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家屬,”護士站在樓道上喊人,“誰是林瀚家屬?去補繳一下ct的檢查費。”

盛明謙再打過去,葉淶那頭已經關了機,知道飛機應該是要起飛了,護士在叫人,他隻好把手機揣回兜裏,快步往急診那邊走。

“來了,”盛明謙走過去,剛一抬手,一陣風從耳邊掠過,身側伸過來一隻手,已經搶先一步接過了護士手裏的檢查單,“您好,我是林瀚家屬,我去繳費吧。”

盛明謙站直身體收回手,回頭看,來人是個年輕男人,看著眼熟,是個演員,他應該是見過,但盛明謙一時之間叫不上來對方的名字。

記憶在大腦中飛速轉動,盛明謙終於想起來了,葉淶以前錄綜藝,在各種遊戲環節裏總是被人欺負,離婚前去錄的一場綜藝節目他也去了,眼前的男人也是那天錄節目的嘉賓。

“盛導,我是方立宸,”方立宸對著盛明謙微微點頭,做了自我介紹,“麻煩您了,我去繳費就行。”

方立宸話音下透出跟林瀚關係的親昵,盛明謙正在思考。

診室裏的林翰聽到聲音,捂著頭上的紗布走出來,看到方立宸,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立宸,你來了。”

“嗯,我看到新聞就過來了,你手機打不通,”方立宸比林瀚矮一點兒,皺著眉踮起腳,仔細看了看林瀚的額頭,又小心翼翼掀開紗布一點,沉了口氣,“怎麽還在流血,疼不疼?”

“嘶,太疼了,”剛剛在診室裏一聲沒吭的林瀚,突然開始齜牙咧嘴喊著疼,又從兜裏掏出黑屏的手機,對著方立宸擺了擺,“手機壞了,你在錄節目,我就沒給你打。”

盛明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著林瀚演戲,也看明白了林瀚跟方立宸的關係。

林翰注意到盛明謙的視線,回頭瞅瞅他,盛明謙給了他一個“什麽情況”的眼神,林翰平時一個糙老爺們兒,頭一回露出閃閃躲躲的眼神。

林翰以前跟工作室裏一個小演員談過一段時間,結果對方隻拿他當工具人,最後和他分手,跟了一個影視公司老總,那天晚上林翰拉著盛明謙喝酒,對天發誓,說以後要是再找圈兒裏人,他就去吃屎,還錄視頻為證。

盛明謙想起當年林翰氣急敗壞發毒誓的樣子就有些好笑,之前林翰說在追人,估計就是方立宸了,林瀚不跟他們說,原來這回也是圈裏人。

“明謙,那個,你不是還有事兒嗎,”林翰看著盛明謙想笑又忍耐的表情,就知道盛明謙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蠢話,抬手催他走,又拉起方立宸胳膊,“我這兒家屬陪著就夠了,你去忙你的。”

“對了,林總還記得之前您發過的毒誓嗎?”盛明謙看他著急的樣兒,故意問。

“什麽發誓?”林瀚嘶了口冷氣,後背挺直了,不甘示弱,“盛導好好追人要緊,之前公開表示過了,現在大家可都等著你的進度呢,你動作也太慢了。”

這一嘴仗,林瀚勝,對著盛明謙笑了笑,拉著方立宸就跑了。

宣傳活動會場發生意外事故不是第一次,在活動場砸人的觀眾已經抓到了,是他們這部戲其中一位演員的黑粉,那塊石頭本來對著盛明謙身側的演員,結果角度偏向盛明謙,林瀚擋了一下就受了傷。

B市還有兩場宣傳活動,後麵的時間隻能做一下調整,林瀚受傷了不能參加,盛明謙得留下來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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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海島太陽閃著金光,沙灘明晃晃的,大片的風,大片的藍。

海鷗飛過海麵,姿態輕盈舒展,白色海浪聲在礁石上綻放,又很快退回到身後那片永不褪色的藍裏。

婚禮在第二天,葉淶跟廣浩波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日落。

葉淶身體裏有什麽跟著暮色一起慢慢下沉,那一瞬間,時間都被那金黃的光映得沉甸甸的,變得無涯。

他還在想那通飛機起飛前的電話,還有盛明謙的那句我還……

後來飛機落地,他們來了海島酒店,又過了一天一夜,期間盛明謙給他打了三通電話,十六條信息,但都沒再繼續說過‘我還’。

他也沒問。

離婚協議那天的事,葉淶還記得清清楚楚,晚上他開車從孤兒院出發,在院子裏停車抬頭,站在二樓的人影,書房裏濃厚的煙霧,桌子上滿是煙頭的煙灰缸,煙霧後盛明謙發紅的眼,挽到手肘處的襯衫袖口,解了兩顆扣子還有些歪的領口,手指間明明滅滅的紅色火光。

盛明謙的臉跟那團煙霧一樣,青灰色的顏色,隨著煙霧往上升起,又鋪滿房間,刺得他眼睛疼。

除了眼睛,還有無邊無際,又無能為力的痛感。

那跟他時不時發作的痛症不一樣,那時他清醒,感受清晰,包圍著他的每一寸皮膚,是密不透風的痛。

除了關於盛明謙的,還有什麽呢?

離婚協議,盛明謙給他拿的簽字筆,旁邊有一個沒開封的牛皮紙袋。

還有……

“我想變成海鷗。”一直發呆的廣浩波突然開口說話,打斷了那些讓葉淶喉嚨發緊的回憶,散開的視線重新聚焦,眼底是又一片撲上來的浪花。

我想變成海鷗,這話很孩子氣,但此刻的葉淶也想。

“我也想。”他說。

“海鷗從哪裏來?”廣浩波托著腮,一臉疑問。

“可能,是從大海的另一邊,從很冷的地方飛過來的。”

“白色的,灰色的,翅膀有點兒黑色。”廣浩波指著那些海鷗,一個一個數著,“一隻,兩隻,三隻……”

葉淶的視線也跟著廣浩波的手指去看那些海鷗,看到更遠處,胳膊一抬:“小波你快看,那邊也有一隻,是純白色的。”

“真的,在帆船那邊,好漂亮。”

“真的很漂亮。”

陳宇川的婚禮在海邊的沙灘上舉行,除了他們這些朋友,還有一些遊客自動加入,葉淶跟廣浩波站在旁邊的角落裏。

看著相愛的人手挽手走在一起,說著誓言,親人朋友的祝福,葉淶一直在認真聽。

以前他覺得,婚禮,戒指,誓言,這些好像都無所謂。

現在葉淶才明白,他不是無所謂,隻是因為他沒有,真正這樣近距離感受過相愛人的婚禮,心裏還是說不出來的羨慕,垂在身側的手指在褲縫上撚了撚。

手心裏空空的。

婚宴在度假酒店的宴會廳,有遊客認出葉淶,跑過來跟他拍照,還有人趁機打聽他跟盛明謙和好了沒。

葉淶隻是笑笑,沒回應。

宴會之後是舞會,原來葉淶跟廣浩波就在旁邊看著,看著越來越多的人走進宴會廳中央,葉淶也被氛圍感染,拉著廣浩波一起。

“葉淶,我不會,不會跳舞。”廣浩波推脫著,有些難為情。

葉淶拉著他進去:“沒關係,我教你,既然出來了,就玩兒得開心點兒。”

葉淶之前演過一個會跳舞的角色,為了劇情中幾段跳舞的戲份,特意去學了一段時間,雖然很長時間沒練習了,但很快就跟上了節奏。

“抬腿,跟著我的腳步往前走就可以了。”葉淶一點點教廣浩波。

廣浩波一開始還不太協調,總是踩葉淶的腳,後來也能慢慢跟上。

中場快結束時,葉淶注意到宴會廳角落敞開的門邊,一個身材高挺的男人沉著臉站在那裏,眼睛在廣浩波身上看,葉淶跟他對上視線,男人眼裏是遠距離也能感受到的敵意。

葉淶拍了拍廣浩波肩膀:“小波,那邊有個男人在看你。”

廣浩波應聲回頭,沒看到人:“我怎麽沒看到。”

葉淶眨眨眼,又看了看,確實沒人了,搖搖頭說:“那可能是我看錯了。”

葉淶很久沒這麽暢快過了,拉著廣浩波喝了不少酒,感覺有點兒醉了,晚上其他的活動安排他們沒參加,先回了房間。

葉淶送廣浩波回房之後才拿著房卡回了自己房間,走廊上鋪了地毯,腳踩在上麵悶悶的,回房洗了洗臉,剛剛被酒熏染得微紅的臉頰,被涼水浸過後還是熱熱的。

坐在房間裏清醒了一會兒,葉淶擔心廣浩波喝多了會吐,又拿著房卡,想去他房裏看看。

他們的房間隔得並不遠,葉淶站在走廊上,看到一個人站在廣浩波房門口,好像在跟他說什麽,很快就進了他的房間。

葉淶正在猶豫要不要過去看看,正碰到陳宇川送喝醉酒的朋友回來。

“川哥,剛剛我看到有人進了小波房間,我有點兒擔心他。”

“沒事兒,是小波前夫,剛剛找過我了,說找小波有點事兒。”

原來是小波前夫。

知道是誰了葉淶就放心了,轉身回去,剛走到門口,聽到身後一陣腳步聲,很快,一個人影困住了葉淶。

“淶淶。”

葉淶隻用餘光看到是個人,下意識呼了一聲,聽出熟悉又疲憊的聲音,硬生生壓住了上揚的聲調。

原來是他前夫。

其他到了嘴邊的話換成了平常的疑問:“盛明謙,你怎麽來了?”

葉淶話還沒說完,就被盛明謙從身後抱住了,重重的一下,脊背都要被他摁碎了一樣。

那段無涯的時間延伸到了現在,熱氣騰騰。

葉淶後知後覺,熱氣騰騰並不僅僅源於心裏的感受,而是來自身後人的體溫,還有身後人的呼吸,噴在他頭發上,頸後,耳垂,側臉,眼睛。

盛明謙下巴搭在葉淶肩窩裏蹭了下,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酒精味,身體裏的疲憊因為見到了想見到的人疏散了不少。

畢竟是在走廊上,葉淶半斂著眼皮,動了動肩膀:“你放手,我要開門。”

盛明謙倏地鬆開手,但還貼著葉淶站著,葉淶刷卡,推開房門走進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有些混亂,像是被打亂節奏的鼓點,連帶著呼吸跟心跳也亂了。

酒店房間都是陳宇川提前給他們訂好的,都是最佳的觀景房,房間裏是巨幅落地窗,站在陽台上,對麵就是大海。

現在是晚上,窗外的燈光閃爍著稀薄的紅影,照亮前麵一小片礁石跟沙灘,再往遠處看,隻有深黑色的大海。

不像白天那麽美,沒有熱烈的陽光跟海浪。

葉淶心裏又想,那片藍原來不是永不褪色,白天是藍的,到了晚上就褪了。

葉淶開了燈,房間瞬間變亮,玻璃窗映出房間裏的景象,葉淶走到窗邊拉好窗簾,阻擋窗外的黑色透進來。

“我隻能待六個小時。”

葉淶兩手撐著桌麵轉身,抬頭望著盛明謙滿滿倦意的臉:“六個小時,為什麽還要來,你不累嗎?”

盛明謙走過去,停在葉淶身前,望著葉淶雙眼迷離,好像喝醉的是他一樣:“明早五點我就得去機場,還有一場活動必須得參加,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見你一麵。”

六小時後天就要亮了,葉淶想,應該又能看到藍色。

“活動結束之後,我是直接從B市飛過來的,我其實有東西想帶過來,但是來不及回家了,”盛明謙動了動手腕,兩手空空,除了手機跟證件,他什麽都沒拿,“上次想跟你說的話,我沒選好時間,後來想了想,或許隻有當著你麵說才不會被打斷,本來想等你回國,但是等不了了。”

葉淶想,那個困擾了他兩天兩夜,三通電話外加十六條短信的問題,好像是要繼續了。

醉意跟疲倦原來都會傳染,盛明謙身上的倦意到了葉淶身體裏,葉淶身上的醉意也傳到了盛明謙身上。

盛明謙抬手,在葉淶微翹的紅色眼尾上摸了下:“簽離婚協議那天晚上,除了那幾張荒唐的離婚協議,我還準備了不少別的東西,認真算起來,應該都歸為荒唐係列,另一份是續期的結婚協議,你如果不想要結婚協議,戀愛協議也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是在桌子上的牛皮紙袋裏,我那天晚上,一直在等你說五年前那句‘我想要你’。”

葉淶注意過,他在心裏說。

“還有內存卡,我一定跟你要那張內存卡,第一想法是想毀了它,我當時在想,隻要我捏碎了,以前那段關係怎麽開始的就算結束了,我知道這樣有點兒自欺欺人,也幸好最後沒真的毀了內存卡。”

盛明謙的手指沒從葉淶眼睛上移開,葉淶睫毛顫了顫,眼底的光也跟著抖了抖,盛明謙指腹往下,滑到葉淶嘴角:“還有別的。”

“別的什麽?”葉淶抬了抬抖動的睫毛。

葉淶眼睛深黑,盛明謙看得深吸一口氣,張開手又抱住了葉淶:“還有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