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謙對著鏡子刮幹淨一晚上新長出來的胡子,英氣勃勃的臉上是熬夜之後不可避免的痕跡,眼裏是錯亂的紅血絲,眼瞼下青色明顯。
助理把一部新手機跟兩套西裝放在旁邊的沙發上,看出盛明謙臉色很差,開口問他:“盛導,您昨晚沒休息好啊。”
盛明謙淡淡瞄一眼鏡子裏的自己,悶聲嗯了一聲,隻說了一句昨晚有事。
“今天您穿哪套?”助理給他指了指旁邊的兩套西裝,“要我叫造型師過來幫您弄弄頭發嗎?”
“不用造型師。”他頭發一直不長,不需要跟演員一樣特意弄什麽造型,撈起新手機,又隨手拎起一套西裝進了換衣間,動作麻利急切,好像急著參加活動,又急著要走。
活動開始前,主創演員跟編劇都來盛明謙休息室打招呼,盛明謙等他們一進門,看他們眼睛就知道他們在打什麽主意,沒等他們開口,直接說:“私人話題就別問我了,概不回答。”
“哈哈哈哈,盛導不讓人說,手機都打不通,”編劇笑嗬嗬走過來拍他肩膀,“盛導,別繃著臉,我們不問了,但是保不準活動上會有記者跟觀眾問你。”
旁邊的人也開口應和:“免不了,肯定會問的。”
宣傳活動台下都是觀眾跟記者,很多中間互動環節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主持人手稿上的問題他們也已經提前都溝通過了,該怎麽問,又要怎麽答。
但活動最後一輪的記者跟觀眾提問環節是自由發揮的,全靠主創團隊臨場應變,一開始的記者問的還是關於電影相關的問題,到了最後一個記者,他沒問電影相關問題,問的是最近這兩天熱搜上關於盛明謙跟葉淶離婚的話題。
“盛導,您能回複下跟葉淶的關係嗎?葉淶昨晚發了離婚,但您一直都沒回應過,你們真的結婚五年又離婚了嗎?”
一個記者開口提問,其他人也趁熱打鐵,紛紛問出自己的問題。
“盛導,您跟葉淶離婚的原因,是不是有第三者插足呢?”
“前段時間拍到您跟秦子墨同進同出,是因為秦子墨你們才離婚的嗎?”
“那周然呢?您跟周然的關係一直都是個迷,粉絲說什麽的都有,盛導能回應一下嗎?”
雖然是自由提問環節,但他們也不是沒有準備,可能的突發狀況他們都已經提前想到了,也都提前製定過應對方案。
主持人拿著話筒,在旁邊截住了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各位記者朋友們大家辛苦了,我們今天隻回答電影相關的問題,私人問題就不回應了,還請大家多關注下電影吧,感謝大家支持……”
活動一結束,一旁的工作人員攔著那群追著盛明謙的記者,盛明謙黑著臉,在工作人員的開路下快速離開。
一上車,盛明謙脫掉西裝外套甩到旁邊,一把扯掉脖子上勒得發緊的領帶,摁著滾動的喉結深吸一口氣,最後幹脆閉著眼靠著椅背。
外麵的太陽穿透層層疊疊的陰雲,盛明謙起伏深邃的側臉撐起照進來的光絲,很快,那縷光又被烏雲遮住,盛明謙的臉色重新變得陰沉。
助理抱著一遝文件,一開車門就對上盛明謙犀利如炬的眼神,呼吸都頓了下,他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事,小心翼翼開口:“盛導,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事要我辦的?”
盛明謙斂下眼皮,透過黑色玻璃膜看天空,原本就灰暗的天空更暗了,讓人透不過氣來。
“那些記者走了嗎?”他問。
“還沒有呢,還在采訪其他人,我們現在走嗎?晚上還有一場晚宴。”
盛明謙係好安全帶,手指壓了壓眉心的倦意跟煩躁:“下午跟晚上我還有別的重要的事,晚宴我就不去了,讓林總代替我參加,你開車,去藍天孤兒院。”
他早上在電話裏答應了小魚,中午放學會去看他,要給他看手機裏拍的院長跟葉淶的照片,小魚掛電話前問了他三遍,他不能食言。
看過小魚之後得盡快去醫院,院長的身體狀況並不樂觀,腫瘤科主任昨晚看過她的病情報告,已經私下裏跟他打了招呼,讓患者家屬做好心理準備,但這個結果他還沒跟葉淶說。
生命本渺小,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態,但這樣的話隻是嘴上說說容易,真到了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那種痛苦隻有降臨在自己頭上才能真切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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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謙平時用的手機靜音,電話一直不斷,握著助理帶過來的新手機刷網上的信息。
他平時很少用這些東西,很多功能都沒摸透,點開什麽之後還得時不時問問開車的助理。
剛剛電影宣傳活動的現場視頻已經在各大網站上瘋傳,他黑著臉快速離開活動現場的那幾秒視頻轉發量最高。
盛明謙並不在意這些東西,快速滑過相關話題,隻找上麵有葉淶兩個字的信息看,最後滑著滑著,手指突然在一個不算起眼,轉發量也不高的信息上停住了。
那條不起眼的博文,是反駁之前自稱是葉淶中學同學,發小作文列舉葉淶中學時期種種劣跡的文章。
盛明謙點開那條信息,一字一句仔仔細細地看。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想了半天才決定發出來,沒人收買我,我也不是什麽水軍,就是個普通人,那個自稱是葉淶同學的人發的內容,我看了幾眼,通篇都在鬼扯,胡編亂造罷了。
我是葉淶的同學,真同學,最搞笑的是,我看那個小作文裏還配了一張學校的通報信息,通報裏給葉淶記大過處分,這種東西其實最容易查了,編也不編得再像一點,通報信息裏的名字是葉淶,可是……葉淶中學時期根本不叫葉淶,我不知道葉淶是不是他後來改了名字還是單純的藝名而已,葉淶那時候叫傅銳格……
葉淶那時候叫傅銳格。
後麵還有很長一段文字,但盛明謙的眼睛停在那句話上,後麵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了。
傅銳格,三個漢字組合起來依舊陌生拗口,但那三個字映入盛明謙眼底那一刻起,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快速膨脹,到了極致之後又砰地一下炸開了花,所有的一切都炸成了碎片。
盛明謙盯著屏幕的視線慢慢渙散,最後徹底沒了焦距,眼前一片花白。
很長時間之後,那片花白才重新染回顏色,盛明謙把炸裂的碎片一塊塊撿起來,勉強拚合在一起,最後的事實攤開在他眼前——
葉淶是傅銳格,傅銳格是六樓那孩子。
葉淶,是六樓那孩子。
十年前,醫院裏他看不見的那些記憶又一次衝到頭頂,那孩子說過的話,他沙啞撕裂的聲音,再一次重現。
我不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
我好了,我就是來看看你,新年平安。
盛先生,我之前看過你拍的電影。
陽光要自己去抓捕才能到你手上,可是我,抓不住。
那我們可以一起期待明年春天……
關於六樓那孩子——
護士說他是自己來醫院的,看上去瘋瘋癲癲,渾身是傷,大冬天的隻穿了一件單衣,衣服破破爛爛,身上都是凍瘡。
護工說,那孩子營養不良,人幹巴巴的皮包骨頭,總是低著頭佝僂著背,臉頰往裏凹陷,整個人像是剛從土裏撈出來的,身上還帶著土腥味兒……
盛明謙驚訝自己竟然都記得那些詞語,還記得這麽清楚,腦子裏每飄過一句,都像是重新在他身體裏打下一層滾燙的烙印。
但他此刻無法把那些帶著汙濁又殘忍的詞匯放在葉淶身上,哪怕隻是沾了個邊兒,那些詞語在碰到葉淶這兩個字的一瞬間,就會摩擦衝撞出巨大爆破力,壓得他胸口發悶,握著手機的手指都在發顫。
還有,土腥味兒是什麽味道?
盛明謙聯想到了雨後的黑泥,不見陽光的陰暗角落,長滿了綠色苔蘚,濕蟲爬過,任人踐踏。
那個勾著他脖子,會仰著臉笑著跟他索吻的人,怎麽會有土腥味。
葉淶身上總帶著家裏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有時候是奶香,有時候是青檸,有時候是玫瑰海鹽……
味道是有記憶的,會刻在當時的鼻梁裏,擴散蔓延到身體深處,最後會在不經意間融進去。
盛明謙隻是回憶了一下,感覺自己的鼻尖四周已經縈起那些細細的味道,奶香濕潤,青檸淡雅,玫瑰海鹽的跳動,帶著鉤子。
那些才是葉淶身上的味道,獨獨沒有土腥味。
可事實好像並不會因為味道改變,真相還是朝著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他從來沒聯想過的方向。
不對,準確地說,不是完全沒想過,在芬蘭那晚,他聽著葉淶讀《世界枝頭》,書裏的幾句話勾起了他的聯想,他讓樸正陽查六樓那孩子的信息。
葉淶那晚在他懷裏睡得很沉,打電話的聲音絲毫沒影響到他。
葉淶讀的時候是“我”,書裏的“我”頭發長了,他幻想葉淶長頭發的樣子,同時又想到了六樓那孩子的長發。
但葉淶就是六樓那孩子的想法實在太過荒誕,怎麽可能呢?他們一點兒都不像,所以那個想法一閃而過,快到還沒成形,他還沒捕捉到就已經被他徹底否定。
……
可現在,盛明謙一廂情願在心裏否認沒有任何意義。
畢竟拍了這麽多年的電影,他對文字有極高的敏感度,但以前修煉出來的能力現在通通失效,每一個詞在腦子裏閃過,都需要凝聚起巨大的精神力才能理解那些詞的表麵意思,也僅僅隻是表麵意思而已。
那些不陌生的詞語組合在一起,背後撐起來的到底是什麽樣的慘烈故事,盛明謙不敢猜測。
盛明謙搭在膝蓋上的手半天才動了一下,果然,痛苦隻有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才能切實體會。他感覺胸口像被尖利的錘子鑿開又挖空,前後通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心髒疼得停止了一瞬,雙腿發空雙手發酸。
六樓那孩子以前到底經曆過什麽?
葉淶,以前到底經曆過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