所生,無所滅,無增長,無損減,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老死,無著無礙,無有恐怖,遠離一切顛倒妄想,究竟圓寂。我們不妨將舍利子比為世人,如果世人能夠遠離顛倒妄想,以無著無礙故而已生存。那麽生亦無所喜,死亦無所悲,生老病死,也就不存在恐懼和感傷了。”語畢,陰陽師慢慢將酒盞送至唇邊,輕飲一口,感受美酒在香唇中融化,暈散。

“聽你的話我越來越糊塗,這又是咒嗎?”武士不自覺地皺起了眉。

“也可以比作成咒,這是今早與一位大唐雲遊的高僧悟禪時談到的,名字叫做[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晴明微笑道:要聽我繼續說下去嗎,博雅?”

“求你了,還是別說了。一聽你說咒,我的心情就變糟了,還是喝酒吧!”

“哈哈,我說這些,意思是想告訴你不要因為不可逆轉的事情而徒增傷悲,浪費寶貴的時間,倒不如利用短暫的人生去感悟美好。”雖在輕笑,眼中卻閃過一絲孤寂。

“晴明,其實我也不是那麽苯,雖然你說的那些經文我不明白,但我能感覺得到你說那些話時冷漠孤寂的神情,晴明,不要把一切看得那麽透徹,人有時候不要活得那麽明白。我常聽蟬丸大師說,當人將世間之事全部悟透,則表示心無牽掛,想要脫離世間了。晴明,看到你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好像真的悟透了世界,好像……”

“好像我就要脫離塵世了是嗎?嗬嗬”聽到好友萌生出了這般感悟,陰陽師不禁笑出聲來。

“想不到博雅的心思如此細密呀!”“晴明,你不要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聽你這樣說我會覺得心痛,每當看到你一個人望向遠方出神,我就會覺得心裏很憋悶,我很心疼那樣的你,你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看待別人,難道世間真的沒有讓你留戀的人和事嗎?”武士拿著酒盞的手因激動有些微微的顫抖。

陰陽師仍然是那副讓人猜不出想法的笑臉,“這世間當然有使我牽掛的人和事,不然,此刻我也不會坐在這裏,和你飲酒談天了!”

“哦?那讓晴明牽掛的人和事到底是什麽呢?”武士認真的望著好友。

真是愚鈍的人呀,陰陽師心裏想著。

“你真的想知道嗎?博雅!”

“當然了,我想要知道對於晴明來說最重要的人和事到底是什麽。”博雅一臉期待的說。

“嗬嗬,那你猜猜看,是什麽呢?”

“晴明,你知道我一向喜歡直來直去,別讓我猜了,告訴我吧。”武士一臉為難。

“真是個不愛動腦的傻瓜,那我就偏不告訴你,也許將來經曆過某些事後你自然就會明白。”

“什麽!晴明,你又話說到一半,真可惡!”博雅說完賭氣將一滿盞的酒一飲而盡。

“嗬嗬,好了博雅,你帶葉二來了嗎?好想聽你吹奏一曲。”

“當然,葉二是我從不離身的寶貝,再說隻要晴明想聽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會為你而吹奏的,比起聖上和公卿大人們的要求,我更喜歡為晴明而吹奏,隻為你一人吹奏!”

“啊,是嗎,那就吹奏一曲吧,就當為桔梗花最後的狂舞而和聲吧!”語畢,陰陽師緩緩地閉上雙眼,靜靜地感受著這份塵世唯一的留戀。

葉二悠揚的聲音緩緩響起,與這靜謐的秋夜合二為一,牆腳下的紫色桔梗花仿佛開放的更加妖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