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的大地上,深藍的天幕下,三輛車在戈壁灘夜晚呼嘯的風聲中,不辨方向的你追我趕。雪亮車燈照出的光帶裏,偶爾會看到聳立在平坦地麵上的垂直土坡和形狀各異的風化土林,一些枯死的胡楊枝杈歪斜的倒在地麵上,仿佛從大地裏伸出來的魔鬼的利爪。高速 的運動和有限的照明距離,使得三輛車在黑暗中幾次險象環生。考古隊的幾個人好像坐上了過山車,鍾教授歲數不小了,被顛簸的臉色發白還在兀自堅持。
風似乎大了起來,夜晚的戈壁沙漠在車燈下如同一個奇異的未知世界,遼遠的大地在黑暗中無邊無際的向前延伸,汽車仿佛怎麽也開不到它的盡頭。風沙越來越大,急速流動的空氣被無數飛揚的塵土和沙粒切割成了小股的氣流,擠壓出了各種怪異的聲響。那風聲如 同鬼哭神嚎,仿佛有無數隻怪獸圍在車身四周,緊貼著玻璃向車內嘶吼著。
飛揚起的沙粒不斷劈裏啪啦打在車窗上,燈光中他們還看到拳頭大的石塊像張紙片似的擦著後視鏡就飛了過去。最要命的是無處不在的塵土,所乎連車燈的光芒都掩蓋了。
“咳咳……這兒的風怎麽這麽大?!”吹進車內的塵土把眾人嗆得直咳嗽,魏凡臉兒都嚇白了。
“這是戈壁灘呀老魏。見過北京春天的沙塵暴吧?這邊是源頭。比咱那邊大上一百倍都不出奇!慶幸吧你,幸好不是在沙漠裏,要是碰上那些會移動的沙丘,分分鍾都能埋了你!”項昊說道。車都被吹得有些飄了,他非但不害怕,反而有一種莫名的興奮。
另一輛車上周偉也給顛簸的不輕,不過此時他還有心情調侃,感慨道:“有沒有搞錯呀!都21世紀了怎麽這邊的環境還是這麽惡劣?!不是說人類已經征服沙漠了嗎?”
“征服沙漠?征服的隻是公路兩邊!大片的荒漠還等著開發呢!而且就這公路兩邊也不是絕對安全的,你沒看新聞裏,每年都有被沙暴雪災圍困的牧民和羊群嗎?”陸林說道。
“你們知足吧!”洛雨在風聲中大聲說道,“現在隻是坐在車裏吹吹風,還有玻璃隔著。古時那些商旅,除了幾封駱駝什麽都沒有,還不是打通了絲綢之路!沙漠裏風沙更大,流沙鬆軟又立不起路標,很多時候就用駱駝或人的骨骸堆成路標。多少人就因為路標被風 沙掩埋,活活迷路在沙漠裏直到渴死!”
漆黑的夜幕、無盡的戈壁、嘶吼的狂風、急速行進不斷顛簸的汽車加上沙漠中禁忌的話題,讓此時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大家苦中作樂,艱難的旅途如同變成了圍座在一起說著那些遙不可及的鬼故事,這讓眾人反倒不怎麽怕了。
“你說這些倒是讓我想起唐僧了!”陸林笑道。
洛雨點頭道:“不錯,諸如漢唐時代法顯、玄奘這樣的高僧,他們孤身上路,偷渡出封鎖的關隘,一路上有時他們連匹馬都沒有,就靠一雙腳踏進大漠,獨自麵對一切危險!”
“這個在敦煌時我聽老魏講來,聽說他們還遇到過什麽熱風惡鬼?那是什麽東西?”陸林問道。
洛雨答道:“風災鬼難嗎?現在這個就是風災唄!應該是比現在這樣還要大很多的風。至於惡鬼什麽的目前還不清楚,也許就是風鳴聲。不過古人迷信,特別是他們這樣孤身上路又不熟悉沙漠環境的,很可能是把一些惡劣的自然現象當成了妖魔鬼怪。”
看著劈裏啪啦的打在車窗上的沙粒,周偉感歎道:“現在想想,如果把那個遙不可及的西天取經的神話故事,變成一千五百年前,一個普通僧人穿越沙漠戈壁和敵國,隻為取回漫卷經書的曆史事件,就會覺得唐僧真了不起!沒有孫悟空沒有豬八戒,他自己是怎麽走 過這麽惡劣的環境,還走到印度又走回來的呢?這個真的是要有諸天神佛庇佑才能完成的任務。”
洛雨答道:“沒有唐玄奘也會有張玄奘李玄奘,佛教發源於天竺,自傳入中土以來,有意參拜聖土的修者不在少數。隻是其中大多數恐怕不是埋骨在這茫茫沙海,就是死在外國的戰亂和宗教衝突裏。玄奘是最幸運的一個,山難水險固然恐怖,但世界上最危險的還是 各色各樣的人。”
“好在他生逢其時,雖然孤身一人上路,但背後卻是讓周邊國家無比敬畏光芒萬丈的大唐帝國。”說話的功夫,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啪的一下砸到後視鏡上,那隻後視鏡的瞬間被砸得像凋謝了的向日葵,把頭低了下去。幾個人看得一陣心驚,這要是砸到人腦袋上, 當時就是個血洞!這讓他們愈發能感受到,玄奘當年獨行沙漠時的艱辛和危險。
“為了一些現在早已經沒人在意的宗教典籍,經曆這麽多的危險值得嗎?那些死在沙漠裏的僧侶,豈不是更冤枉。”陸林喃喃說道。
“不隻是為了宗教,”洛雨搖頭道,“我想宗教隻是人們願望和思想的載體,什麽宗教也沒有這麽大的魅力。初唐,時逢戰亂初歇,百姓得以喘息。但是在大唐這個以門閥和氏族集團為主的貴族社會裏,生活在底層的百姓仍然充滿了貧困和疾苦,玄奘就是目睹著這 樣一個社會現實長大的。他求取真經也好,弘揚佛法也罷,都隻是手段。但根本的願望,還是希望大唐能夠成為如極樂淨土般沒有苦難、隻有美好和幸福的理想國度。取經路上,麵對茫茫沙海,支撐他一直走下去的,是度化世人,讓天下眾生擺脫疾苦的偉大信念。說真 的,這麽艱辛的旅程,換成一般僧人也許早就放棄了,也隻有蘊藏著這般恢宏遠大願望的心靈,才能做出如此偉大的壯舉。”
“極樂淨土?本身就不過是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罷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裏來得極樂?嗬嗬,這取經人大概怎麽也不會想到,哪怕一千五百年之後,集合所有現代人的智慧,還是不能實現這個願望。”陸林輕笑著說道,接著又語帶敬仰的說道:“不過玄奘大 師真是個偉大的人,雖然理想國未能實現,但他已經為了這個願望窮盡自己的所能了!唉,人家進沙海是為了普度眾生,咱們又是為了什麽?”
這話說的三個人都沉默了下來,眾人先前麵對過無數的危險,曆劫不死直到現在,依然還要這樣舍身赴險,卻又是為了什麽呢?玄奘法師一步一個腳印踏進荒涼的西域,行至酷熱難當毒蟲滋擾的古印度。他一來一去走得如此堅決,是因為他心中有個比天還大的目標 ,讓他從來不曾迷失方向。可自己這一行人的目標是什麽呢?先前如此草率就決定甘冒奇險進入沙漠,到底值不值得?一想這些,就不由得生出一種,原來自己活到現在,整個人生都渾渾噩噩的消極情緒。
氣氛一時有些消沉,周偉轉移話題道:“那你們說,玄奘給王玄策從天竺帶回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不會也是佛經吧?”
“應該不會,王玄策是在朝為官的人,他讓玄奘帶的恐怕是件和佛教毫無關係的東西。等找到那個小子,自然就見分曉了。”陸林說道。於是問題又繞回來原點,遠處顛簸的汽車,呼嘯的狂風,若隱若現的車燈,還有車上那個年輕人。
“啪”的一聲響,車頭前方的兩道光柱陡然少了一個,一個車燈被砸碎了!周偉說道:“這麽下去不是辦法!萬一玻璃被砸破了……”
“他們都不怕咱怕什麽,坐穩了!”陸林強硬的說著又加大了油門。
麵對如此大風,其實前麵車上的幾個人早就怕了,老白和女舞者嚇得抱著頭嗷嗷直叫,疤臉表麵無情,可臉色也有點發白了。豹哥還算鎮定,他小心的開著車,時不時留意坐在身邊的年輕人,愈發覺得這人不簡單。年輕人依然鎮定自若,還時不時的借著地勢和風向 給他指出避風駕駛的方向。
“兄弟,我怎麽感覺你對這邊風勢特別熟呢?以前來過?”豹哥問道。
“我自小在這邊長大的,”年輕人語氣平緩的說道,卻又似有著無限的眷戀,“我年幼隨同家父出關時,隻有馬,沒有車。不識風訊沙情,如何度得過這片沙海。”
“哈哈,本地人?那就好辦了,這還怕甩不掉他們?!不過這些人還真難纏,竟然追了這麽遠。你跟他們有仇嗎?”豹哥試探的問道,又喵了一眼那隻盒子。
“向左,往這邊開。我不認識他們。”年輕人指明方向後沒有多說,先前他眼睜睜看著豹哥隨隨便便就殺了同夥,早已經見識了他的歹毒。
“我說哥們,能不能先找個地方避避風?!這風越來越大,一會要是把車吹翻了你們也跑不了呀!”坐在後排的老白嚇得急了,忍不住喊道。話音未落,一陣強風吹得車身一側陡然翹了起來,險之又險的沒有側翻過去。
“廢話!你看看周圍,哪有避風的地方!”豹哥喝道。
“往這邊……”年輕人指著一個方向說道,他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地圖,雖然一片黃色空白的地圖上最近的一個標注還是他們已經離開的敦煌。
身後考古隊的兩輛破越野車更是不中用,隨著風勢越來越大,兩輛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仿佛有隻大手擋在車頭的前麵。“這夥人還真是群亡命徒!這種環境還敢往裏開!那人跟他們在一塊,不會有危險吧?”洛雨問道。
“放心吧,那貨可比他們危險多了!那些人是不要命的,那貨是要別人命的!你還是多擔心擔心車裏的人質吧!”陸林說道。
追了這麽久,豹哥的車離他們大概還有五六百米的距離,兩盞車燈在風沙中如同忽明忽滅的鬼火。雖然離得遠,但在一片漆黑中隻能看到那兩個光點,因此陸林始終沒有追丟,距離反而在不斷拉近。不料就在這時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前麵車的兩隻尾燈不見了!
“怎麽沒了?!”洛雨一下子就急了。
“別急,開過去看看。”陸林還算沉穩,他受過專門的訓練,如果對方隻是關了車燈,隻要在光點消失的地方沿著車輪痕跡繼續追蹤就可以了。而且在黑暗的環境裏,對方反而會不自覺的降低車速。
距離稍近一些,他們才發現前方不遠處有一大片嶙峋的陰影,眾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一路上這樣的形狀他們見多了,那是風蝕形成的雅丹地貌,山脊和土丘在數千年中被大自然以風為刻刀,雕琢成了各種形狀。少則孤獨的佇立在戈壁上,多則形成一片土林。不 過像眼前這樣大片雅丹地貌卻非常少見,燈光投射過去,一層後麵還有一層,在黑暗中如同峰巒疊嶂似的分辨不出寬廣和盡頭,遠遠望去像一座由土林組成的龐大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