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2月28日。瑞典。

一場暴風雪使寒冬的夜晚分外的冰冷、沉寂。波羅的海凝結的海冰反射著清冷的月光,世紀末的斯德哥爾摩仿佛被白雪裝扮成了童話世界。大片的雪花從風中灑落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積雪的街道上沒有行人,飛舞的冰晶在昏黃的路燈光芒中閃爍如鑽石。銀裝素裹 的映襯下,道路兩旁一棟棟歐式建築中,那偶爾點亮著的桔色燈火愈發顯得格外溫暖。

然而德國使館中卻燈火輝煌,來客川流不息。招待會一開始,接二連三有滿身雪花的客人下了馬車走進使館大門,他們脫下鬥篷和禮帽,抱怨著該死的天氣。但隨著人員到齊,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間,招待會的氣氛慢慢被推上了**。以至於都沒人注意到,這場招待 會的主人和一個重要的客人,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消失在了人群裏。

使館三樓的盡頭,厚重的紅木房門把一切喧囂都隔絕到了門外。大使辦公室裏,雪茄的煙霧圍繞著燈台。微光中兩個人對坐著,寒暄過後,辦公桌後的人遞給對麵人一個本子說道:“您知道吧?30年前,我國的海因裏希?施裏曼博士,找到了之前隻存在於神話傳說 中的特洛伊。”

“有一個地方名叫克裏特,在葡萄紫的海水中央,有90個城鎮。在眾城中最大的城是克諾索斯,有一位米諾斯王從九歲開始便治理那個地方”,對麵的人影吟唱著荷馬在《奧德賽》中描述的克裏特島的詩句答道,“當然知道,特洛伊,愛琴海的米諾斯文明!那是了 不起的發現,而施裏曼先生也是本世紀最偉大的考古學家之一。而且我還聽說英國的伊文思教授,準備在明年去克裏特島實地考察一下,希望能找到米諾斯的皇宮。不過大使先生,這些跟我有什麽關係?你知道,我的考察重點在東方。而且,你先前給我的信裏,寫得都 是真的嗎?”

“當然。”大使點頭道,“施裏曼發現了普裏阿姆寶藏和邁錫尼古墓葬後,寶藏被公諸於世了。但一個文明,留下來的不會僅僅是寶藏,有些東西是沒有向外發表的。看看筆記裏的東西吧,我們的專家破譯出來的。在那個年代,地中海的克裏特島,北鄰希臘的城邦 ,東望巴比倫帝國,南麵隔海就是古埃及,他們有當時最好的航海技術,有大量的商人和海盜駕船往來於各大文明。做為眾多古老文明的交匯之地,地中海真正的主人,克裏特島上留下了一些關於那些文明非常重要的記載。”

“他們把一件神聖的東西帶去了東方……”,對麵人拿著本子念著,抬頭問道:“找我是為了這個嗎?可這怎麽可能?原始人能從地中海走到搖遠的中國?!而且是什麽重要的東西?祭器?或者一隻陶罐?嗬嗬,恕我直言大使先生,那是三四千年前的世界了!再重 要的東西,放到現在也隻能稱之為‘古董’。它對貴國真的那麽重要嗎?”

“那如果是聖杯或者約櫃呢?”大使隨口說著基督教傳說中的聖物,“當然,四千年前的世界連宗教都沒有,耶穌還沒有出生,比佛陀的出現都早了近三千年,它離我們實在太遙遠了。您知道的,人類來自非洲,文明發源於中東。嗬嗬,看著今天貧瘠落後的伊拉克,誰還能聯想到人類文明的發源地,會在它那曾經鮮花盛開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

“地中海沿岸的這片土地,做為人類文明的搖籃,還埋藏著很多我們不知道的秘密。那些隻出現在古老傳說中的神話世界,留給了我們太多無法理解的迷。但是,一些未公開的發現表明,遠古時確實有那麽一些東西,是不可以以尋常的認知範疇來揣測的!嗬嗬,至 少現在的科學家們解釋不了,他們讓我們去請教神學家。”

“哦?到底是什麽東西?”對麵人聞言坐直了身體,似乎終於被大使勾起了興趣。

大使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說道:“問題是,似乎其它國家也從不同的途徑知道了一些事情。在過去和可以預期的以後很長時間裏,英國、法國、乃至美國,他們都不斷會有探險隊前往東方,所以我們普魯士也不想落後。”

對麵人翻著本子說道:“可這裏並沒有寫明古人是從哪裏出發的,希臘、埃及、美索不達米亞?而且又去了東方的哪裏呢?克裏特島以東?這個範圍實在太大了!”

“也許是中亞,也許是中國。其實我們已經做了很多工作,向歐洲以東派也出過不隻一隻的探險隊。”

“那你們為什麽還要找我?一個瑞典人?”

“德國地理協會的會長,也就是你的老師李希霍芬教授,向我們推薦了你。他說你是他最好的學生,將來一定會成為世界頂級的探險家。而你之前的經曆,也恰恰說明你的老師沒有看錯你,斯文赫定先生!”

“嗬嗬,可您這個任務難度太大了,我甚至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裏,要尋找的是什麽東西。”斯文赫定搖頭笑了笑。

“你是最了解東方的探險家之一,而且,我們很相信李希霍芬教授的眼光。我們並不要求你一定找到什麽,這本就不是一次行程就能解決的問題。你隻要能證明克裏特島記載的真實性,真的有人於蠻荒時代就穿越了世界,或者收集一些東方的地理資料,就算沒有辜 負我們的希望。”

斯文赫定迷戀的看著那些如神話般的記載內容,不由的感歎著古人的偉大:“真不敢想象,在三四千年前地中海之濱,就有很多族群向東遷移,其中的一個部落,還帶著一件神奇的聖器去了東方。這會是真的嗎?蒙昧時期的人類祖先,真的能在野獸橫行,雪山沙漠 的惡略環境中穿越萬裏,追尋著太陽升起的方向,一步步從地中海走到中國?天啊,那可是一道小傷口或者一次小感冒就能要人命的遠古時代呀!”

上次探訪中國的新疆,做了準備充分的他還是差點死在塔克拉瑪幹沙漠裏,最後靠著喝羊血、人尿、駱駝尿才逃了出來。他太了解這條路的艱辛了,自他把經曆在歐洲發表之後,塔克拉瑪幹有了一個新的別名----死亡之海。以至於世人都遺忘了它名字真正的含義: 過去的家園。

長長的一陣沉默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點頭道:“好!我接受貴國的任務!給我一些時間準備,另外我還有一些私事要處理!”

大使滿意的笑了,兩個人低聲商量起任務的細節來。

1899年6月24日,在丁香花盛開的仲夏節,斯文赫定離開了斯德哥爾摩,在名義上由瑞典國王經諾貝爾的資助,再次踏上了新的中亞探險之路。

新世紀的曙光照亮了他的征途。1900年3月29日,斯文赫定的探險隊穿過塔克拉瑪幹來到了羅布泊的邊緣。隊伍在沙暴中迷失了方向,卻意外的發現了一座在時間長河裏掩埋千年的古城遺址,它的名字叫做“樓蘭”。這一發現讓斯文赫定蜚聲國際,成為了世界頂極的 探險家。

而世上的事有時巧合的讓人難以相信,就在三個月後的1900年6月,一位在敦煌修行的王姓道士,於偶然間發現了一座秘密洞窟。蛛網和塵土之下,是封藏了千年的經卷與繪畫。至此,中國西域近代最重要的兩大考古發現同時在新世紀的第一年展現在了世人眼前--- 樓蘭古城和敦煌莫高窟!

之後,德國人類學家約爾特吉研究了斯文赫定從樓蘭帶回的五隻人頭骨,確定其中四具為印歐人種,年代約在公元1世紀。他們在當時的中國被稱為“吐火羅人”,可能來自中亞,也可能來自地中海沿岸的中東。這一震驚世界的發現,證明了早在2000年前就有印歐人 東遷到了中國新疆,西方將樓蘭人稱為“漂泊東方的印歐人古部落”。光環背後,斯文赫定的特殊任務還是失敗了,四千年與兩千年的時間差距,足以讓人類從蒙昧進入現代。

於數萬裏疆域尋數千年前之線索,幾乎完全不可能。之後斯文赫定又數次因為不同的原因來到中國,直到三十年後的1934年。年近七旬的斯文赫定率隊由孔雀河漂流進入羅布泊探險,曾經協助他發現樓蘭遺址的維族老漢奧迪克找到了他,告訴他傳說在沙漠中的某個 地方,有一處神秘的“有1000座墳墓的小山”。

一切仿佛是他的宿命,當時所有人都不相信這個傳說,唯獨斯文赫定憑他的敏感和對奧爾迪克的信任,派譴了一支小隊開始尋找。經曆了千辛萬苦,直到兩個月後,終於在他們快要絕望時發現了這一處“千墳之山”。

後經鑒定,這些屍體同為印歐人種,來自三千到四千年前的中東或者中亞。那些皮膚毛發俱全的幹枯屍體,就這樣安靜的躺在船型密封的牛皮棺槨裏,在時間長河中靜靜的飄**了四千年。後世將這座千墳之山,稱為“小河墓葬群”。

至此,來自克裏特島的記載終於得到了證實,真的曾經有人類祖先穿越了雪山和沙漠,於不可想像的艱辛中從地中海來到了世界的東方。他們來自哪裏,他們為何遷徙,卻至今仍是個迷。除了探險家們在自己著作中寫到的瑪瑙、玉器、陶片外,沒人知道他們還發現 了什麽。而那三四千年前的東行秘密,更是沉澱在了人類時間長河的最底層,連探險家們都不知道。

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正是地理大發現蓬勃開展的時代。征服極地!征服非洲!征服地球上每個空白角落,成為了當時最具生命意義的行為。一次次的大發現讓人目不暇接,但驚歎過後,那些曾轟動一時的新聞很快就被世人遺忘,沒人會去深究。再後來,這場西 方探險家的狂歡盛宴,終於在燃燒整個世界的戰火中結束了。

如果有人認真研究過德國的探險史,就會發現在二戰之前的半個世紀裏,幾乎所有德國最著名的探險家,都曾在中亞和中國流連過很長的時間。不僅如此,對東方感興趣的,還有篤信神秘文化,派過考察隊來到中國西藏和新疆尋找純種雅利安人的阿道夫希特勒!

在東方人眼裏,斯文赫定無疑是個偷走家裏東西的小偷、騙子、盜墓賊。除了那些探險記錄中提到的,外界沒人知道他還在東方發現了什麽,帶走了什麽。二戰期間,曆來親近德國的斯文赫定被社會和科學界所孤立,雖然他解救了許多從德國集中營釋放的猶太人。

大戰後期,美國軍隊故意沒收了斯文赫定用畢生精力完成的《中亞地圖集》,和一部分他這數十年探險曆程的一手原始資料。在盟軍攻克柏林後,德國政府從斯文赫定那裏得到的關於亞洲的地理檔案,同樣不知去向。沒人知道斯文赫定未公開的地理檔案記載了什麽 ,而那本《中亞地圖集》,則被美國陸軍用於解釋衛星圖像,並在半個世紀後,在美軍進攻阿富汗及伊拉克的戰爭中被用於導航。人類來自非洲,文明發源於中東,而西方世界對於中東的關注,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就在發現“小河墓葬群”的1934年,曆史上一條曾經連通了中國與西方世界的古代商路,有了它自己的名字。斯文赫定將之命名為----“絲綢之路”。在中國強大的漢唐之時,無數人為了厚利、為了信仰,穿過絲綢之路,來往於東西方世界之間。於茫茫昆侖悠悠天 山之下、於瀚海狂沙之中、於帕米爾高原之上,留下了無數的傳說。

轉眼又一個世紀過去了,當陸林等人踏入古都西安時,怎麽也沒想到,又有一場波瀾壯闊的萬裏遠行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