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向前走,風浪開始大了起來,氣溫下降的非常快。蔣學軍開始部署風暴中應急預案,船員人手不足,科考隊的人員也不得不負擔起了一部分船上的工作。蔣學軍給所有人分派了任務,大家開始做最後的檢查工作。

首先是保證動力係統正常,風浪中最危險的就是船舶失去動力,沒有動力,現代化的航船就會變得連帆船都不如,失去對抗風浪的唯一手段。其次是保證船舶浮力正常,也就是保證水密係統正常,防止進水,同時檢查所有的排水係統。不需要的水密門一律關閉拴緊,閘板開口封緊,天窗舷窗蓋好,連錨鏈管都要蓋好,防止鏈艙灌水。第三是保證船舶穩定,對船內載貨及活動物品綁紮加固。最後是做好應急預案,一旦遭遇人員受傷、船體進水等危險時的處置措施。

蔣學軍最後囑咐道:“正常情況下,夏季坐船穿越西風帶需要48小時左右,風浪雖大,危險係數卻不高。那些帶著遊客開赴南極的大遊輪,很多連甲板上的遮陽傘和躺椅都不會收,一樣可以安全到達冰架!但現在的西風帶內異常危險,誰也說不好會遇到什麽樣的天象,誰也說不好要用多少時間。特別是,這種危險是隨著深入而遞進的。之前日澳科考隊止步於咆哮五十度,於是他們即使撞上了漁船,還是有機會撤了回來。而三國聯合科考船不顧危險衝進了尖叫六十度,到那裏想撤都撤不回來了,於是五條船全軍覆沒,整整五百人全部葬身在了距離南極一步之遙的地方!前車之鑒呀同誌們!我要求大家,要認真檢查好每一處細節,要對自己和同誌們的生命安全負責!”

正隊說完,副隊孫國興補充道:“我今天收到國內的天氣數據,現在,風西帶內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比兩周前變得更加糟糕了!明白嗎?我們將遭遇比三國科考隊更大的風險!大家一定不能掉以輕心,這是我們進入風圈前最後減輕危險的機會。另外,今天我還接到一個消息,之前美國被困後來返港的科考船,經過修正也已經在路上了。他們將從地球的另一麵,於跟我們差不多的時間,同樣衝擊西風帶。嗬嗬,之前我們總笑話美國人的命值錢,現在,人家也豁出去了,我們還能退縮嗎?!大家一定要打起精神來,爭取又快又好地完成國家交給的任務!”

聽到最後,蔣學軍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麽。分派好工作,大家便都動了起來,開始了進入風圈前的最後檢查。

這天誰都沒有閑著,本著對自己生命負責的態度,所有人都檢查得非常認真。一切按照安全流程反複檢查了兩遍後,所有人都感覺雪絨號被打理到了最佳狀態。

大病未愈的沈建安也加入了檢查的隊伍,唯一的機械師嘛,想不去都不行。他似乎是最不擔心危險的人,還對眾人說:“安心啦,這幾年大型船難比空難都少,遊輪都能隨意往返南北極,航海還是很安全的。跟過去不一樣,大航海時代的船長們隻能依靠固有經驗作出判斷,是頂浪、橫浪、順浪還是滯航,然後通過操舵完成船體的動作。但現在不一樣了,船上有很多電子輔助係統,可以根據實時的風向海情,幫助船長精準地做出判斷。乘風破浪聽過吧?遇到大風浪固然危險,但隻是控製好船的重心,根據情況使用特定的航行技巧,大船一樣可以在浪尖上跳舞。”

“好!就衝你這份信心,出了風暴圈你請大家喝酒!哈哈哈……”眾人大笑道。

大家心情都不錯,就好比長途自駕遊之前,自己動手給汽車由內到外徹徹底底做了一次大檢修,直到確認車況完美後,相信它絕對不會把自己扔在路上。這是種自己親手將一切防護做好後,才會有的信心十足的感覺。隻等後天進入風圈,然後一鼓作氣地衝過去!

勞累了一天回去休息,趟在**能明顯感到船身的波動比之前的日子大多了。轉眼到了第二天清晨,水靜依然早早起床準備上甲板采氣吐納。

剛打開艙門,刺骨的寒風就灌了進來,淡薄的小身子骨被凍得猛一激靈,不多的睡意瞬間就被驅散了。不知這夜航行了多遠,溫度至少比昨天低了十幾度。風很大,水靜踉踉蹌蹌地走上隨著船體沉浮不停搖晃的甲板,一下子驚呆了。

天空很低,一層層深灰色的雲層就壓在雪絨號的頭頂,暗藍色的大海暗得發黑,天空中飄落著大片大片雪花,一座座黑色的小山自遠方滾滾而來。陰鬱的天空、無邊的大洋、無數如小山般的巨浪、刺骨烈風中如刀片般被吹來的雪花……好像整個天地都向她壓了過來。

“嘩啦……”被這天地之威嚇得失魂落魄之際,一個浪頭拍打在船體上,大片的浪花碎在甲板上,驚慌中水靜一個趔趄坐倒在地,這還是前些天那陽光明媚的大海嗎?為什麽一夜之間變成了這般模樣?!

她爬起來向船裏跑,很快就把陸林幾個叫了出來。突然變差的天氣還有這大洋中的大雪,讓幾個人都驚疑不定。

這時蔣學軍走了出來,沉聲道:“淩晨測得的數據顯示,我們還沒抵達50度,就已經進入了氣溫驟降區域,這個範圍比之前擴大了。也是說,我們已經進入了暴風圈……”

猝不及防之下幾個人都愣住了,不是說要到明天嗎?!風雪中蔣學軍眺望著海中那一座座山丘似的浪峰凝重道:“這還隻是最外圍,回麵的情況真是不容樂觀。都回艙裏吧,最嚴酷的挑戰要開始了……”

可還沒等幾個人回身,就聽到船舷一側突然有個聲音喊道:“快來人!有人掉海裏了!”眾人的心陡然提了起來,怎麽剛進風暴圈,這就出事了?!

陸林心中更是一沉,那些看似無關的奇怪遭遇,一具具被衝回海岸的沉船屍體,這一切絕對不是偶然,似乎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所有人靠近南極,也許正有未知的危險潛伏在他們周圍,隻等著他們進入西風帶再無退路時,才陡然爆發出來。

此時也來不急多想,眾人連忙跑去船舷,萬誠正在那裏大聲求救。看到有人來,他大聲對蔣學軍喊道:“蔣隊快停船!是孫副隊!孫副隊掉到海裏啦!”

“是老孫?!馬上停船!快!”蔣學軍聞言頓時急了,對著對講機大聲喊道。

“來不急了,昊子,給我扔個救生圈下來!”陸林邊喊邊脫了外套,躍出船舷看準方向,隱約看到一件鮮豔的羽絨服,然後縱身跳進了滾滾大浪裏。

巨大的螺旋槳豈是說停就能停下來的?從減速、緊急倒車到停船,至少需要數倍於船長的距離,到時孫國興早就被衝沒影了。幸好考隊的製式服裝都設計得極為鮮豔,讓陸林一眼就在灰暗的海水中發現了他。而這本身就是為了隊員遇險時方便識別和救援,沒想到沒到南極就派上了用場。

陸林落入海中,第一感覺就是這海水冰冷的刺骨。不過是聽到喊聲跑過來的功夫,孫國興已經被浪湧帶到百米開外了。陸林奮力地遊了過去,遠處海麵上那點鮮豔的顏色於浮浮沉沉中,正在一點點地沉進海裏。

不斷前遊,身後是船體急停,海浪擠壓鋼板的巨大的吱呀聲,而前方的孫國興已經完全沉進了海裏。等陸林潛入水中將他抓住重新帶回海麵上,人已經完全昏迷了。此時他才看清,孫國興的頭部有鮮血正在不停地往外流。

狂風大浪鵝毛大雪中,海水和雪花打得陸林幾乎分辨不出方向,更別提帶著一個人遊回雪絨號了。就這麽在海中又堅持了十幾分鍾,終於有船員駕著救生艇趕到了,一番折騰後將二人成功的營救回了船上。

二人第一時間被送進了醫務室,之前一直跟老爹唱反調的孫諾此時急得臉色都變了,在旁邊緊張地看著林羽檢查孫國興的傷勢。蔣學軍拉著陸林的手感激道:“也就是你下去的早,不然老孫就真的完了!謝謝!謝謝!”

陸林道:“應該的,孫副隊怎麽樣?如果傷情太嚴重的話,我們可以先回弗裏曼特爾港,將他送到岸上……”

“沒有大礙!”此時林羽檢查完說道,“頭部的傷多半是掉下船的時候撞到了船體,隻是破了皮,包紮一下就好了,昏迷應該也是因為這個。不過副隊在海水裏待的時間過長,有些低體溫,但並不太嚴重放心吧。陸林你也有些低體溫。”

聽說不是很嚴重,陸林也就絕了返航的念頭,畢竟時間不等人。這時他才想起詢問孫國興落海的原因,萬誠道:“當時我和副隊在做最後的檢查,副隊在船舷邊正把身體探出船身,查看錨艙密封蓋的情況。船身一陣搖晃,他腳站沒站穩就掉了下去。”

陸林點點頭,聽說隻是意外而非人為,他多少也放心了一點。蔣學軍的臉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向圍在醫務室外的眾人說道:“現在開始,誰也不許上甲板!有任務的堅守崗位,沒任務的回船艙好好待著!”言罷便陰著臉排開人群去了駕駛室。副隊昏迷,他這個領隊身上的擔子更加重了。醫務室隻有林羽和孫諾留了下來,其他人全散了。陸林幾個此時沒事,便也回了艙室。

正常穿越西風帶,其實就是在船艙裏等著,等船行駛過這片海域,船沒事人也沒事,就算成功了。乘客們唯一要麵對的問題隻有一個:暈船。船體在大風浪中不斷地重複著幾米甚至幾十米高的上下浮動和左右搖晃,而這個過程要連續不斷地持續48小時甚至更久,且強度會不斷攀升。人體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而這已經超出了極限,若非常年和風浪打交道的人,到這裏沒有不暈船的。

3小時後,還沒有進入不可抵抗的風暴區範圍,船員中已經有人開始倒下了。項昊蕭卓兩個剛從南海折騰回來的還好點,陸林等幾個鮮有出海經曆的,隻多堅持了一會兒就全員臥倒了。剛剛還思路清晰的謀劃分析著怎麽應對可能存在的隱藏風險,現在腦子一片混沌,一個個趴在床邊不停嘔吐。一群陸上精英此時就像在岸邊被暴曬了半天的鹹魚,隻剩下半死不活地吐泡泡了,戰鬥力直接歸0。

隨著深入,風浪越來越大。陸林昏昏沉沉地躺在**,身體在一點點地適應著瘋狂的晃動。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中他猛然感覺床的一側被人掀了起來,整個人翻滾著就滑了下去。身體的本能讓他一下驚醒過來,止住還想繼續往旁邊翻滾的勢頭,扶著沙發站起了身。

沒有人掀翻他的床,而是船身剛剛傾斜到了一個可怕的角度,此時已經搖了回來,傾斜向相反的方向。陸林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心道這船不會是快翻了吧?!好在之後的晃動沒有像剛才那麽劇烈,他跌跌撞撞地出了艙門,發現不少艙門也陸續打開了,顯然剛才那一下驚動了不少人。

此時船上廣播中傳來蔣學軍的聲音:“剛才形成了一次大諧搖,現在已經過去了!同誌們放心,無關人員回艙,需要換崗的人員準備接班!林羽、於亮,馬上去輪機艙,有同誌受傷了!”

諧搖是指船身的搖晃幅度與波浪產生同頻時,形成劇烈的搖晃。這就好比**秋千時,在上升的過程中又被身後一個力狠狠向上推了一把。兩個力道同時作用,把船體本就離開海麵的一側拋得更高,然後上萬噸重的船身再狠狠拍回海麵上,這個過程中很容易對船造成損傷。

船身搖晃得不成樣子,陸林沒回艙,跌跌撞撞地扶著走廊去艦橋,不想很快洛雨和蕭卓也跟了過來。兩個人臉色慘白,狀態更是不堪。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的精神,在不斷地顛簸中艱難地爬上了艦橋。

即便是夏日的西風帶裏,於強風中與船身碰撞的巨浪,都能把浪花拍打到10層高的大型客輪的頂層窗戶上。三個人剛來到門口,就看到窗外一片模糊,全是陰沉的雲層,好像船被拋上了天空,緊接著又是一個急速的下落,前方斜刺裏一個滔天的巨浪狠狠拍到甲板上,又砸在駕駛艙的窗戶上,如此不斷重複地衝刷著艦橋。

窗外的大海是驚悚的一幕,比早上看到是不知狂暴了多少倍。窗外的水刮已經壞掉了,雪花、海浪相繼拍到窗戶上,之後迅速地結冰,又被後麵的海水衝刷下去。玻璃上還粘著一些魚類的血肉,肉泥一樣被凍結在了那裏。反複的過程中玻璃四角全是凍結的冰花,中間也是模糊的一片,但即使看得清,外麵也隻有無盡的陰雲和怒嘯的海浪。

駕駛艙內各種儀器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無數的小紅燈在不斷閃爍著,似乎很多部件的承受能力都在接近最大限度。一眾船員死死抓著支撐物,最大限度控製著船舵迎擊著海浪。項昊和水靜已經在這裏了,麵對風浪他們什麽忙也幫不上,隻能看著。

蔣學軍瞪了眼進來的陸林三人,似在責怪他們不聽指揮,之後才凝重道:“這是我們遇到的第二個氣旋。馬上進入50度,現在風速130公裏,風力已經達到12級!放在陸地上已經足以吹跑汽車,吹斷大樹了,可我們才剛剛開始!剛才那一下真險,照這樣子……”他沒有繼續說,但顯然沒什麽信心。西風帶是南緯45度至60度,接近50度就這樣了,後麵還有更加恐怖的尖叫60度。

“風速136!已經13級了!”混亂中一名船員急切報告道。說話的功夫,正在橫搖中的船頭再次衝天而起,就那麽斜斜地向一側歪著被浪拱了起來,然後側著身狠狠地砸到水麵上。橫搖加縱**又趕上同頻,三股力道接到一塊,一個沒抓穩支撐物的船員直接被掀得滾到了一邊。

“後麵的船怎麽了?”陸林問道。

一直操船的船長道:“後麵的船還好,我們一直保持著通訊。那邊跟咱們情況差不多,船況不好,但船長很厲害!”

洛雨想了想說道:“蔣隊,我們之前破譯監獄裏格林薩姆留下的數得,得出了一個西風帶內的坐標,我懷疑這個坐標可能是……”

她話沒說完就被蔣學軍打斷了:“項昊已經跟我說過了,我看了那個坐標,海圖上那是一片危險的暗礁區。你們之前不是也說了嘛,那裏不可能是什麽安全區!”

顯然在航行的問題上,蔣學軍對他們這幾個從沒去過南極的菜鳥的意見並不重視,他又道:“沒事就回船艙吧,為了防止搖**過大,船速已經降到了最低,恐怕我們要很久才能衝出去。”

“還能衝出去嗎?不考慮回程嗎蔣隊?!”有船員問道。

“連50度都沒有到就返航嗎?”蔣學軍厲聲道,“那幾個國家可沒誰這麽早就回去過?再等等!這個氣旋快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