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太陽落下。
譚雨山正在靠海的一個小角西冷館喝咖啡。
林修文走這些年,他整個人變化很大。
林修文是他在陸官學院帶的最後一個情報學員。
他親手把林修文送去了滇緬派遣任務。
林修文走了已經有四年了。
在這四年裏,島內發生了很多事。
包括譚雨山自己,被調離了教官崗位。
他所站隊的序列明顯在政壇奪利中失勢,他也就不可能再擔負起培訓情報學員這麽涉密層度高、深得“領袖”信任的工作。
可不能小瞧陸官學院的情報教官,這些教官最大的實力,是能教出許多奔赴“反攻”一線的特派情報員,這也就意味著有朝一日,若有哪位勇士建功立業,成為“領袖”的座下功臣之時,他譚雨山教官在島內的地位,自然也會提升。
不過,對於譚雨山個人來說,他從來沒有認為這是一種“搏上位”的好方法。他親手培養出來的學生,又親手送他們上戰場,他知道他們當中很多人都從此天涯兩隔,永遠不會再回來。這種心情,誰又能體會?
在島內情報局大整頓、大改組的風雨前夜,譚雨山自然而然的隱退了。林修文在那邊到底過得怎麽樣,任務執行得如何?他也就無從知曉了。
退役後的譚雨山每周都會來這個西冷店喝東西。
他隱退時間不長,可是對於他來說,卻像度過了很多個春秋,他一旦閑下來,就長出了許多白頭發。
西冷店的老板也是當年從大陸過來的老兵,基本上已經融入了島內的生活。
“今天還是照舊?”老兵問。
譚雨山點頭,然後徑直到自己往常最喜歡的角落裏坐下。
老兵很快端上了咖啡,然後還遞給譚雨山一個小瓶子。
“這是?”譚雨山有些疑惑。
老兵得意的眨眼。
譚雨山定睛一看,是一瓶豆瓣醬。
老兵道:“這是昨天朋友送我的,‘明德’的豆瓣醬,我吃不了辣椒,就送你啦。”
譚雨山道:“謝謝。”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豆瓣醬,突然想起了林修武、林修文兩兄弟。這林家兄弟的祖籍是四川成都,他們父親輩到島上的時候,背井離鄉,一時無法融入島內本土生活,隻能聚居在眷村之內。在那個年代,他們“唯一”的精神支撐便是盡快跟著“領袖”打回大陸,這樣就能早點回家。
這些聚居在一起的成都籍老兵在退役後,沒有什麽生活技能,隻能過著比較清苦的生活,謀一些簡單生計,比如看門、收發報紙、蹬車送牛奶等。有些成都籍老兵為了解決飲食口味的不適,便自己動手製作豆瓣醬。
現在譚雨山手上的“明德”豆瓣醬,已經風靡海外,形成商業規模,真可是無心插柳。
譚雨山打開蓋子,深深聞了一口豆瓣醬的味道,真香。
他記得林修武也給他做過一瓶豆瓣醬。
譚雨山沒有子嗣,他把自己的學生都當成了自己的子女。他有時候在想,如果自己和林修武、林修文僅僅是普通人、普通師生關係,那該多好。
對了,林修文到底有沒有找到林修武,真是讓人牽掛啊。
“快看,大新聞!”老兵指著牆上的電視機。
譚雨山抬起頭來,電視裏播報著一則新聞:此前,旅美作家江南被槍殺在自己美國的家裏,今日案件已經有了進展,有證據表明竹聯幫陳啟禮等人實施了這一起暗殺事件。
譚雨山知道這個江南,是個有名的作家,寫《蔣經國傳》,文中批評成分很多,島內情報局局長曾派人赴美和他談判,希望他能停筆。後來雙方談崩,島內情報局隨即聯絡竹聯幫分子陳啟禮、吳敦及董桂森前往美國執行暗殺任務。
1985年4月15日,陳啟禮等人到江南家開了兩槍,將其擊斃。
這起命案發生在美國本土,頗受輿論關注,美方很快調查出該案的真相,竹聯幫背後是海島情報局指使,美方於是向蔣經國施加強大壓力。蔣經國對情報局的擅自做主和膽大妄為極為震怒,下令郝柏村整頓改組島內情報局。
西冷店的門開了,走進一個著黑風衣的瘦高男子。
那瘦高男子進門後,走到譚雨山麵前,畢恭畢敬地喊:“教官好!我找了你好久!”
譚雨山微微驚訝,隨即示意他坐下,這是他的老朋友了。
這老朋友好長時間不見,譚雨山有些喜出望外,苦悶的賦閑生活,突然看到昔日情報戰線的舊友,總是讓人高興的。
譚雨山笑道:“我早就不是教官了。”
那瘦高男子道:“新聞裏的事,您聽說了?”
譚雨山道:“我不想聽,可是這事這麽大,想不知道都難。”
瘦高男子點了一杯咖啡,湊過去,小聲道:“教官,你對這事怎麽看?”
還能怎麽看?這些不入流的暗殺、破壞、襲擊等特務活動,早就被國際輿論所詬病。
譚雨山收起了報紙,看向窗外,海浪正在激烈的拍打島礁。
天上烏雲密布,雷暴蓄勢待發。
瘦高男子道:“風暴快來了……”
譚雨山道:“不,風暴已來多時。”
“哦?”
“我雖然退役了,但還是聽老朋友們談論了一些事。”
瘦高男子神色複雜,道:“果然,你也知道了。”
他二人所指的事,乃是1985年6月2日,蔣經國召見參謀總長郝柏村,明確給出了命令:“情報局或我政府機構不宜再與泰緬邊界遊擊隊發生任何關係,以免徒在國際上招致反感,且此等人員實際亦無作用!”
於是,島內情報部門開始緊急與滇緬“反攻”勢力脫鉤,紛紛否認、切斷、召回各自派遣的特務。
譚雨山歎口氣,神色悲戚,道:“孩子們到底該怎麽辦?”
瘦高男子微微動容,他聽到譚雨山的用詞——“孩子們”。
這是譚雨山對學生的莫大關切——已成棄子,何去何從?為何而戰?他們甚至連自己的身份都不能被認同!
瘦高男子苦笑,道:“你知道嗎?林修文兄弟很可能都沒死。”
譚雨山道:“我知道。”
“哦?”
譚雨山道:“如果他們兩兄弟這麽容易死,就不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了。”
瘦高男子道:“他們也可能成為了我們的敵人。”
譚雨山點了一根煙,意味深長道:“沒有永遠的敵人,我們和‘他們’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瘦高男子道:“‘他們’?”
“對,‘他們’。這海峽對岸的‘他們’。”
瘦高男子沉默半晌,像是在做出一個巨大的決定。
譚雨山道:“局座讓你來找我,自然是有事。”
瘦高男子道:“是。”
譚雨山道:“若非有事,怎能勞你大駕,你可是當前的紅人。”
瘦高男子一字字道:“過去我們搞了很多關於‘邊境反攻’、‘海上突襲’的特務工作,你都是知道的。”
譚雨山道:“我知道,而且我知道的比很多人,要多得多。”
瘦高男子長吸一口氣,閉上了眼,他渾身都在發顫,他努力克製自己的失態,說道:“你錯就錯在,知道的太多了!”
空氣凝固了下來。
西冷店的燈光晦暗、深沉。
咖啡在鑲金邊的器皿裏旋轉。
譚雨山在微笑。
“知道的太多了”,譚雨山完全能理解這話是什麽意思。
滇緬的“反攻”活動已經被叫停,既然裱糊當局的國際形象,自然要全盤否認過去的諸如暗殺破壞活動,那麽就會在一定程度上對知悉者進行大清洗。
瘦高男子沉聲問道:“你可還有話要給我說?”
譚雨山斜了他一眼,有的,你想聽?
西冷店的燈光閃了一閃。
海浪的聲音更響了,鋪天蓋地的壓住了西冷店的嘈雜。
烏雲之中,一道光芒破出,照得一片海水更顯湛藍。
這片湛藍的海,一半如同火焰般熾烈,一半如同冰山般鎮定。
裝有消聲器的手槍聲還是傳了出來。
譚雨山給那瘦高男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做錯的事,我自己會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