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淶的話很輕,綢帶一樣**在半空,濕啞的話音隨著浮起的絲絲卷皺,飄進盛明謙耳朵裏。
往往越柔軟的東西,長出來的刺也最紮人,專挑人最軟的地方紮,葉淶不光在紮盛明謙,也是在紮他自己。
十年時間,最後隻有兩句輕飄飄的話,他不是在跟盛明謙說,他是在說服他自己而已。
不對就是不對,強求不得。
盛明謙不欠他。
黑暗裏葉淶的眼睛隻有兩個不亮的光點,房間裏已經看不清了,葉淶不想開燈,把手邊已經整理好的相冊跟筆記本,摸索著往旁邊挪了挪,最後直接坐在地板上。
盛明謙還在想葉淶的話,身體像被萬千針尖紮過,被紮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疼,眼裏是葉淶幾句話撩起的風雨,他用了勁兒才壓下去,垂在身側的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手心裏出了汗,邁開灌滿死水樣的雙腿,小腿微微顫抖著蹲下去,對著葉淶的視線,挨著他坐在地板上,說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
“我答應了院長,會好好照顧你。”
盛明謙說話時,呼吸噴在葉淶頸側,落下來火星子一樣的溫度。
葉淶撐著胳膊站起來,語氣有點衝:“盛明謙,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用別人照顧,更不用你照顧。”
他說完,沒管還坐在地上的盛明謙,扭頭直接走了。
葉淶晚上是怎麽睡著的自己也不知道了,第二天早上一醒就在自己的**,身上還穿著昨晚的衣服,蓋著被子。
他以為盛明謙昨晚就走了,但他洗漱完一進餐廳,就看到盛明謙跟孫阿姨在照顧孩子們吃早餐,脖子上還戴著圍裙,跟他一身筆挺西裝格格不入。
盛明謙不常做這種伺候人的事,臉上的表情一直很嚴肅,前前後後手忙腳亂,一會兒這個孩子哭了得哄,另一個孩子又喊他,把孩子們弄好了,又去幫忙端菜。
終於弄好了,盛明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剛鬆一口氣,一抬頭又看到了葉淶,視線釘在葉淶臉上,那口氣又凝在喉嚨裏,還是小魚出聲喊葉淶,才打斷盛明謙的視線。
“淶哥哥,快過來吃飯,是盛叔叔做的。”
葉淶別開眼,小步挪到餐桌邊坐下,壓著聲音問:“你怎麽還沒走?”
盛明謙原來站在葉淶對麵,最後換了個位置,坐到葉淶左手邊:“先吃飯,吃過飯再說。”
小魚跟孩子們一看就是晚上沒睡好,一個個兒眼皮都腫成了鈴鐺了,看人都得昂著腦袋,昨晚葉淶睡著之後,迷迷糊糊還聽到孩子們的房間裏有高高低低的哭聲。
孫阿姨一邊吃一邊還說:“盛先生,這兩天麻煩您了,昨晚孩子們哭得厲害,盛先生還幫忙哄了半天。”
最後半句孫阿姨是在跟葉淶說,小魚也扯著盛明謙衣服,說了句“盛叔叔,謝謝你”。
連小孩子都在說謝謝,葉淶知道自己現在沒理由攆人,盛明謙的確幫了他很多,拿起筷子專心往嘴裏扒飯,頭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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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得往前,隻是對葉淶來說,往後少了一個念想跟歸途的顏色。
盛明謙一直沒回去,在孤兒院裏住了好幾天。
院長過了頭七,張一浩給葉淶打電話,最後幫他保住了一個之前隻談了一半的代言,今天讓他去一趟,跟進敲定一下合同,以防後麵再有意外。
葉淶想自己開車,盛明謙說送他:“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開車,我送你。”
孫阿姨也推搡著葉淶,讓他坐盛明謙的車。
兩個人一路沉默,葉淶坐在後排座椅,一直在假睡。
盛明謙在葉淶下車後才叫住他:“葉淶,我不是因為知道了你是傅銳格才來找你的,就算你不是,我也來。”
下車,進門,上電梯,那一路葉淶一直在想盛明謙最後的那句話,最後沒想明白,甩甩頭。
張一浩還在來的路上,早上已經給他發了位置,讓他到了先去休息室。
葉淶一推門,就看到了坐在裏麵正在玩手機的周然。
葉淶愣了下,隻往周然身上瞟了一眼,就當沒看見,進去找了個離周然最遠的沙發坐下。
上次在寧遠節目上跟周然起了衝突,兩個人再沒有什麽交集,葉淶都快把那茬兒給忘了,但這段時間的熱搜,周然的粉絲跳得厲害,罵他罵得也最狠,一直在攻擊他。
葉淶不想跟周然拉扯,周然卻上趕著找上他:“葉淶,上了幾天熱搜,感覺如何?”
葉淶沒搭理周然,假裝沒聽見也沒看見,掏出手機給張一浩發信息,說自己已經到了。
周然一臉陰笑,還在繼續:“葉淶,真是沒想到啊,怪不得上次跟我錄節目的時候那麽激動。”
葉淶咬了咬牙,兩頰線條鼓了兩下,撩起眼皮反擊:“周然,我的事好像跟你無關,我跟你也不熟,我不需要跟你匯報,管好你自己的嘴。”
周然完全不在意葉淶說了什麽,冷哼一聲,語氣是比剛剛更多一層的譏嘲:“話說,你五年前就跟明謙拍了一部電影而已,你到底是用了什麽手段跟明謙結婚的,明謙是有什麽把柄在你手上嗎?竟然會看上你這種人?”
葉淶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拍了拍胸口的衣襟,不怒反笑:“周然,你想知道我用了什麽手段讓盛明謙跟我結婚的嗎?你過來,我教教你。”
葉淶隻是隨口那麽一說,沒想到周然真的會過來,站在他旁邊,等著他後麵的話,葉淶雙臂抱在胸前,翹著二郎腿,腳尖有節奏地一點一點,仰頭看著周然。
“周然,你站那麽高,我怎麽跟你說,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怎麽能讓別人聽見呢。”
周然站在那想了想,臉上雖然還有疑惑跟不解,但當真彎了彎腰。
葉淶忍著笑,心裏說周然真是個愚蠢的人。
周然剛剛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一口一句明謙明謙叫得夠親熱,最後還說他用了手段,更是戳到了葉淶痛處。
葉淶眼裏閃過寒光,湊近周然耳邊,挑釁地說:“周然,你是想跟我學學手段嗎?嘖嘖,你在想什麽呢?你不會真以為我用了見不得人的手段吧,結婚這種事當然要你情我願,盛明謙愛我,才會跟我結婚啊。”
周然知道自己是被葉淶耍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綠,凶狠地瞪著葉淶,直起腰,惱羞成怒,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椅子:“葉淶,你耍我。”
葉淶站起來:“周然,還輪不著你在我麵前指指點點,你算哪根兒蔥,再敢亂叫一句,信不信我把你重新栽回地裏去。”
“你,你……”周然氣結,指著葉淶,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口。
“你什麽你?你再指一下……”
葉淶心裏還窩著無名火,一直沒找到發泄的出口,周然起了個頭,他也就不打算收回去了,一步步往前,逼著周然後退。
“我以前還納悶,按照你周然賤嗖嗖的性格,如果真跟盛明謙有什麽,你早就嚷嚷出去八百裏地了,每次采訪你都是遮遮掩掩,欲言又止,顛三倒四,我現在算是想明白了,那是因為你跟盛明謙真的什麽都沒有,你看出盛明謙不在意緋聞,所以沒少給自己編排故事吧,你怎麽那麽能給自己加戲呢。”
葉淶才是真正戳中了周然的痛處,周然大聲打斷他,聲音都劈裂了:“葉淶,你閉嘴。”
葉淶偏偏不閉嘴:“周然,你是真茶啊,就你這樣的,擱池子裏泡個三天三夜,茶味兒也依舊夠濃……”
他說完,攤開手掌在自己鼻子前麵扇了扇風,好似鼻周真有多難聞的綠茶氣味一樣,皺著眉一臉嫌棄,還往後退了一步,離遠了一點。
葉淶的話徹底激怒了周然,周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撈起桌子上的水杯對著葉淶摔過去,角度歪了,杯子摔在地板上碎了一地,碎片崩得到處都是。
葉淶這才想起來,盛明謙之前跟他說過,周然有躁鬱症,現在看他這樣,也有點兒怕了,他的體型跟周然相比,真打起來不是對手。
周然轉頭看了一圈,又拿起桌子上的煙灰缸,對著葉淶頭砸過去,葉淶偏頭躲開,一陣風從耳邊吹過,涼颼颼的,周然又抄起了椅子,葉淶登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走廊上有腳步聲,葉淶估計其他人應該是聽到了裏麵的聲音,扭頭對著門外大喊:“救命啊,周然打人啦……”
外麵的四個人聽到呼叫聲,齊齊衝進來,看到的就是周然舉著手裏的椅子,對著縮在沙發角上的葉淶。
周然一臉凶狠,葉淶則是一臉無辜跟害怕,肩膀還在抖動。
葉淶瞄一眼衝進來的幾個人,眼眶通紅,一眨眼,兩行眼淚滾下來,又低頭吸了吸鼻子:“然哥,你別生氣,我剛剛不是故意的,你別打人。”
“葉淶,你他媽還裝,還裝。”周然在氣頭上控製不了自己,也不管進來了多少人,高高舉起手裏的椅子。
張一浩也到了,舉著手機衝進來:“周然,你把椅子給我放下,我這兒錄像了,把椅子放下,你要是打下去,我立馬報警,還會把視頻公布出去,你可是影帝,真打人是要坐牢的,你這輩子就毀了。”
周然下手的動作一頓,其他人見狀趕緊上去拉住周然,把他手裏的椅子搶下來。
張一浩跑進去扶起葉淶,周然被三四個人架著往後拖,還抬腿隔空踢著葉淶的方向:“葉淶,我去你大爺,論起茶來,你是祖宗。”
“我是祖宗嗎?那你叫聲爺爺我聽聽?”葉淶臉上還是眼淚,嘲諷地衝他勾了勾唇,但臉上還一臉驚恐的模樣,好像真被他嚇壞了。
“你……”周然臉憋得通紅,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被其他人拖出去了。
混亂很快結束,葉淶坐回沙發上,聽著走廊上越來越遠的吵嚷聲,一直等到聽不見了,擦了擦眼角的眼淚,仰頭咧嘴大笑幾聲。
“怎麽回事兒啊?”張一浩在旁邊踢了踢他腳問。
葉淶慵懶地靠著沙發,閉上眼:“浩哥,剛剛真爽,但我還沒過癮,還沒罵夠呢。”
“你罵誰了?”盛明謙在樓下一直沒走,看到周然被人拉出去,嘴裏還在罵葉淶,知道出了事,趕緊衝上來看。
葉淶聽出盛明謙的聲音,睜開桃花眼,眼神挑高幾分,揶揄道:“盛導,還沒走啊,我罵周然了,怎麽了?”
盛明謙上上下下看了幾眼葉淶,看出他應該是沒吃虧,抬腿越過地上的玻璃碎片,漫不經心地說:“沒怎麽,你隨便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