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更是個地名。

邦更離邊境很近。

邦更的人都很有商業頭腦,即便是過去的年月,邊境互市尚未合法化,邦更也有人冒著風險幹一些走私的事。

這裏麵最上道的人,叫“老堆”。

“老堆”年紀並不大,約莫也就是二十出頭,個頭不高,很瘦,但是頭腦活泛。

“老堆”現在已經不用冒著走私的風險了,現在邊貿互市已經合法化。

他平時會往返緬甸一側的各個集市,搜集相關的商品貨品,然後在“攤日”的時候,通過雲南一側的邊防檢查,進入孟象海村的約定集市裏,操著一口不太熟練的中國話,和中國人做一些商品交易。

馬上就是“攤日”,“老堆”正在自己的土屋裏整理貨品。這天的陽光很烈,他那四歲的孩子“小堆”正在後院的大芭蕉樹下玩泥。

“老堆”的兒子,自然是叫“小堆”。

“老堆”一邊收拾貨品,一邊抽著旱煙,嘴中念念有詞,在盤算什麽時候能給“小堆”改善下居住條件。“老堆”的女人死於當年的一場饑荒,“老堆”發了誓,在能撐起一個富足的生活之前,他不想再給“小堆”找媽。

他算起賬來很入神,根本沒有察覺兩條人影出現在他的門口。人影很長,背著陽光,看不清臉,當陰影覆蓋到“老堆”的賬簿的時候,“老堆”才抬起頭來,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兩條黑影,分別是一老一少,看長相,不像是本地人。

“老堆”用緬文問:“請問您們找誰?”

那年輕人的緬文也十分流利,問道:“你就是‘老堆’?”

“老堆”道:“我是。”

那年輕人問道:“聽說你這裏可以買東西?”

“老堆”笑了起來,原來是尋商品做買賣,這就好說了嘛。

“老堆”道:“是的,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遊的,土裏埋的,沒有我‘老堆’不做的買賣。”

那年輕人冷冷道:“我要做的買賣,有點大。”

“老堆”露出得意的笑:“我可是這附近最有名的貨郎,我倒要聽聽是多大的買賣?”

那年輕人舉起一個黑黝黝的東西,那東西用布蓋住了全貌,但逼人的殺氣還是立刻把“老堆”震懾。

那年輕人一字字道:“我買你的命。”

“砰——”槍響了。

這一老一少,年輕人正是林修文,老者是童路安。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林修文喃喃道:“好了,現在我是當地的‘貨郎’——‘老堆’了。”

童路安微笑道:“正是,等‘攤日’的時候,這麽多邊民進入孟象海村,‘穀雨’挨個判斷排查完,我們已經抵達公使會麵的地點了。”

林修文冷冷道:“我們?”

童路安道:“有什麽問題?”

林修文道:“沒有你。”

童路安奇道:“我不用參與?”

林修文道:“不用。我說了,我隻需要‘美人魚’、‘斧頭’就夠了。”

童路安瞪住林修文,一字字道:“你是懷疑我,懷疑我就是那個‘穀雨’安插在‘反攻隊’裏的內鬼?”

“不。您是我老師的摯友。”

童路安神情複雜,道:“那為什麽?”

林修文道:“我不需要一個失敗了那麽多次的人一起行動。”

童路安臉有怒色,道:“你!”

林修文依然冷漠道:“我不是冒犯您。”

他頓了一頓,道:“兩軍對壘,士氣至關重要,一個人長期打敗仗,氣勢就會弱下去,所以……”

童路安道:“所以我隻需要開著車,把你們送上戰場,等著你們回來就行。”

林修文道:“是。”

十五分鍾後,林修文已經坐在一台飛速行駛的車上,他需要趕時間。他必須要穿越一條最複雜的雨林地帶,躲開緬甸政府軍警的管製,然後換上貨郎的裝扮,通過製作的證件,以邊民互市的名義,進入雲南一側。

車輛在顛簸的公路上持續顛簸,車裏的人在煩躁的空氣裏持續煩躁。

童路安開著車,他從後視鏡裏看了看後排。

後排是兩名不說話的人。

這兩個人,一男一女,就是林修文所說的“美人魚”和“斧頭”。

“美人魚”用絲巾圍住了臉,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

“斧頭”整個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柄冰冷的斧頭。

童路安留意了“斧頭”的手,他的手骨骼特別大,特別是指節,像是鼓起的核桃。

這樣的人,一定經過超強烈度的訓練,一雙手簡直可以當做殺人的武器。

童路安又看了看副駕的林修文,這小子臉上始終有種桀驁。

林修文突然開了口,問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

童路安道:“哦?”

林修文道:“你一定很奇怪我。”

童路安道:“是,我很奇怪,你明明可以殺了他。”

林修文反問道:“我為什麽要殺了他?”

童路安道:“你不是要買他的身份?”

林修文道:“我隻是要買身份,又不是買命。”

童路安冷冷笑道:“我看未必。”

林修文道:“你莫非沒聽到院子裏有小孩的聲音?”

童路安道:“那又怎麽樣?”

林修文道:“當著孩子殺父親,或者當著父親殺孩子,並不妥當。”

童路安輕蔑的笑道:“譚雨山這頭‘狼’教出來的,竟然會有‘綿羊’。”

林修文冷冷道:“我殺人的時候,你沒見過。”

童路安道:“殺人這種事,我們在邊境搞‘反攻’,有什麽沒見過?”

林修文道:“如果殺的人沒有反抗力,那不叫殺人,那叫‘殺雞’。”

童路安道:“可是,有的‘雞’還是要殺的。”

林修文道:“‘老堆’不是‘雞’。”

童路安道:“哦?”

林修文道:“‘老堆’比一隻‘雞’有用多了。”

童路安道:“為什麽?”

林修文道:“你知不知道‘邊民互市’?”

童路安道:“知道。”

林修文道:“那你知不知道,緬甸的商家都喜歡進口些什麽東西?”

童路安道:“不知道。”

林修文又道:“那你知不知道,雲南的商家都喜歡進口些什麽東西?”

童路安道:“這重要嗎?”

林修文目光灼灼,道:“重要。”

童路安道:“為什麽?”

林修文道:“我們現在要扮作邊貿的貨郎,在‘攤日’進到雲南一側,通過口岸,參與‘邊貿互市’,對不對?”

童路安道:“對。這樣,對方熟悉村子男女老少高低胖瘦的優勢就沒有了。”

林修文道:“問題就在這。連你都不熟悉兩邊的貨郎各自的進出口需求,我一個台灣人,怎麽可能知道?”

童路安道:“高手對決,隻要一絲破綻就會露出馬腳。”

林修文道:“連你都明白了,‘穀雨’那麽聰明,怎麽會不明白?”

童路安不悅道:“小子好好說話。”

林修文道:“既然‘穀雨’明白這個道理,那你說該怎麽辦?”

童路安說不出。

林修文道:“那我就不該殺‘老堆’。”

童路安還是不說話。

林修文淡淡道:“‘穀雨’一定會利用我不熟悉邊貿交易的特點,來織網。可是我帶上了熟悉所有交易的‘老堆’。”

童路安問道:“那又怎樣?”

林修文道:“反過來,誰在進行最奇怪的交易,誰就可能是在給我下陷阱的‘穀雨’。‘老堆’一定能知道,誰的價格有問題,誰的貨有問題,誰的言行舉止不像雲南一側的貨郎,對不對?”

“對。”

林修文眼光中殺意大盛,道:“那我就幹掉這個人。”

童路安道:“你莫要搞錯了任務的主次。”

林修文道:“我已經說過了,兩軍對壘,士氣至關重要,幹掉‘穀雨’,提振士氣,然後我們更進一步,附帶破壞邊境會談。”

童路安道:“你不怕‘老堆’舉報你?”

林修文道:“不怕。因為他知道,我已經發現了‘小堆’。當著孩子殺父親,並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父親作出一些愚蠢的舉動,害死了孩子。”

童路安道:“所以你把‘老堆’塞進了車後箱裏。”

林修文道:“是。因為‘小堆’在我手上。”

童路安道:“恐怕你的算盤還不止於此。”

林修文笑了,道:“你說說看。”

童路安道:“‘老堆’的作用,還在於你隨時可以把他當作‘替死鬼’。”

林修文道:“你終於聰明了一回。”

童路安道:“‘老堆’現在的狀態,自然不可能像個貨郎一樣。”

林修文道:“當有人在背後盯著你,隨時可以殺掉你,而且你孩子還在別人手上的時候,很少人的狀態能和日常一樣。”

童路安道:“況且這個人還悄然去打聽各種交易,這個人平日裏成交很活躍,可是這一天,卻沒有任何做買賣的心思。”

林修文道:“這個人一定奇怪極了。”

童路安道:“加上他的邊貿證件已經被你做了手腳,他一定會成為被懷疑的對象。”

林修文道:“對,真的證件在我這,他會用一張和他身份不符的假證件。”

童路安道:“‘穀雨’一定會把他納入視線。”

林修文道:“是。”

童路安道:“‘穀雨’一定會順著他來查你。”

林修文道:“‘老堆’就是吸引他們的餌。”

童路安道:“這樣你就更有信心能找出‘穀雨’。”

林修文道:“對,然後我就設下陷阱。把‘老堆’和‘穀雨’一起幹掉。”

童路安道:“這隻‘雞’利用完了,自然也該殺了。”

林修文長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愜意、美好的神色,緩緩道:“你看,我是不是說了,當著小孩殺父親,實在不妥,所以我們還是不要當著小孩的麵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