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文離開海島的時候,筆名“江南”的留美作家劉宜良正在創作《蔣經國傳》,島內情報局長汪希苓正忙於請人給他帶話,要求其停下手中的文章。
1980年前後五年都是多事之秋,高層人物自然沒有心思關心林修文這一次性命攸關的空投任務。
他隻有教官譚雨山送行,教官譚雨山對他說:“過了這片海峽,是兄弟,還是敵人,你可以自己選。”
林修文臉色一如日常的冷酷,看不出他到底聽沒聽明白譚教官的意思,他說:“這個世界上,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可以殺的人,一種是可以殺我的人,沒有兄弟,也沒有敵人。”
譚雨山慢慢咀嚼這句意味深長的話,他看著林修文的臉,林修文的眉毛有些細長,和海島上大部分男子相比,他的眉毛太細太長了些,眉梢又很尖,尖得像是可以紮死人的鋒刃。他的五官很鋒利,他的人很挺拔,背立得直直,腿並得直直,這是一種可以為了“榮譽”獻出生命的軍人氣質。
譚雨山那精悍的眼睜得大大的,眉骨上雜亂的眉毛也因此而舒展,他對眼前的傑作很滿意,他帶訓了很多學員,林修文應該是他比較滿意的一個,他用了一段時間,終於把小混混林修文鍛造成了一柄殺人的劍。
隻會殺人的劍,自然也就無所謂思想。
譚雨山已經老了,他隨著最後一批陸軍從海峽那頭來到海島,彼時的他還滿腔熱血,想象著很快就能隨“領袖”打回大陸去,屆時他就可以回歸故土。
可是,時勢和命運往往都不為人的意誌所轉移,他隻能將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培養的年輕人身上。
曾經的街頭混混林修文,這個沒有希望的年輕人,就是他譚雨山的希望之一。
林修文即將通過一次空投,定點降落在緬甸和中國大陸交界的一個地方。
那裏是熱帶雨林,生存環境很殘酷。
譚雨山教官也不擔心,因為他知道,林修文是這近十年來,情報學校裏最優秀的學生,他可以在任何環境下生存下來,並且完成任務。他和他有著超越一般師徒的恩義,甚至可以說是忘年朋友。
譚雨山平時話很少,所以朋友也少。
人和人交往,有時候並不需要太多的表達。
同樣的人,同樣的風格,就很容易成為朋友。
現在譚雨山的朋友林修文即將離去,他的心情是複雜的,平時不愛多說話的他,此刻內心卻突然有很多話要說。他又怕自己說得太多,讓自己在學員心中的形象丟了分。
但是,林修文對於此次空投,卻沒有任何在意,相反,對於枯燥的情報學校生活,他覺得終於能夠出師,這可真是新的人生篇章。
林修文握拳的手指節有些發白,他有一絲絲激動。
譚雨山教官告訴他:“當你降落到了指定地點之後,你的名字,就將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你將會遇到很多威脅你生命的人和事,你可以殺人,可以消滅他們!你需要做的,是忘記一切和過去有關的事,你記住,你就是工具,你就是刀,你就是劍,你就是‘領袖’釘在中國大陸後方的一枚棋子,你要配合所有統一部署的‘光複’行動。你的代號,叫做‘寒鴉’。”
孤帆遠,寒鴉鳴。
這怎麽聽著,都不像是一個吉利的代號。
二十二歲的林修文,摸著自己的軍銜和徽章,看了一眼海岸的浪濤,他的呼吸有些起伏,他從小被人看不起,混吃,混喝,混街頭,成了混混。幸好有譚雨山教官發現了他,啟蒙了他,將他帶入了情報學校。
情報學校位於海島陽明山上,又叫“北陸官學院”,在那裏,林修文經曆了殘酷而非人的訓練,這些訓練讓他變得強大起來,他堅信自己已經可以擔負起“黨國”交給自己的一切任務,他需要去證明自己。
情報學院的年輕人在訓練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要進行抽簽,以決定執行特別任務。
林修文終於抽中了敢死簽,去參與“空投突襲任務”。
沒有人知道,他那麽急著去大陸,還有一個極其私人的事要辦。他一直懷疑,自己的哥哥林修武還活著,就活在大陸的某個地方。
他問譚教官:“是不是我過去了,你們就能幫忙找到我哥哥?”
他的哥哥林修武,是最早一批空投到中緬邊境,執行“反攻任務”的陸官學員。如果說林修文是十年來情報學校最優秀的學生,那麽林修武就是十年前最冷酷的殺手。
譚教官愣了一愣,他知道這一直是林修文的心結,他說:“相信我。”
停機坪的美式飛機已經開始做最後起飛準備,除了林修文之外的另外五名特種情報隊員已經開始準備就位。
強烈的海風吹動林修文的頭發,他的衣擺紮得很緊,但因為衣服的縫隙裏吹進了風,這身緊湊的學員軍服變得像鼓起的球。
林修文問:“教官,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麵?”
譚雨山教官沒有說話,他的眼裏已經噙滿了淚花。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送走學員而感觸萬千。
他送走了這麽多學員,可是沒有人回來。
在這一瞬間,他發現自己老了。
林修文聽出了譚雨山言辭裏的猶豫,問道:“你說我可以有選擇?”
譚雨山愣了一愣,道:“我是說……不,我沒說。”
林修文道:“你有猶豫?”
譚雨山正色道:“沒有。”
林修文直直盯著譚雨山,道:“不,你有害怕。我的心理課程,是你教的,你騙不了我。”
譚雨山歎了一口氣,道:“我送走了許多人。”
林修文道:“可是他們都沒有回來。”
譚雨山道:“你知道他們都去了哪裏?”
林修文道:“滇緬地區。”
譚雨山道:“你可知道為什麽?”
林修文全身站得筆直,像是被灌入了巨大的精神力量,他像是背誦軍規和教課一樣的說道:“因為‘領袖’需要我們,需要我們在後方發揮作用!那裏還遺留我們的子弟,他們不是孤軍,他們還有我們!我們就是他們源源不斷的支撐!”
譚雨山緩緩道:“‘四國會議’以後,這些年國際形勢變化,滇緬孤軍已經陸續撤回島內,但實際上,‘黨國’仍有遺留滇緬的隊伍存在,加之土著擺夷族可供組織動員,過去一段時間,確是我們在滇緬地區的全盛時期,‘鎮邊’、‘劍南’、‘天柱’等行動,都形成了對雲南邊境村莊、城鎮的突襲攻打之勢。”
林修文道:“可是現在不樂觀?”
譚雨山冷冷道:“你從何處看出來的?”
林修文道:“從教官您的猶豫裏麵!”
譚雨山麵露慍色道:“別在我麵前耍小聰明!我對‘黨國’沒有猶豫!”
林修文正色道:“是。”
譚雨山心裏知道,自己的色厲內荏已經被眼前的這個得意弟子看穿,他譚雨山對“黨國”、對“領袖”沒有猶豫,可是對於整個形勢,他心裏是清楚的,這幾年,大陸和緬甸政府不斷密切合作,夾擊滇緬地區的“反攻勢力”,台島在滇緬地區的情報工作已經逐漸式微。
所謂的“反攻軍”已經很難在滇緬地區掀起大浪,譚雨山有時候會問自己,憑著這樣日複一日的派遣年輕人去執行一些不入流的暗殺、破壞、滲透活動,就能“反攻”了?
“領袖”念念不忘的“反攻”,憑著一些點位上的特務工作,就能實現了?
每當有這樣質疑的念頭時,譚雨山都會立刻刹車,把危險的思想打住,他需要做的,是服從命令。
送走林修文對譚雨山來說,跟送走別的年輕人不大一樣。
譚雨山教官想起他和林修文初識的過程。
林修文是在一場打架的過程中被譚教官逮住的,在被譚教官胖揍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因為一場打架而改變。
他連譚教官的拳腳都沒看清,就直接被兩拳放倒,他事後細細琢磨過,不對,是一拳放倒,譚教官的第一拳是虛招。
當時林修文隻見到譚教官的袖子一甩,他下意識的要招架,然後譚教官的另一隻拳頭已經從側麵不可思議的角度打了過來。
倒地的林修文睜大了眼睛,內心的震撼和驚訝大過了身體的疼痛。
林修文驚訝的地方在於,在這個眷村周圍,竟然有人能比他還能打!除了他已經失聯的哥哥林修武,他就是這遠近內外的打架王。
雙方開始幹架前,大家都在一個錄像廳看電視。所謂錄像廳,也不過是大家擠在一起看電視機,因為那個時候不是家家戶戶有電視,而在1982年的春天,一部香港拍攝的電視連續劇引發了島內萬人空巷的觀影熱潮。
片子到底有多火,不可想象,整個島內車輛停擺,民眾駐足,商家關門,偷盜停業,治安驟好,滿街都是主演的海報,飯店招牌全都改成了劇中人物的名字,連出殯都是片尾曲——“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這部片子叫《楚留香傳奇》,主演鄭少秋。
林修文帶著自己的小兄弟和小女生正在看鄭少秋,三人遇到了一幫兵痞,兵痞衝著林修文一行的女伴吹口哨,還喊出侮辱性的稱號,於是雙方就動手打了起來。
說實話,對於林修文來說,打架是家常便飯,他出生在高雄的眷村,這個地方的人很多都是隨著當年國民黨敗退過來的軍官。這些人被島內原住民稱作“外省人”,後來有個外號叫“芋仔”,這些人因為生活習性上的種種原因,和島內本省人有著天然不適。這些“芋仔”又給本省人起了外號叫“番薯”。
林修文就是典型的“小芋仔”,他祖籍四川成都,他的父親是國民黨從四川敗退的最後一批兵,到了海島之後,“上官”給他父親發了一張“忠勇土地證”,等到“反攻”勝利後,可以分到土地。外省人和本省人在交往中有很大問題,當時的海島有著莫名的排外情緒,外省人娶妻生子都成很大問題。
因此,在“小芋仔”當中的女生,是很受保護的,那群兵痞動手調戲一個女生,導致雙方開始幹架。
林修文打翻了那群兵痞,那群兵痞隨即去搬來救兵,也就是教官譚雨山。
林修文起初根本沒把譚雨山放在眼裏,這癆病鬼似的阿土伯嘛。
隨後十秒鍾,他就為自己的輕敵付出了代價。林修文被譚雨山打倒之後,迅速彈了起來,他和譚雨山扭打在了一起,林修文那種打起架來不要命的狠勁,真是和他的名字有著巨大的反差!
譚雨山展開拳腳,和林修文鬥到一處,林修文被擊倒六次,爬起六次,直到最後譚雨山一記手刀,切中林修文麵側的迷走神經,直接瓦解林修文所有戰鬥力。
林修文像泥一樣癱在地上。
譚雨山掏出腰間的軍刀,抵住了林修文的脖子,一隻手按住林修文的腦袋,問:“你服不服?”
林修文恐懼的點頭,太厲害了,這他馬的真是自己見過最能打的人。
譚雨山又問:“你是不是就是這一帶的打架王?”
林修文正要點頭,立刻又搖頭,自己都被打趴下了,怎麽還好意思自稱打架王?
譚雨山冷冷笑道:“說起打架,你也算是一號人物了。”
林修文沉吟半晌,道:“我比不了你。”
譚雨山道:“你可知道為什麽?”
林修文奇道:“為什麽?”
譚雨山一字字道:“因為我從來不打架。”
林修文眼睛瞪大,問:“我不明白。”
譚雨山道:“我從不打架,打架不過是比誰的力氣大,比誰更狠,這和狗有什麽分別?大家又不是狗,為什麽要互相咬來咬去?”
林修文怒道:“你罵我是狗!”
譚雨山冷笑道:“是了,如果照你這樣打下去,就算打遍了高雄,也不過是條凶狠的狗。”
林修文掙紮了一下,譚雨山用力按住了他,他隻覺得鼻子嘴巴裏都是泥土的味兒。
林修文大喊:“我不是狗!”
譚雨山笑了,道:“那你要不要跟我學?”
林修文喊道:“學什麽學!你不是說你從不打架?”
譚雨山鼻子裏冷哼了一聲,道:“是。”
他頓了一頓,接著道:“我隻殺人。”
林修文渾身打了個冷戰,眼前這阿土伯,每招每式都直擊要害,這根本不是打架的路數!
林修文喃喃道:“你憑什麽這麽狂……”
驀地,他一把抓住譚雨山握刀的手,用力往自己胸口插去。
他要自戕!
譚雨山始料未及,這小子竟然寧為玉碎!
譚雨山條件反射之下,用力回拉,就在這時,林修文突然鬆手,反推譚雨山。譚雨山身形向後一仰,隨即隻覺眼前一晃,臉部就被重重捶了一拳,將他幹翻在地,痛得急火攻心。
譚雨山定了定神,看見林修文已經撿起了那柄軍刀,放在手中上下掂玩,神情桀驁。
林修文訕笑道:“你不是說你隻殺人?”
譚雨山冷冷道:“你信不信我今日真的殺了你?”
林修文道:“不信。”
譚雨山道:“為什麽不信,你認為你能打過我?”
林修文道:“我們為什麽要打?你不是說過了,隻有狗,才相互咬來咬去。”
譚雨山道:“你不是狗?”
林修文道:“我不是。”
譚雨山道:“哦?”
林修文道:“所以我奪刀自戕,你才會中計。”
譚雨山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會殺你?”
林修文道:“你如果要殺我,你第四拳已經將我脾髒擊破,我早就死了。”
譚雨山眼睛亮了起來,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殺你?”
林修文歎了口氣,指著譚雨山右胸的製服徽章,上麵寫著“陸軍官校”,說道:“我哥哥叫林修武,他有和你一樣的徽章。”
林修文指著一旁看熱鬧的兵痞,這場鬥毆歸根到底,是因為這幫人調戲少女而起。
林修文道:“一個隻會殺人的人,怎麽可能幫他們這樣的人出頭?”
譚雨山道:“是。”
林修文又道:“你出現在這裏,不會是來看《楚留香》。”
譚雨山道:“是。”
林修文道:“那就隻有一個目的。”
譚雨山目光灼灼道:“你說說看,答對就合格。”
林修文一字字道:“你就是來找我!”
譚雨山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此子跟人動手,有一股拚命的狠勁,但是在糾纏打鬥過程中,居然頭腦如此清楚,能觀察入微,審時度勢,最關鍵的是他料定自己不會殺他,竟然自戕誘敵,然後反擊譚雨山。
夠狠,夠狡黠,夠心細,夠大膽!譚雨山要找的人,沒錯,就是他!
譚雨山站起身來,道:“是,我就是來找你。”
林修文問道:“為什麽?”
眼前的譚雨山從製服規格和身手氣度來說,都顯現出這是一個非凡的人物。
林修文搞不懂,像自己這樣的街頭混混,怎麽就驚動了這樣的大人物?
譚雨山一字字道:“因為你是林修武的弟弟。林修武是我最得意的門生,可是,他失聯了。”
林修武失聯了。
按照多年的經驗來看,林修武多半已經陣亡了。
把哥哥送進了戰場煉獄,又要把弟弟送去。
人稱鐵麵教官的譚雨山,也不免心有戚戚。
海風將譚雨山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他看見林修文的嘴角掛著一絲狡黠。
林修文笑道:“教官,您怕我也會失聯?”
譚雨山道:“對。”
林修文道:“你對我沒信心?”
譚雨山道:“是對手很強大。”
林修文麵色凝重起來,他知道譚雨山的風格,譚雨山雖然隻是情報學校的教官,可是卻是老資格了,幾任局座都得給他幾分薄麵,這足以說明此人的能耐之大。
譚雨山神色也凝重起來,說道:“你過去之後,一定要小心一個人。”
林修文被他氣場所懾,整個人也緊張起來,問道:“誰?”
譚雨山道:“這個人是大陸方麵在邊境從事反諜反特的幹將,根據敵內情報來看,此人能耐很大,我們有不下三十人落入他的手裏。”
林修文訝道:“三十人?”
譚雨山道:“對,三十人,這三十人無一不是‘反攻隊’的精英。”
林修文道:“這人的資料有嗎?”
譚雨山道:“暫時沒有詳細情報,隻知道他外號‘穀雨’。”
穀雨?
林修文問道:“就是二十四節氣那個?”
譚雨山道:“是。”
這可真是個寓意豐收的名字。
譚雨山接著道:“你一定要小心他,千萬千萬,我甚至懷疑你哥哥林修武失聯,也和他有關,一旦我們敵內情報查清他的身份,一旦你有機會出手,你一定要先幹掉他,否則……”
林修文道:“否則就是他幹掉我?”
譚雨山歎口氣道:“否則你將是我回不來的第七十九名學生。”
林修文長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海風都吸入自己的身體裏,他長長吐出,像是宣誓一樣神色凝重。
他一字字說道:“放心,我一定幹掉這個‘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