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試鏡酒店離醫院並不遠,葉淶上了車,握上方向盤的大拇指因為疼痛一直翹著,其他手指也在止不住地發抖。
幾分鍾後葉淶發現自己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開車,直接打車去了試鏡酒店。
試鏡時間是下午三點,葉淶十點多就到了。
林瀚沒想到葉淶這麽早就來了,叫了個工作人員帶他先去盛明謙的休息室裏等著,林瀚說完就跟葉淶擺擺手,急匆匆走了,看起來好像有要緊事要去忙。
盛明謙的休息室是個套房,除了臥室,還有專門的化妝間跟換衣間。
葉淶一摸兜,想給盛明謙打個電話,但兜裏是空的。
他這才想起來,剛剛從醫院出來的太匆忙,削蘋果的時候把手機落在了病床旁邊的櫃子上了。
葉淶在套房裏轉了一圈兒,除了桌子上的一些文件跟書之外,盛明謙的東西還沒搬過來,估計是還沒回來。
葉淶隨便找了張椅子坐,手肘撐著茶桌揉了揉眼眶,本就發紅的眼睛更紅了,血絲明顯,那雙往日裏明媚的桃花眼少了平時的飽滿風情,現在更多的是迷茫跟沮喪,還有掌控不了一切的頹喪感。
十幾分鍾之後葉淶才稍微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工作還得繼續。
院長剛剛還那麽開心地給別人介紹他,隻有他自己知道,沒工作的時間裏跟失業也沒什麽區別,未知產生的焦慮如影隨形。
張一浩拚命給他聯係劇組試鏡,他已經放棄了另外一個機會,所以下午的試鏡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他麵前的桌子上摞著幾個劇本,都是《世界枝頭》的,看起來很新,應該是剛印出來的。
之前林瀚已經把劇本跟人物小傳給過他了,下午要試鏡的那場戲也已經準備了很多遍。
時間還早,葉淶伸手拿起最上麵的劇本翻開看,想要轉移下自己的注意力。
他對劇情跟台詞太熟悉,隻隨意翻看了幾頁就看出來了,新劇本稍微做了些改動,但大體沒有什麽變化,隻有個別劇情點跟台詞改動了一下,估計是為了後期方便過審。
翻到最後一場戲,葉淶隻看了兩眼,呼吸瞬間凝住。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眼花,看錯了,最後又把那幾段文字從頭到尾看了幾遍。
盛明謙把原來劇本裏的結局也改了,原劇本裏麵的結局,柏雨笙跟蔣元洲在一起了,他們一起去度假,新劇本徹底推翻了原有劇情。
柏雨笙出國了,蔣元洲送他到機場,兩人道別互送祝福。
第348場。
場景:機場大廳。
時間:暫定(傍晚,日落)。
人物:柏雨笙,蔣元洲,群眾演員。
內容:
柏雨笙握著行李箱,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裏笑得一臉明媚:“我現在已經放下了對你的執念,元洲,很幸運能遇見你,後會有期……”
蔣元洲眼裏滿是對柏雨笙的祝福,抬手在柏雨笙頭頂摸了一把:“一路平安,後會有期……”
……
看著最後一頁的“end“,葉淶又不死心地往後翻了一頁。
沒有了,後麵什麽都沒有了。
或許是剛剛凝住的那口氣憋得實在是太久,葉淶耳朵裏嗡嗡響了幾聲,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裏扔了個煙霧彈,濃煙滾滾,熏得他大腦停止運轉。
但劇本最後那句“後會有期”卻一直盤旋在他眼前,無論他怎麽搖頭都晃不掉。
一陣生理上的惡心感湧上喉頭,葉淶猛地站起來,踉蹌著跑進浴室,趴在洗手池上幹嘔了起來。
早上到現在他一直都沒吃東西,什麽都沒吐出來,生理上的惡心感逼得葉淶眼淚橫流,雙腿軟綿綿地發顫,就要站不住了。
葉淶兩隻手用力扒著水池邊,撐著身體呼了幾口氣,打開水龍頭,捧著水使勁兒往自己臉上衝,直到涼水衝退了耳朵裏的嗡鳴聲。
等他徹底清醒,發現包紮著大拇指的紗布早就被水濕透了,鬆鬆垮垮地套在手指上,要掉不掉。
剛剛護士跟他說了,手指這幾天最好不要沾水,此刻濕透的紗布貼著傷口,疼得葉淶額角鼓動著跳了幾下。
他直接把帶血的紗布扯下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那道深深的口子還在流血,葉淶對著水龍頭下衝了半天,又出去找工作人員要了個創可貼,勉強貼住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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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剛剛吐了一回,眩暈感還在持續,葉淶回休息室之後坐不穩站不住,最後實在是撐不住了,拖著雙腿進了臥室,上了床。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門外“滴”的一聲,是刷房門卡的電磁感應聲。
臥室門半開著,葉淶剛想起床叫盛明謙,就聽到了外麵一陣錯落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明謙,我上次給你看的那個劇本,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葉淶皺眉,說話的是個男人,聲音很陌生,他以前沒聽過。
“正在考慮。”
這回是盛明謙的聲音。
“那你《世界枝頭》拍完之後,要不要再跟我合作一次?我,很懷念我們的那時候……”
那人說完,盛明謙沉默。
葉淶躺在**,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嗡鳴聲再次席卷而來,直覺告訴他,那個男人說的“懷念”不僅僅是合作,那個語氣,更像是情人之間的喃喃細語。
他大概猜出了那個男人的身份,應該就是前段時間跟盛明謙傳緋聞的人,是編劇秦子墨。
盛明謙終於開口了:“到時候再看。”
“明謙,你在害怕嗎?”
“並沒有。”
“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兩個人都太要強了,誰也不跟誰妥協,最後越走越遠,貌合神離,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一直放不下你,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才是我最開心的時候,我已經學會了妥協……因為你……”
盛明謙打斷秦子墨:“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明謙,你不用急著答複我,你可以考慮一段時間再回複,況且,我隻是說一起合作而已,畢竟,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各方麵都很合拍不是嗎?明謙,我也很想念你的身體……”
“夠了。”
秦子墨笑:“我先走了,你先休息,我等你的答複。”
葉淶已經聽明白了,原來那不是緋聞,現在還聽到了盛明謙舊情人的表白。
以前在各種渠道上看了那麽多關於盛明謙的消息,隔著屏幕跟未知的距離,總還有無數的幻想。
第一次這麽近距離撞見,原來是這種感覺,慌亂,不知所措,失落,難堪。
難堪是給自己的。
葉淶捂著胸口發疼的位置,想要摁下去,受傷的大拇指壓著胸口,最後手指疼,胸口也疼。
“誰?”聽到一陣偏重的呼吸聲,盛明謙回頭,盯著半開的臥室房門,裏麵很黑,但他確定有人在裏麵。
門開了,葉淶裝出剛睡醒的樣子,坐起來揉揉眼:“明謙,你回來了。”
盛明謙沒想到是葉淶,眼神變了變:“你怎麽在這兒?誰讓你來的?”
葉淶苦笑:“下午試鏡,我來早了,是瀚哥讓我先進來休息下的。”
盛明謙站在門口,背對著光,葉淶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冰冷,好像在怪林瀚自作主張。
“剛剛,你都聽見了?”盛明謙手還貼著門邊,手指在門上捏了一下。
都聽到了。
但葉淶還是裝傻:“什麽?聽見了什麽?”
心裏一陣兵荒馬亂,他還沒想好要怎麽從容地應對現在的情景,貌似……他也沒有資格質問盛明謙。
盛明謙鬆開扶著門的手,解開襯衫最上麵的扣子透氣,又把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一截手臂,轉了轉手腕上的表,沒再說什麽。
(二更)
葉淶忍著身體上的不適下了床,等他越走越近,盛明謙抬眼就看到了葉淶手指上的創可貼,抓起他手腕。
創可貼太小,葉淶拇指上的傷口還露著,兩端的鮮紅十分刺眼。
“手,怎麽弄的?”
葉淶抽出手:“水果刀劃了一下。”
“演員的臉跟手,要注意。”
“我知道。”
手指上的傷口不算什麽,葉淶想問的是更重要的事。
出了臥室,葉淶拿起桌子上的劇本,翻到最後那場戲:“盛導,這是新的劇本嗎?你為什麽改了《世界枝頭》的結局?”
對於葉淶的稱呼,盛明謙愣了下,眉心簇起:“我認為新的結局才更合理,也更符合人物。”
“為什麽?”葉淶的聲音越來越嘶啞,像被大力扯斷的琴弦,再有技巧地撥弄也彈不出動聽的音樂來。
“葉淶,你對人物理解有多少?”盛明謙反問他。
“全部,”葉淶想都沒想就回答,盯著盛明謙的眼睛,露出少有的固執,“我理解柏雨笙的全部。”
盛明謙又看了遍最後的結局,不緊不慢地說:“葉淶,你覺得柏雨笙對蔣元洲的是愛嗎?不見天日,黑暗,恐懼,毒蟲,汙穢,在那種極端的環境裏,蔣元洲隻不過是在報紙上出現的一個人而已,柏雨笙需要一個救贖,需要一個讓自己能活下去的理由,當時的情況,任何一個人出現在報紙上,柏雨笙可能都會愛上,因為那個人是一根救命稻草,他得抓住才行,至於抓住的是誰,那不重要,他隻需要一根稻草……”
“不是,不是稻草。”
葉淶厲聲反駁,像是經曆了一場浩劫,尾音都破了。
“蔣元洲是柏雨笙黑暗世界裏的一道光,追逐光有錯嗎?柏雨笙為了蔣元洲,努力了那麽多年,隻為了能更靠近他,最後他去做了財經記者,為了能采訪他可以幾夜不睡,看到蔣元洲,他的心髒會跳動,是歡愉的跳動,為了他,自己匍匐向前,為了他,努力讓自己從泥裏爬出來,這不算愛嗎?”
“柏雨笙愛的就是蔣元洲,他愛他,盛明謙,他愛他。”
葉淶的聲音是破碎的,掉在地上碎成渣子,一聲聲的反駁,已經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你不用這麽激動,這不過是個劇本而已。”盛明謙輕描淡寫。
葉淶又問:“劇本的結局,你是不打算改了,是嗎?”
還有最後一份期待。
“不改了,他們不適合。”盛明謙像個劊子手,宣布了柏雨笙的結局。
葉淶雙腿灌了鉛,動彈不得,身體靠上桌台,堅硬的棱角隔著衣服磕在他側腰上,那一陣尖銳的痛感鑽進骨頭裏,葉淶臉色是幻滅之後的蒼白。
“我明白了……”
葉淶看著盛明謙,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看著盛明謙:“盛導,我放棄下午的試鏡機會,柏雨笙那個角色,我不想要了。”
“什麽?”
盛明謙不太明白,葉淶越來越讓他看不透了。
之前葉淶那麽想要的角色,三番五次找他,甚至還去找了林瀚,他隻不過改了個結局,葉淶就放棄了試鏡機會。
“下午的試鏡,我不參加了,或許你說得對,這樣的結局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吧,那不是光,隻是根稻草,柏雨笙對蔣元洲的感情不是愛,那種從黑暗裏生出來的感情,隻是一份執念,一份扭曲的執念罷了。”
葉淶說完,轉身出了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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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謙,你可算是接電話了,我給你打了好幾個怎麽都不接?”林瀚在那頭氣喘籲籲,到處找不到盛明謙的人。
“剛剛在跟人談事,手機靜音了。”
林瀚喘著粗氣提醒他:“葉淶上午就來了,我讓他去你休息室了,你待會兒可別帶秦子墨回去。”
盛明謙:“……”
聽到那頭無端的沉默,林瀚一咬牙:“操,不會是碰上了吧。”
“提醒晚了。”
“那葉淶呢?”
“走了,下午他不參加試鏡了。”
“走了?他之前那麽想要那個角色啊。”林瀚也納悶。
“他不適合。”
林瀚想到了一種可能性:“那個角色,你壓根兒就不會給葉淶吧,就算我讓他去參加試鏡了,葉淶也拿不到是不是?”
“他不適合那個角色。”盛明謙還是那句話。
從酒店出來,葉淶雙腿空空,外頭陽光刺眼,吹在身上的風卻是涼的。
秋末了,空氣裏彌漫著道道萬物凋零的味道。
好在錢包還在身上,葉淶打車直接去了張一浩那。
“浩哥,我想去另外那個劇組,我之前推了那個試鏡機會,還有沒有機會再去參加?”
葉淶的語氣盡量平靜,雙手交叉搭在桌子上,捏緊又鬆開。
張一浩看著他空洞的雙眼,知道事情不對,問他怎麽了,是不是盛明謙那邊的試鏡不順利。
葉淶喉結滾動了幾下,說出口的聲音跟車輪碾壓過一樣,剛從汙泥硬土裏鑽出來:“《世界枝頭》那個角色我不要了,盛明謙改了劇本,那不是柏雨笙,我不想再爭取那個角色了,院長也生病了,肺癌晚期,浩哥,我不能連一份工作都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