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清福?嗬嗬,是呀,我早就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了。所以我知道自己的天命,這就是我的天命。”嶽洪背著手停在了趙慶中的一側,與其他兩方互為犄角站立。趙慶中一直沒有說話,陰沉著臉盯著眼前的老人,他並不知道嶽洪是誰,卻有一種感覺,這個老頭一定不好對付。

“教授的頭銜是假的吧?你跟呂雁白是一夥的吧?那晚在葉卡捷琳娜宮,隻有你和他是外人。當時在那個鏡子的房間裏,是你從外麵引開的我們吧?當時呂雁白被發現了,本來無處可逃,結果瞬間他就逃到了屋外。當時我就在納悶,這廝怎麽跑的這麽快。現在我想明白了,是你在幫他,當時他根本就還在房間裏。”陸林說道。

嶽洪點頭道:“沒錯,是我引開的你們。雁白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其實他從小是在俄羅斯長大的,後來才去了國內。不過教授是真的,職業隻是一個標牌,人這麽複雜的動物,又豈是一個標牌就可以代表的,你們說是吧?”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怎麽看也不像是世家中人,那個呂雁白,簡直就是個妖人!”蕭卓冷著臉問道。一個呂雁白已經夠可怕了,眼前這個老人看來比他的地位還要高。

“能來找這些東西的,多半都是有年頭的世家了。你們蕭家也好,趙四爺的趙家也好,都是頂頂大名的氏族,我們就沒有你們這麽好的名聲了,你說的沒錯,世人總喜歡把我們稱為妖人。”嶽洪也不生氣,隻是回答中語氣帶著落寞。

一旁的趙慶中聽到此言若有所悟,臉色愈發的陰沉了。乍聽到他承認自己是妖人,周偉猛的一個激靈,手指著他問道:“肖青!肖青是不是也是你們的人?!”當初在武當遇到肖青,那還是他這小半輩子裏第一次遇到瘋狂得簡直人格扭曲的人,於是一聽妖人兩個字,他立刻想到了肖青。

嶽洪一愣,有些難過又有些滄桑的點頭道:“小肖?沒錯,小肖也是我們的人。妖人,嗬嗬,世人對我們的誤解太深了,他們根本不了解我們為天下犧牲了多少。你們怕是不知道吧?眼下這地上的累累白骨,也是我們的人。”

“什麽?!”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顯然,嶽洪指得是跟元軍在這裏廝殺的另一夥人,那夥穿得跟叫花子一樣的人。他們竟然和嶽洪隸屬於同一個古老的組織。“不對吧嶽教授,你們的人要是幾百年前就來過了,你又何必來跟著我們?”陸林問道。

“來的人一個也沒能回去,想來是全部戰死在了這裏。於是祭壇的線索遺失了,前輩們的壯舉被寫進秘典,但這個地方卻隻能靠我們自己來找。說起來,我們這一路真幫了你們不少。”嶽洪說道。

蕭卓猛想起前事,追問道:“唐代古屍是不是你們偷走的?沙皇的藏書庫也是你們引我們去的?”

“是!”嶽洪直言不諱的承認道,“那個是我們百年前發現的,也是我們最接近真相的一條線索了。教中對你們一行人寄予厚望,生怕你們會找不到地方,這才把那個地址也告訴了你們,盡一切能力幫助你們。說起來真要謝謝你們,終於找到這裏了,先輩為天下計,我輩自當收斂他們的遺骨。”

“教中?!”洛雨抓住了嶽洪話中很特殊的一個詞,很少有組織這麽稱呼自己。

這時一直在邊上旁聽,久久不語的趙慶中說話了,“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一群唯恐天下不亂,做夢都想著造反的瘋子,還好意思說自己是為天下計?!老東西,你是聽到我們的子彈打光了,這才敢冒出頭來的吧?!”

“造反,抗元,教中,妖人……”洛雨喃喃自語,一旁的陸林和蕭卓也若有所悟。

“白蓮妖人?!”

“摩尼教?!”

“明教?!”

三個人猛然醒悟,先後驚呼道。不同的是洛雨和蕭卓想到的是曆史,而陸林想到的則是武俠小說。

對麵的嶽洪默默點了點頭,他竟然承認了!眾人全變了臉色,這個隻有在曆史書和武俠小說裏才會出現的傳說中的宗教,在數百年後竟然出現在現實裏,活生生的站在眾人眼前,給大家的衝擊簡直比當初聽聞世家的來曆,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這個中國曆史上最複雜最神秘,卻影響過朝代更替的宗教,難道到今天都沒有消亡嗎?它給人的第一印像隻有兩個字:反叛!

“世道不淨,白蓮化生。盛世則隱,亂世則現。你們莫要大驚小怪,在中國,你們不知道的教派多了,隻是大多默默無聞。或者說,因為不合時宜,所以要保持低調。”嶽洪說道。

“明教和白蓮教有關係嗎?那個摩尼教又是什麽東西?”項昊在人群中小聲問道。

“他們不是在明朝就被取締了嗎?!”陸林也問道。

洛雨小聲解釋說:“摩尼教,相傳自南北朝時期從波斯傳入中土地,拜火,崇尚光明故又被稱為明教。教義宗旨以二宗三際論為基礎。二宗便是指光明與黑暗,將一切現象歸納為善與惡,善為光明,惡為黑暗,世間一直存在著光明與黑暗的鬥爭。堅信光明必會戰勝黑暗,人若皈依,終必走向光明、極樂之世界。而世間明暗相交爭鬥不息,致使世界善惡混淆。故教徒應當努力向善,以明王為尊,創造光明世界。三際便是過去,現在,將來,傳說神明降世之時,必會帶領眾生戰勝黑暗,同返光明極樂世界。”她說著抬頭看了一眼嶽洪,嶽洪負手而立,做了一個請繼續的手式,什麽也沒說,似是有意讓眾人了解他們宗教的曆史。

她繼續說道:“摩尼教慢慢的在中國本土化,混合了彌勒教、道教、白蓮宗等思想,在元末形成了白蓮教。又結合佛教三世佛,釋迦佛涅槃後彌勒佛降世,帶眾生共達彼岸的傳說,常以彌勒之名蠱惑人心。從曆史上說,摩尼教、明教、白蓮教俱為一體,卻又分支眾多派係叢生。每到太平盛世便會消失的無影無蹤,當世人都以為他們消亡了的時候,一到亂世卻又如雨後春筍般的冒出來。當然這些都是擺在明麵上的曆史內容,他們內部的事我也不清楚,我甚至都沒想到他們今天竟然還會存在!”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因其教義中本就有創造光明世界的願望,所以每逢現實政治令百姓失望時,彌勒、明王出世之謠傳便會湧現。總有些野心勃勃的人假托明王轉生,彌勒降世之名,在亂世發動起義蠱惑人心。唐末黃巢,北宋方臘,南宋鍾相、楊幺,元末韓山童、劉福通、朱元璋,明代趙全、徐鴻儒,俱是此教中人!千多年來它從未真正滅亡過,像個幽靈般時隱時現,每逢亂世便會虎視眈眈禍亂天下,一有機會,便會揭竿而起!可以說,它就是個造反專業戶!”

聽到洛雨最後的評價,嶽洪不怒反笑,說道:“看不出小洛你對我教的曆史這麽了解。不錯,自我教傳入中土,這爭鬥就從來沒停過。教中派係林立,枯榮交替,千多年來,名稱形式都在變,不變的隻有教義常存。大到左右天下格局,小到一城一地的舉事,凡此種種,多如牛毛,很多時候隻是某個派係所為,卻非我教本意。但有一點你說錯了。”

嶽洪停了停又說道:“你說我教千年來從未滅亡過,每逢亂世便會禍亂天下。實則非也,你說每逢盛世,我教便銷聲匿跡,直到亂世才會出現。可你想過沒有,這是為什麽?我教非是沒有消亡過,卻每每總能死而複生,你又明不明白這是為什麽?若天下有萬世太平,又何來白蓮之禍?若非人心思變,又哪需明王降世?如果天下太平,百姓富足,我教就是不想銷聲匿跡也不行,日子過得好好的,誰會想著造反?”

“非是我教禍亂天下,而是天下已亂,世人感覺世道黑暗時,才會自然而然的會向往光明。那時便是白蓮教早已經灰飛煙滅,也會再次死灰複燃。你說這問題的根源是出在我教,還是出在朝廷?曆代王朝常以我教為反賊論,卻屢剿不絕。為何?滅亡一個宗教很容易,可誰又滅得了這世間的光明之心?教義所在,光明不滅,則白蓮不死。所以,我教非是想禍亂天下,而是想把這天下從禍亂中拉出來,回複光明盛世而已!”嶽洪說道。

周欣聽了他的話,小聲說道:“他說得好像沒錯。前些年鬧那個什麽的時候,不也正是趕上全國下崗嗎?”

“你年紀還小,很多事還不明白,別聽他妖言惑眾!”洛雨沉聲道,“他在偷換概念,世間的光明之心,又豈是他一個小小的白蓮教可以代表的?他們又何曾真正代表過世間的光明?說白了,不過是一群野心勃勃的貪婪之徒。好一張顛倒黑白的利嘴,要不怎麽說他們是妖人呢。”

陸林問嶽洪道:“嶽教授,你說你教授的頭銜是真的,那你在你們教裏又是什麽人?護教法王?左右光明使?”

嶽洪哈哈大笑道:“小夥子,你小說看多了。嶽某隻是教中的一個小人物。”卻再不細說。

“開玩笑吧,既然你們找這裏也找了幾百年,這麽大的事派你來,你又怎麽可能是小人物呢。白毛法王?”陸林嬉皮笑臉的說道,實則心中已經加強了戒備。這麽一個老人,他敢隻身下海單刀赴會,眼下又一副輕鬆的與眾人聊天,一定有什麽依仗!

聽了他的話嶽洪臉一沉,有些不悅道:“你這年青人不錯,就是太口無遮攔了!好了,該幹正事了。”

“你想辦正事?是不是應該先問過我?”一直沒說話的趙慶中說道。白蓮教行事太過隱秘,平時不著蹤跡,亂世才會現身,等天下複平之後,又會被統治者連根拔起,所以連身處中原腹地的趙家對它都知之甚少。對於一個挑動天下上千年,卻從來沒有成功過的組織,趙慶中很是看不起。眼下嶽洪對於他的無視,讓他憤怒了。

“你?你份量不夠。你二叔要是在,倒還能跟嶽某說上幾句。”嶽洪對待趙慶中的態度,明顯沒有對待陸林等人那麽和善。

“老東西,別以為沒槍了我就收拾不了你!”再次被無視的趙慶中怒了,冷笑著就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