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是男孩子。”盛明謙還沒開口,護工先忍不住了,指著他,聲調都高了幾分。
盛明謙也沒想到,他那天摸到他耳側是長頭發,自然而然就以為那是女孩子。
這段時間他一直以為對方是女孩子,所以每次都跟他保持正常適度的社交距離,怕她會不適應。
現在知道他是男孩子,倒是沒了一開始拘謹的距離感,胳膊挨著他胳膊,一起懶懶地曬太陽。
“你的眼睛……怎麽了?”男孩兒偏頭問他。
“前段時間出了個車禍。”
“會一直看不見嗎?”
“醫生說是暫時的。”
“那就好……”
盛明謙對著男孩兒笑了下:“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快十九了,快了……”男孩兒聲音更啞了,隻聽聲音,聽不出來他的具體年齡,倒是透著一股子老舊感。
盛明謙不知道他身上之前都發生過什麽,但人身上的能量是能感覺到了,摸不到看不到,卻是有形的,他能感受到身側人身上的頹敗氣,像西垂的日暮,但頹敗氣裏又藏著細微的紅光,像在垂落前的奮力掙紮,想要拚力抓住點兒什麽才不至於讓自己陷入永夜一樣。
“我叫盛明謙,你叫什麽?”盛明謙問他,試圖想再多一點了解。
男孩兒一直在沉默,盛明謙聽到了指甲刮在長椅木板上的聲音,他沒催,就那麽安靜等著,看不見的時候,時間會被拉長,像是一條沒有頭尾的絲帶,中間的某段絲帶又被大力抻開了一樣。
盛明謙感覺自己等了很久,男孩兒才又開口:“我的名字,不好聽……”
男孩兒那麽說了,盛明謙就沒再問他。
半小時之後護工催盛明謙該回去了,再吹風怕他著涼。
男孩兒剛出六樓電梯就被穿白大褂的護士叫走了,盛明謙聽到護士的催促聲,說是有人來找他。
不知道是他什麽人,盛明謙心裏想,或許是家人吧。
電梯門開了又關,外麵的聲音徹底聽不見了,電梯到了七樓,護工扶著盛明謙回了病房。
護工一進門就憋不住了,一直在說那孩子。
“那孩子是挺可憐的,沒想到已經快十九了,應該是營養不良吧,看起來也就十四五,人幹巴巴的,皮包骨頭,胳膊上一點兒肉都沒有,走路還總是佝僂著背,顯得人更矮了,頭發一直遮著臉,臉頰往裏凹著,跟剛從土裏撈出來的似的,他身上也有一股土腥味兒……”
我沒聞到他身上有土腥味,盛明謙在心裏說。
聽著護工的描述,盛明謙大概在心裏描摹出了男孩兒的模樣,因為營養不良枯瘦的身形,過長的頭發總是遮著臉,無神還有點兒呆滯的眼,鼻梁上有傷,發白幹裂的唇讓他看起來很憔悴,後背還總彎著,像是冬天裏風一吹就要一折兩斷的枯木枝……
搖搖欲墜。
“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怎麽了,我聽護士說,派出所的警察已經來了好幾次了,但是他一直沒開口說過話,問什麽都不說,大家都以為他還是啞巴,所以我聽他跟你說話才那麽震驚,院長讓神經內科跟精神科主任給他聯合做了檢查,後來說他沒精神病……”
護工說著,指了指自己腦子,想給盛明謙比劃下,又發現他看不見,手指放下來,繼續說:“但我總覺得,他這兒是有問題的,盛先生,你說說看,他不是精神病,怎麽還留那麽長頭發?”
盛明謙隻覺得這個護工話太多,在他耳邊一直叨叨不停,太聒噪,抬手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了。
“我想休息了。”盛明謙摸著床沿邊坐下。
護工閉了嘴,忙過去扶著他上了床,等盛明謙躺好,又給他弄了弄被角。
晚飯後護士來發過藥,盛明謙剛吃完那孩子又來了,可能是換了鞋,走路不再踢踢踏踏的,但還是能聽出來,他的腳步聲比其他人要重一些。
他這回是來還盛明謙羽絨服的,把他衣服搭在床尾:“盛……”
可能是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男孩兒停頓了一下才繼續:“盛先生,你的衣服,謝謝。”
盛明謙坐在床沿邊,摸了摸床尾的衣服,雖然是鼓鼓囊囊的羽絨服,但男孩兒疊得很整齊。
“不用謝,這幾天沒那麽無聊了,我也得謝謝你。”
……
-
-
那孩子還是每天中午都去盛明謙病房,每次隻待一個小時,有幾次在病房門口看到林瀚在裏麵,一直等到林瀚走了,病房裏隻剩護工的時候他才會進去。
林瀚幾次在走廊上碰到他,男孩兒一直低著頭,他愣是沒從長頭發裏看出他到底長什麽樣。
護士們閑聊的時候說起那孩子的頻率變小了,天晴之後大家又有了新的注意力。
突然從某天開始,男孩兒不再來找盛明謙,有的護士說他出院了,也有人說是警察帶他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六樓那孩子”的話題在醫院裏又集中了兩天,最後徹底消失。
盛明謙在醫院裏住了一個多月,還有三天就過年了,雖然眼睛還看不見,但檢查之後醫生說他腦子裏的瘀血在慢慢吸收,恢複得還不錯,隻要瘀血慢慢吸收掉眼睛就能重新看見了。
過年的那天早上,盛明謙早早就被外麵不間斷的鞭炮聲吵醒了,林瀚跟一幫朋友白天來醫院看他,中午跟他一起吃了飯,下午一過探視時間就又都走了,病房裏隻有他跟護工。
盛明謙倒是喜靜。
那孩子是年三十的晚上來的。
“盛先生……”那孩子應該是跑著來的,站在那一直粗喘,聲音還是啞的。
盛明謙沒覺得驚訝,他之前就總有種感覺,覺得自己還會再遇見那孩子,病房裏的電視還開著,春晚的歌舞表演聽起來很熱鬧。
“你來了,你好了嗎?聽他們說你出院了。”
“我好了,我就是來看看你……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盛明謙笑,“外麵冷嗎?”
“冷。”那孩子深吸幾口氣,搓了搓手,“你年夜飯,怎麽吃的?”
“朋友送過來的。”
男孩兒站直了身體:“對不起,盛先生……”
盛明謙一滯:“為什麽突然跟我道歉?”
“沒什麽,我就是想說一句,新年平安,我……先走了。”
那孩子來得急匆匆,走得也急匆匆,說完沒多停留,轉身就走。
病房裏飲水機上沒水了,護工搬著水桶回來,男孩兒出去的時候正好撞上了護工肩膀,護工肩膀上扛的水桶掉在地上,咚的一聲,嚇了他們一跳,好在水桶沒壞。
“對不起對不起……”男孩兒往後退了一步,扶著門框一個勁兒對著護工鞠躬道歉。
“怎麽瞎跑啊,看著點兒路,這大過年的……”
“對不起……”男孩兒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把地上倒了的水桶扶正,一溜煙就跑了。
盛明謙想開口叫住他,猶豫的那幾秒鍾裏,已經聽不到走廊上的越來越遠的腳步聲了。
護工換好水,揉了揉肩膀:“盛先生,您再等等,水馬上燒熱我再給您倒。”
“好,謝謝。”盛明謙隨口應了一句,耳朵還對著走廊。
他心裏總有種不踏實的感覺,男孩兒年三十晚上跑過來,就跟他說了一句“新年快樂”跟“對不起”,頭一句可以理解,那句“對不起”太莫名其妙,沒有緣由。
飲水機在燒水,嗡嗡的加熱聲很清楚。
“盛先生,您家過年有沒有什麽習俗啊,我們家年三十晚上要吃餃子。”
“我們年三十晚上也吃餃子。”
“醫院食堂今兒晚上一直開著,待會兒我去給您打份餃子吃。”
“謝謝。”
“您想吃什麽餡兒的?”
“隨便什麽都行。”
“豬肉白菜?”
“可以……”
水燒熱了,護工給他倒了兩杯水,拎著飯盒出去買餃子去了。
盛明謙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摸到手邊的盲杖出了病房,走廊上的護士看到了要過來扶他,問他去哪兒,盛明謙問護士看沒看到之前“六樓那孩子”。
護士早就把“六樓那孩子”給忘了,不知道盛明謙在說什麽,還問他是哪個孩子,可以幫忙去找找。
盛明謙歎了口氣,杵著盲杖自己往前走,沒讓護士跟著。
杵著盲杖剛走到樓梯口,盛明謙就聽到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他很快就分辨出來了,是那孩子,原來他還沒走遠。
“原來你沒走呢。”
下樓梯的腳步聲斷了,盛明謙摸著門邊走進去,又摸到欄杆下台階。
“小心……”那孩子提醒盛明謙,聲音急促。
盛明謙站住了,不再往下走,一手扶著盲杖,一手扶著樓梯扶手,樓梯間的消防窗口開著,冷風颼颼地灌進來。
“這裏冷,我扶你回病房。”男孩兒說。
他上樓梯的速度太快,盛明謙沒等到他靠近,就聽到了幾聲碰撞聲,緊接著聽到了幾聲痛苦的呼聲。
“你怎麽了?”盛明謙快步下了台階,男孩兒倒在兩個樓梯中間拐角處。
“沒事兒,我走太急從台階上摔下來了,”男孩兒聲音疼得都扭曲了,“你別走了,下麵是台階,我腳背磕在台階上了,我緩緩就好了。”
盛明謙皺了皺眉,他聞到了一陣血腥味,很濃重的血腥味,是那孩子身上的味道,在病房裏的時候沒有,剛剛站在樓梯上也沒有,隻有一種可能性,剛剛摔下去的時候不小心弄的。
盛明謙有點兒緊張,用盲杖試探著往前戳了戳,下了台階把他扶了起來,伸手一摸,摸到了男孩兒的頭發,發現他的長頭發已經剪了,現在長度隻到耳朵。
兩個人站穩,盛明謙的手無意間摸到那孩子手裏握著什麽東西,指尖觸碰到一片薄薄的金屬冰涼感。
“你手上拿了什麽東西?”盛明謙問。
那孩子慌慌張張把手縮了回去,背在身後:“沒有,我什麽都沒拿。”
“是刀?還是什麽東西?”盛明謙沒被他糊弄過去,“你本來拿著刀想幹什麽的?想傷別人?或者是傷自己?但我覺得這兩種選擇都不太可取……”
男孩兒一下子哭了出來,斷斷續續抽噎著,咬著牙:“壞人,該死!”
盛明謙歎了口氣,伸手在他頭頂摸了摸:“先跟我上樓,讓醫生處理下你的傷,晚上吃餃子了嗎?”
“沒有。”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病房吃餃子?豬肉白菜餡兒的。”
男孩兒眼眶通紅,點了點頭,哽咽著說了聲“好”。
醫生給那孩子處理了傷口,護工回來之後才認出來,剛剛撞到他的人,竟然是之前那個長頭發的男孩兒。
他跟盛明謙說那孩子腳上隻剩下一隻鞋了,另一隻鞋在樓道裏掉了,那孩子腳背被刀劃傷了一大道口子,那把刀又被那孩子給扔進了垃圾桶裏。
餃子很好吃,那孩子吃了一整盤,狼吞虎咽的,嘴裏吃著東西,說話含含糊糊的:“盛先生,我之前看過你拍的電影。”
盛明謙挑挑眉,心想,他果然是認識自己的,那天突然出現在他病房門口,可能也是這個原因吧,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他在這個病房的,可能是聽醫院的醫生護士說的。
“你看過我哪部電影?”
“都看過。”
盛明謙笑了:“喜歡哪部?”
“《動物本能》,《日落十分》,還有《焰火》……”男孩兒一口氣把他拍過的電影都說了一遍。
當時他隻拍了三部,三部的知名度都很高。
因為有來有往的對話,盛明謙聽著外麵的炮竹聲跟煙花綻放的聲音,突然覺得白色病房裏稍微多了點兒年味。
男孩兒吃完了餃子:“我記得,你之前還說過一句話,陽光要自己伸手去抓捕才能到你手上,可是我,抓不住……”
盛明謙被他說得一愣,男孩兒說這話的感覺,像是飄在湖麵上的浮萍,泛濫之後的浮萍。
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回複男孩兒的話,他好像跟他伸出了一隻手,像是無奈,也像是瀕臨危險邊緣的求助。
最後盛明謙還是回了一句很無力卻也帶著希望的話——
“抓不住,可以再等等,陽光會自己落下來,會落在你頭頂,身上,像那天我們在花園裏曬到的太陽一樣,這個冬天總是下雪,但太陽到底還是出來了,我們可以一起期待明年春天,冷冬之後一定是很暖的春天。”
“真的嗎?”男孩兒不確定地問。
“真的。”盛明謙回答他。
男孩兒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可以一起期待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