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葉淶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刻意行為,原來他這段時間在心理上一直強迫自己,他的潛意識裏依舊覺得,他應該壓抑住自己那些不好的情緒跟感知。
無法外放,隻能自我消化。
盛明謙說出口之後,葉淶從早上開始的,那些突然的憋悶才終於找到源頭點。
太累,做了一場噩夢,一張莫須有的烏七八糟的照片,一次性堆積起來的情緒,掩蓋著最本質的問題。
敢正視自己心裏消極的那一麵,這不太容易,很多時候葉淶選擇掩埋,掩埋不了就繞過去,但那不是一勞永逸的辦法。
這段時間,他允許盛明謙的靠近,卻又以“**關係”為由,無形中在他們中間畫了一條界線,那條界線曖昧不清,就連葉淶自己都不知道。
但盛明謙卻看得見,那條線被盛明謙一碰,一挑就開了,就跟早上的炊煙一樣,一吹就散,連痕跡都沒有。
盛明謙就那麽把還在邊界外的他,又拉回了自己身邊。
盛明謙跟他說,他可以不用每天都笑,不開心了,累了,也不用強撐著,想幹什麽幹什麽,這話聽起來軟乎乎的,葉淶也能聽出裏麵的強硬。
但那強硬並不是對他,相反,盛明謙對著他自己。
他在說,他可以做很多,葉淶不需要再伸出被燙過的小爪子一點點試探深淺。
還亮著的幕布前,穿著小醜衣服努力逗葉淶笑的盛明謙,此刻小心翼翼弓著手背,護著那個“**葉淶”眼前還剩下的那捧小小火苗,不讓火光熄滅。
讓葉淶還能繼續取暖,也能繼續追隨。
電影放映設備跟那一箱子適合兒童看的影片他們都沒帶回去,盛明謙又手寫了一份投影設備的使用說明書給了孫阿姨,他們想看的時候隨時可以放。
跟孫阿姨一起收拾好院子,葉淶跟他的“小醜朋友”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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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電影的演員基本上都確定了,隻剩最後一個男三號沒定下來,那個角色外在陰柔內在剛硬,在劇本裏是個很重要的人物。
試鏡選拔那天,葉淶一上完戲曲課也去了,他也極其在意那個角色。
試鏡的有七八個人,前幾個都不行,盛明謙看完之後直搖頭,一句話都沒說,葉淶也有點兒喪氣,想著今天估計是定不下來了。
倒數第二個試鏡的演員,是資方塞到林瀚那邊,林瀚推不掉,給了一個試鏡機會的新人演員,葉淶看了眼他的簡曆,沒有演戲經驗,又聽說是資方塞進來的,以為他也沒戲。
但看完一場試鏡戲份之後,葉淶發現那個新人演員的氣質跟神韻十分貼合人物,而且試鏡的那場戲明顯是提前做足了準備,練習過很多遍。
最後一位試鏡的也很不錯,外在形象好,演戲有經驗,演技也沒得說。
所有人試鏡結束之後,導演組又開了個小會,想從最後試鏡的兩個人中間定一個。
但在那兩個人之間,盛明謙跟葉淶有了分歧,葉淶更偏向資方塞進來的新人演員,盛明謙則是更傾向於另外一個。
兩個人互相說了不少理由,林瀚一直拿著手機在回消息,聽到討論聲停了,抽了口煙,漫不經心地說:“你們兩口子,有意見回家在被窩裏商量商量嘛,別吵架啊。”
林瀚這話是一半調侃一半玩笑,他們沒吵架,頂多算是意見不同而已。
兩個人在一起工作,難免有分歧,他們各有各的想法。
一部電影合作下來,導演跟編劇或是跟演員之間出現不同意見,這種事兒並不少見,但往往也是吵著吵著就有了更奇妙的結果跟化學反應。
晚上回家,最後還是葉淶說服了盛明謙,葉淶覺得,那個新人演員很有自己的想法,真正開拍的時候可能會給出不一樣的東西。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葉淶從他身上也看到了之前演池文的自己,他們都屬於沉浸式體驗派,得化成那個人再演,雖然這種演技方式有時候會讓自己過於痛苦,但也會有碰撞出來的驚喜。
葉淶洗完澡,盛明謙還在書房研究劇本,琢磨新定演員的劇情點,臉上表情有些嚴肅。
“怎麽了?還有不行的地方嗎?”葉淶走過去問,看出他有點兒不太高興。
“我在想白天的事。”
葉淶以為他還在想男三號的事,以為他又反悔了:“你還是覺得他不合適嗎?”
“不是,不是因為這個,”盛明謙合上劇本,站起來,自然而然接過葉淶手裏的毛巾給他擦頭發。
“那是因為什麽?”葉淶垂著眼享受。
盛明謙給葉淶擦好頭發,把毛巾放在旁邊,攬著葉淶回了臥室:“白天的時候,林瀚說得不對。”
“嗯,他說什麽了?他說我們回來研究研究再決定。”
“不是這句。”
“那是哪句?”
“我們現在還不是兩口子……”盛明謙說。
葉淶:“……”
葉淶足足愣了半分鍾,才想明白盛明謙的邏輯,因為林瀚說他們是兩口子,但其實他們還不是兩口子,所以盛明謙不高興了。
葉淶抬起胳膊,在自己還潮濕的頭發上摸了一把,咯咯笑了兩聲。
盛明謙找出吹風機給葉淶吹頭發,葉淶坐在床邊,胳膊肘碰了碰盛明謙,嗡嗡嗡吹風聲的掩蓋下,他故意大聲問:“那可咋辦啊?”
盛明謙關了吹風機按鈕,一伸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深藍色絨麵小盒,托在手心裏。
不用多想,葉淶知道那裏麵是什麽。
盛明謙打開盒子,裏麵是枚戒指。
“每天都想拿出來,今天是個好日子……”
盛明謙半蹲在葉淶腿邊,從戒指盒裏捏起戒指,想要給他口中的“好日子”加點兒可信度,抬頭透過玻璃窗望了眼窗外,“晚上有星星的好日子,葉淶,我們複婚吧。”
葉淶也順著盛明謙的話,往窗外看了一眼,伸出了手:“的確是個好日子。”
葉淶的手指勻稱細長,中間骨節並不突出,從無名指指尖到指根的距離跟形狀,盛明謙已經描摹過太多次,把戒指套進葉淶手指上的過程,盛明謙也已經在心裏重複過太多遍。
但真到了這時候,不自覺間屏住了呼吸,手指都在發熱,半天才套進去。
葉淶抬手,在燈下看著套在指根上的那枚,依舊是冰涼觸感的戒指,戒指上閃動的光點像是有靈性,衝著葉淶,勾著他。
“現在算是兩口子了嗎?”
“現在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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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有了戒指還不行,盛明謙第二天早上就拉著葉淶去領證。
還是民政局門口那家照相館,盛明謙跟葉淶並排坐在長凳上。
“看鏡頭,笑一笑,很好,等一下……”攝影師放下眼前的相機,“盛導,看鏡頭,這是證件照,你頭可以稍微歪一點兒,靠著你愛人的方向,但正臉得對著我。”
攝影師一句“你愛人”,盛明謙聽得愉悅,挑了下眉笑了。
“很好,就這樣笑,一,二,三……”
哢嚓一聲快門響,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定格在大紅背景前。
一拿到結婚證,盛明謙就在微博上發了結婚證照片,配文“我們複婚了”,又@葉淶。
葉淶也發了同樣的文案,緊接著又是一輪熱搜,#盛明謙葉淶複婚#,#盛明謙追妻成功#,
#盛明謙葉淶官宣#,評論裏說恭喜的多。
兩個人的手機又被打爆了,葉淶幹脆關了機,但,凡是打給盛明謙的,他都接了回複。
上一次跟葉淶隱婚,藏著掖著不讓人知道,這一回,他生怕有人不知道一樣。
(下)
林瀚第二天見到葉淶,指著朋友圈兒裏盛明謙曬的結婚照片,先是嘖嘖嘖了好幾聲。
“看看,看看看看,明謙都笑出花兒來了,之前我有一次去他辦公室找他,看著他對著鏡子笑呢,不過那個笑,跟哭喪似的。”
葉淶抬了下眼:“嗯?什麽時候?”
林瀚手指撐著額頭想了想:“過年前吧,去年要過年的時候,我記得那天還下了大雪,我差點兒以為他中邪了,胡子拉碴,眼眶烏黑,對著鏡子笑,比哭還難看,簡直像鬼。”
是過年前。
葉淶算了算時間,那應該是他跟盛明謙剛剛離婚的時候。
那天晚上他簽完離婚協議,最後離開的時候,他跟盛明謙說,他還沒怎麽看他笑過,很想看他笑一下。
盛明謙最後沒對他笑。
沒想到,他後來還偷偷練了。
葉淶在心裏想象著盛明謙跟哭喪鬼一樣的笑,喉頭一陣發熱。
晚上回去葉淶問盛明謙,盛明謙閃躲著,死活不承認,還嘴硬說林瀚一定是看錯了。
葉淶親了下盛明謙的眼睛:“那你笑一笑。”
盛明謙翻身壓著葉淶,一下下吻著葉淶:“我現在不用練,我看到你就想笑。”
一個星期後,網上討論他們複婚的熱度依舊沒降,因為他們自導自演的電影官宣了演員表。
確定好了演員,資方安排了一場飯局,主創團隊跟演員都參加了,盛明謙帶著葉淶一起。
“盛導,小葉,來來,這邊坐。”一進包廂,已經到場的資方老總站起來迎人,臉上笑嗬嗬的。
旁邊有人抬起夾煙的手,糾正剛剛說話的人:“老王,不能叫小葉了,現在要叫葉導了。”
“對對對,看我。”那人拍了拍自己頭,“葉導,盛導,這邊坐,還沒恭喜你們複婚呢,大喜事大喜事,恭喜恭喜。”
“謝謝王總。”盛明謙伸手跟他握了下。
除了盛明謙工作室裏的人,其餘的人葉淶都不認識,盛明謙一一給他做了介紹,葉淶打了招呼握了手,挨著盛明謙坐下。
這樣的酒局沒什麽正經事兒,主要是開拍前互相認識下,以後打交道的機會不會少,互相心裏有個底兒,以後打了照麵,也知道誰是誰。
酒局到了最後已經是半夜,包廂裏氣氛依舊高漲,坐在盛明謙身邊的王總喝過酒之後廢話太多,舌頭都捋不直了,還在翻來覆去說著車軲轆話,嚼碎了之後再吐出來。
房間裏的煙味跟酒氣一熏,葉淶困得眼神直發虛,坐在椅子上直點頭。
盛明謙看出葉淶太困,左手伸到他腰後攬著他,盛明謙也聽煩了來來去去生了鏽一樣的車軲轆話,餘光一直在看葉淶,看著他犯困時候呆呆的臉,隻覺得沒人比他更可愛了。
葉淶脖子往旁邊一晃,盛明謙的手心已經貼了上去,穩穩地托住了葉淶的臉。
葉淶猛地驚醒,桃花眼半眯著,裏麵困出來的水光在打轉,過了一會兒才清醒了一點兒,偏頭去看盛明謙,小聲嘟囔了一句“困了”。
旁邊也有人聽見了,聽出葉淶撒嬌的語氣,開口打趣他們:“小兩口剛複婚,多黏糊。”
飯局後還有其他的午夜場安排,後續的活動盛明謙平時都不參加,熟悉他的人也都知道,沒跟他客套也沒再勉強。
盛明謙跟包廂裏的人打了聲招呼,拉著葉淶回家了。
剛複婚的小兩口,是比之前黏糊。
剛剛在酒桌上太困,猛地那一下點頭,把葉淶的睡意點沒了,回家之後又嚷嚷說想看電影。
兩個人很久沒在家看過電影了,盛明謙剛打開,上一次播放的內容繼續放映,屏幕上糾纏在一起的兩人吻的難舍難分,影廳裏音響聲音開得很大,交錯在一起的喘息聲跟皮膚的摩擦聲環繞在影廳裏,也繞著葉淶耳朵。
此刻躺在觀影沙發上的兩個人都是一怔,屏幕上放的不是什麽電影,而是《生剝》殺青宴那晚,酒店房間裏的視頻。
屏幕上盛明謙撫著葉淶腰側,葉淶唇瓣被親得泛紅,揪著枕頭邊的手指看起來是難忍,又是難耐。
“你怎麽……還放這個?”任誰看自己的小黃片,都不會太淡定,葉淶臉紅心跳,頭皮都在發脹,一句話說完,嗓子瞬間就啞了。
盛明謙的手已經覆上了葉淶的胸口,扯開他腰間的襯衫:“上次看了沒退出來,好像又循環播放了……”
從濱城回來之後,葉淶一直在上戲曲課,現在又是一邊上課,一邊忙著電影籌備,領了結婚證之後,兩個人真正在一起的時間,掐著手指頭數一數也不算太多。
往往一到晚上,葉淶回家之後就累得倒頭就睡,盛明謙不忍心折騰他,這段時間隻能忍著。
現在怎麽可能忍得住?
一夜聲響,混亂中不知道誰碰到了遙控器,“電影”暫停在清晨之前,沙發**的兩人,跟屏幕上的兩人是同樣的姿勢,盛明謙從葉淶身後抱著他,睡得安穩。
再次清醒,葉淶望著屏幕有種錯覺,好像那晚的他們穿過了中間的時間空隙,相擁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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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確定好,開機前還剩最後一個山地取景點沒確定,劇本裏大段戲份都是在山裏拍攝,要拍的戲份橫跨了春夏秋冬四季,占了很重要的比例。
導演組經過第一輪篩選之後,最後給出了兩個選擇,盛明謙要求嚴苛,決定實地考察一下再決定。
去的第一座山,團隊在考察過實際地形,又了解了當地的氣候變化之後,很快被導演組給否了。
兩天後又開車輾轉到第二個地點,這次團隊進山一待就待了小半月,考察了解之後覺得各方麵都合適,又去當地有關部門提前做了報備跟協商,有人帶他們重新進山,確定幾處合適的拍攝點。
最後一處拍攝點在深山的一個村子裏,車開不進去,一行人隻能步行。
葉淶昨晚被盛明謙折騰個夠嗆,腿還軟著,又爬了半天山路,最後一段上坡路時不小心踩著石頭崴了下腳。
總共還剩不到一公裏的路,盛明謙讓其他人先走,他背著葉淶。
盛明謙走得很慢,走一步就帶著葉淶看一眼周邊的風景,葉淶腳沒多疼,自己走路完全沒問題,但盛明謙不放。
太陽還沒落山,進村前,兩個人選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坡,準備看完日落再回去。
兩個人坐在一起,抬頭遠望是深淺不一,一大片一大片的綠色,拖著被晚霞染紅的半邊天,紅色上麵又是明麗的深藍。
暮色下金光斜影,山影重重,飛鳥穿梭在林間朦朧的水霧下,叫聲和著從高往低不斷流淌的溪流水聲。
盛明謙跟葉淶坐在那,一直安靜地看。
濃濃的連綿青色又隨著日落在慢慢變深,他們又忍不住想,山底是什麽,河流最後流向哪裏。
最後倆人討論了半天,葉淶手裏捏著一根狗尾巴草轉了轉,想起來了那年在山裏拍戲的事,問他:“明謙,你還記得我們那年在山裏拍戲的事兒嗎?”
“記得。”盛明謙捏起手邊一塊小石頭,抬手遠遠拋出去,山腰處高高的草叢被攪了安靜,身子抖了抖。
“沒有洗澡的地方,我不想去公共澡堂,你幫我找了校長的休息室。”
“記得。”
“我在山裏受了傷,你背著我回去,我趴在你後背上,後來我說了很多話。”
“我都記得。”盛明謙手掌反撐著葉淶身後的草地,胳膊半圈著葉淶的姿勢,扭頭去看他。
葉淶仰著脖子,想讓下沉的日暮在身上多停留一會兒。
盛明謙就那麽默默地看了他很長時間,葉淶感覺到了,回望他問:“怎麽了?怎麽一直看我?”
山影一重一重疊在一起,還有盛明謙隱隱約約的輪廓,占滿了葉淶眼底。
盛明謙看著他笑:“我想到了我們要拍的這部電影。”
“嗯?”
“當初在寫劇本的時候,我就在想電影的名字應該叫什麽,我之前幻想過那個場景,現在我終於看到了。”
葉淶聽明白了,但還是想問出來,他想聽盛明謙說完,逆著浮動在臉上的,淺又暖的光:“你看到什麽了?”
盛明謙坐直了一些,又往葉淶身側靠了靠,抬起沾了青綠草葉的手指,在葉淶彎彎的,漾著日落光芒的眼睛上摸了下:“《望你即山河》。”
是望你即山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