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和江蓮二次進入遼東,走的是發配路線,即江家當年的路子。有男人的發配,女眷的日常還能得到保證。隻有兩個女人的情況下,結果會怎樣——

江荻沒有經曆過,江慕父子知道,卻沒提醒過她和江芙。

母女兩個都是做雜役的,遼東北田雪地裏,給軍營的人漿洗、做飯、清理馬廄,饑寒交迫,手腳皴裂,那是江蓮二十幾年都不曾吃過的苦。

吃了苦頭,江蓮這才知道家裏有男人的好處,哪怕那兩個男人並不待見她。她過去的“幸福”,是江家父子帶來的。現在,沒了那二位,江蓮隻能靠自己。準確地說,靠自己,找到新的男人依靠。

在周氏的哭喊中,江蓮投入了男人的懷抱,準確地說是**,脫離了一層辛苦,承受著另外一種辛苦。

活在地獄裏的江蓮,對於生下自己,養自己長大的親娘,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激。如果不是她娘太笨,她們母女怎會淪落至此?江蓮如是認定著,非常堅決地拒絕了男人的提議,孤身南下。

此刻,江蓮挎著一個小包袱,走進寒冷。

她已經拿到了休書,再次成為自由的人。她沿著主街道出了城,一直走,走到精疲力盡,非常精準地暈倒在一戶新修的民宅前。等她醒來,她將開始新的人生。

至於周氏,江荻告訴江芙:“她還在遼東,做苦役。”

江芙沉默良久後,向江荻道謝,回到郭家,繼續做針線。衣裳做好的那日,江芙抱著衣服,和潘石商量:“相公,我能靠著自己雙手賺到錢,我能不能,把我娘接回來,不放在家裏,找個地方,讓她安享晚年?”

“你不恨她麽?”潘石詫異地問。

“可她是我娘。”江芙悲哀地說著。

換作別人可能會猶豫,潘石這裏剛好也有個“瑕疵”的娘,江芙這樣的要求,潘石沒怎麽思考,就應了下來。他和妻子原諒了犯下大錯的嶽母,還會責怪他那個有點小心思的娘嗎?

必然不能。

江芙不知道潘石此刻所思,便是知道了,她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不知道周氏的情況便罷了,既然知道,她便不可能不管。

潘石應下後,江芙說:“開春之後,大姐和大姐夫會去一趟遼東。隻要我在那之前找到活計,就可以拜托大姐把我娘帶回來了。”

這個消息,潘石第一次聽說,他忙道:“大姐和大姐夫去遼東的日子定下了麽?”

江芙道:“具體的沒定,就在會試過後。”

那我怎麽辦?

此去遼東,一來一回少不得兩個月。兩個月後,陸通就散館外放了。潘石入京,等於就花三十兩的巨資參加了個會試,進入國子監,別的什麽好處都沒落到!

最終,潘石克製住了,沒問出來。

江芙卻因他允諾可以接管周氏,投桃報李,主動告訴潘石:“大姐夫說,等你參加完會試,不論結果如何,他都會帶你去見國子監的翰林、梁家二舅、李大人。不過,大姐和我說,科舉這條路,有關係是一方麵,最終還要看自己的實力。”

隨著江芙的訴說,潘石的暴躁,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不見。等江芙說完,他立即接話:“這是自然,我懂的。隻是我底子差了些,心急沒用,還得靜下來心來求學。會試過後,我進了國子監,定當好好讀書,提升自己的能力。”

江芙目光堅定地看著潘石,說:“努力這一項,我知道你比別人都強!”

這話潘石聽在耳內十分開心,江荻若是知道了,隻會對妹妹說一句大實話:那是因為你知道的“別人”太少,或者對別人不夠了解。

努力,是所有讀書人都有的本事;但不是努力,就有結果的。

永樂二十二會試如期舉行,三月底,陸家這裏已經收拾好行囊,等著出發了。出發的日子,就定在顧籍次子滿月禮後的第二日。

二月二十二,李蘊產下次子,李夫人心中的石頭放下。

閨女兩個兒子在手,地位穩如泰山。

江荻原以為他們等不來科舉結果,熟料這一年的會試參試者,比上一科少了三分之一,導致批卷的速度快了三分之一,三月下旬的頭一日,就張貼了結果。

參試者少,過考者也少。

潘石不出意外地進行了京城一日遊,而霍舉人,一樣落榜。和霍舉人一樣命運的,還有顧天齊。也就是說,李時勉親自指點的三位中,隻有柳文海一位上榜。

會試總排名九十九。

那個位置進二甲沒戲,三甲同進士的名額。

對很多人來說,接下來就是帶著遺憾回家,約有百分之五的人,等待入國子監,隻有百分之一的人,揚起嘴角靜候殿試、等待外放。

陸通即將離開,他和柳文海見了一麵:“我回來約莫端午之後了,你想去哪裏提前說了,我盡量幫你。”

柳文海是柳家、是他所有親戚成就最高的,趙家得知他中舉,高興之餘又遺憾——當年為何不把趙舉人的女兒許給他,而是白白便宜了寄居的外甥女?

世上沒有後悔藥,趙家遺憾著,努力地為柳文海跑官。

按照南北分仕的原則,沂水屬於山東,屬於北地,柳文海和陸通一樣,將來都要去南邊就職。南邊的最北邊,就是林安所在的海州。

海州屬於南直隸,屬於南地。

柳文海就和陸通商議:“我去海州謀個知縣怎樣?”

陸通目瞪口呆。

柳文海就問:“怎麽了?”

陸通回神後才說:“海州隻有一個縣,師兄不知道嗎?”

柳文海頷首,道:“我知道的,可那位知縣已經待了六年了,今年可以換地方了。”

這一點,我也知道。

陸通在心裏說完,想起個起地方,問柳文海:“應天府下有個高淳縣,師兄知道麽?”

應天府作為曾經的京城,很多人都知道,應天府比較熱門的幾個縣,大家也知道。但是高淳縣,柳文海表示:“這個,我沒聽過。”

陸通便把這高淳給細細說了。

高淳雖屬於應天府,但是距離應天府二百裏,賊遠。縣內山地和耕地對半,隻不過,那些山和山東的山比起來,隻能算做“土堆”。這個高淳掛著好縣的名頭,其實不上不下,成績不好出,但也不會太拖後腿。介紹過後,陸通說:“師兄謀這高淳知縣,如何?”

柳文海很現實,他想了想,說:“這個,會比海州的贛榆縣難啊……”

陸通十分肯定地表示:“高淳縣更容易。”

“怎麽可能?”柳文海不信。

“贛榆知縣,是我的。”出發前夕,陸通告訴了柳文海他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