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從董氏和陸父回到沂水的那一刻起,就沒按照他們的盤算來。準確地說,沒按照董氏的計劃來。董氏次次衡量,次次退讓,退讓的結果,就是今天這局麵——守著陸通這塊肥肉,守著江荻這一片牧場,因為對方嚴防死守,他們連個肉湯都喝不到。
最讓董氏痛苦的是,你讓她現在放棄,她真的不舍得。在底層摸爬滾打過的她,十分明白一個道理——
錢重要,地位更重要。
現在的大明,有錢不一定有地位,有地位一定會有錢。她可以一氣之下帶著兒子離開陸家,繼續做個商戶,但她不舍得兒子像自己一樣。她更想兒子像陸通那樣,中秀才,中舉人,娶個能幫襯的媳婦,然後也過上陸通這樣體麵的生活。因為舍不得,便是艱難,董氏自然就不放棄,苦苦煎熬著。
可如今,大婦那邊擺明不會拉扯兒子,這讓她如何不心焦?心焦是沒用,但商戶那一套,到這讀書的官宦人家,完全不好使,她也沒有辦法啊!
董氏沒辦法,陸父就更沒主意了。
不同的是,陸父如今和董氏並不一條心。他如今想的可不是養兒子,而是怎麽被兒子養。養兒防老的,生個兒子,那不就是圖享兒子福的麽?這是他的心裏話,隻顧籍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他要是現在說出去了,指不定顧籍幹點啥出來,他就賠大發了。
沒有更多主意的陸父,“真誠”地謝過陳媽媽後,道:“顧家舅爺難得來一回,我們不懂什麽規矩,你去替我們照招呼一二,這後頭的雜事叫董氏弄了就是。”
所謂雜事,不過是收拾殘羹冷炙。
今日剩菜不少,大家分了吃了倒也無所謂,但這碗盤都是上等瓷器,壞一件就壞一套那種,陳媽媽並不放心董氏,因而含笑拒絕:“規矩就是這些雜事原就該是我做的,我做好了,才能去大奶奶那裏交差,才好去前頭伺候。老爺和姨娘隻管去賞月吃茶,這些雜事交給我就成。”
陸父隻得聽從。
前院,顧籍那邊同妹妹外甥共同賞月,隻到月上中天,兩個孩子玩累了睡去,眾人這才散去,獨留顧籍一個人在前院安歇。
顧籍躺在**睡不著,就琢磨陸家這點事。
論規矩,忠君是最大的規矩,這是普通老百姓接觸不到的層麵。對百姓來說,孝順父母才是最大的規矩。從這件事上說,陸通就是受製於父。錢財上可以以嫁妝的方式,都落到自家妹妹名下,這倒好說;關鍵在於那個庶出的孩子,到底要怎麽養。
唔,也沒別的著,顧籍代入了自己。
親爹為了別個女人丟下原配妻兒,然後自己摸爬滾打謀了家業……雖稚子無辜,但父不慈在前,卻要陸通心平氣和地善待庶出的弟弟,必然是強人所難,毋庸置疑。且陸通兩個兒子同這個庶弟差不了幾歲,與其花力氣培養弟弟,不如好好養兒子。
當然,若是庶出的弟弟是個出息的,將來提攜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這一點,就需要那個陸政以及她親娘能想到,才能有這好處了。如若不然,尤其是那董氏,若敢貪他妹妹一文錢,他必叫對方十倍吐出來!
眼下來看,那董氏倒還好,這倒罷了。讓顧籍覺得為難的,是陸父。今日之初見,陸父膽小怕事沒有擔當,心也不大,腦子也不好使。這些特點糅雜在一起,很好拿捏。方便自家人拿捏,也方便外人拿捏。比如說貪點小錢,落點小把柄什麽的。
唔,有辦法了……
顧籍想到了主意,慢慢合上眼睛,並未入眠。右肩的傷口痛是其一,其二,他白日裏已經睡了兩個時辰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隻不過,江荻早知他性子,屋子裏燃了從天恩那裏討來的安神香,無色無味那種。合上眼睛的顧籍,見見合上了眼睛,等他醒來,陸通已經吃過早飯前往西趙了。
陳媽媽送了早飯過來,並傳了江荻的話:“大奶奶說,等二爺吃過早飯,就把兩位少爺送來,讓二爺給兩位少爺講一講書。”
顧籍挑眉,問:“小午兩歲不到,跟他講書?你們家大奶奶太高看自個兒的兒子了吧?”
陳媽媽笑了笑,道:“大奶奶說了,大少爺和二少爺資質普通,別個夫子講課,二少爺可能聽不懂,但是二爺資質高,必能講得二爺明明白白的。”
聞言,顧籍一臉無奈。
陳媽媽見了他這表情,心底湧起一股莫名舒爽。她腳步輕鬆地忙來忙去,伺候了顧籍用了早飯,並把小午和暖暖兄弟倆,順利地交接到顧籍手中,而後帶上顧籍從海外帶回來的東西,跟著江荻出了門,往相熟的人家送禮去。主仆兩個忙活完這一套,回到家時已經是晌午了。
江荻進門就問:“大爺回來了嗎?”
門房答:“回大奶奶的話,大爺還沒回來。”
心底輕歎一聲,江荻邁進了家門。
西趙的那些人,已經得了錢,怕是沒幾個會跟著去找劉家麻煩了……那些人啊,沒那個膽。江荻這個想法剛起,外頭一陣嘈雜。聽動靜,來人不少,江荻正打算折回之際,顧籍聽見動靜出來了。見江荻駐足,他便道:“妹妹帶著外甥回後頭吧,有事我再使人告訴你。”
江荻看了眼他身邊的簡平,簡平頷首後,江荻方應聲去了後院。
陸家門前先是來了一兩輛大馬車,打頭副駕上下來一位有年紀的老者,問門房:“這裏可是陸舉人家中?不知陸舉人可在家?”
話沒說兩句,陸通帶著十來號人到了。十幾個人中,泰半手腳是好的,另外一小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聽見有人找自己,陸通加快腳步,上前,道:“我便是陸通陸中直,幾位是?”
那老者立即見禮,並自報家門:“陸舉人安,老朽是左都禦史劉大人府上的管事。日前得知我家大少爺無辜傷人,大人訓斥了大少爺,特命老朽前來給陸舉人賠不是。這兩車東西,便是賠禮。”
說著,老者一揮手,馬車的簾子便被掀開。一車是綾羅綢緞,一車是滿滿當當的糧食。見著這些東西,隨陸通而來的那些西趙村民,紛紛大喜:這麽些東西,受點傷也值了!
陸通疑惑地想:劉觀遣人來賠禮,這事這麽古怪?
顧籍恰這時出的大門,迎上陸通疑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