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雲台山腳下。
被救之後,因為顧籍身上有傷,海州簡記也不願,一行人先去了簡記,由天恩給顧籍包紮傷口。
天恩努力上藥之際,之前幹脆利索地救下二人的顧指揮史,一改那大將的風範,絮絮叨叨地質問著顧籍:“你們兄妹既然活著,為何不回家?你妹妹還小不記事也就罷了,你也不記得自己的祖宗父母了麽!”
白色的藥末入肉,顧籍疼得冒汗,眼神卻無動於衷,對顧指揮史的話,也是一樣。
“嗯,我也不記得了。”
“放屁!”顧指揮史氣得吹胡子瞪眼,“不記得,你怎麽還叫顧籍?不記得,這簡記怎麽來的?你曾祖父說得沒錯,你就是個無賴!”
老人家的咆哮聲中,耳聽著別人家私事的天恩,手不抖、眼不斜,又摸出一包灰不溜秋的藥灑向傷口,疼得顧籍終於有了反應:“天恩少爺,你若是不想給我看診直說便是。”
天恩眉眼都不抬地表示:“顧百戶的傷口太深,剛才那是普通藥粉,總得十天半個月傷口才愈合。我既已知顧百戶是夏國公後人,自然要換點好藥了。”
夏國公不是別人,正是已過世的鎮遠侯顧成。
念其功勞,今上在他死後,追贈為夏國公。一般人隻會以“先鎮遠侯”稱呼他,但凡以夏國公這麽稱呼的,必定敬重老人家!
“誰說我是他後人的?”顧籍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反問過後,又看向顧指揮史,“至於顧指揮史所言,更是匪夷所思。您的父親有八個兒子,孫子更是不計其數,曾孫子有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記得我?顧指揮史是在說笑麽!”
一番話說得顧指揮史收了冷怒火:“還說你不記得,這不是記得清清楚楚嗎?不管有多少子孫都是從前的事了,他封侯之時,孫子統共剩了倆、重孫子,也隻剩你和你哥哥兩個了。到如今,孫子隻侯爺這一個,重孫子隻剩你這麽一個獨苗,你還不回家,還不惜命!”
顧籍打斷老者的話:“我所言之事,人皆盡之,怎就成我記得了?顧指揮史,我姓顧不假,但與顧指揮史非親非故,還請不用長輩的口吻和我教訓我!”
見他死不承認,顧指揮史隻能退而求其次:“好,不說血脈,隻說我剛才救了你是事實吧?”
“剛才便是你不救我,我也能逃走!”
“哼!那你一定會缺胳膊斷腿!”顧指揮史按照經驗、斬釘截鐵地說著自己的推斷後,質問顧籍,“你也是飽讀詩書的人,就用這樣的口氣和恩人說話?”
缺胳膊短腿這一點,顧籍不否認,但是恩人麽……顧籍似笑非笑地抬頭,不懷好意地仰望著威猛高大的老人家,道:“我到沂水沒幾日,剛到海州兩日,就遇到了刺客,緊接著就被顧指揮史救了。顧指揮史,你說,這是不是過於巧合了?”
言外之意,顧指揮史派人殺顧籍。
這一回,天恩的手實打實地抖了一下。好在,藥包裏已沒什麽藥粉了。他飛快地扯起紗布,盼著早一點包紮好、早一點離開這認親和不肯認親的是非之地。
顧指揮史顯然也沒想到他會說這話。
震驚之餘,老人家氣樂了,麵帶老狐狸式的微笑,看著顧籍的肩頭,道:“顧籍啊,你說,你妹妹要是知道你受了這麽重的傷,會不會哭呢?”
想到妹妹,顧籍頭皮發麻,沉默片刻後,服軟,對老者道:“請不要告訴她,二伯祖。”
一聲伯祖,叫得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熱淚盈眶,頗為失態。收住眼淚後,顧指揮史忍不住開始回憶從前:“你們的祖母,要說多漂亮也不是。但她自小和我們兄弟幾個一起長大,就像阿笛一樣,大家都喜歡她。隻不過,隻你爺爺運氣最好,才娶了她,卻沒護住她。”
提及上一代,顧籍沒他這麽激動,隻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記得爹娘不假,但並不記得祖父祖母。”
顧籍的祖父祖母,便是顧指揮史的三弟和三弟妹。
這兩位死於建文元年,彼時顧籍隻有四歲,他說不記得,顧指揮史也沒辦法要他記得。但是顧指揮史之所以對顧籍兄妹頗為關注,便是因為那二位。眼見不能同侄孫子說從前,老人家歎息一聲,說起另外一事:“我恍惚瞧著,你外祖那裏,也不知道你們兄妹還活著。”
聽到外祖父這個稱呼,顧籍忽然暴怒:“不要告訴他們!”
因為過於生氣,右肩膀才纏上的紗布,瞬間溢血。看著那猩紅的一片,天恩惱了:“顧指揮史,你就不能等我包紮好了再和顧百戶認親麽!”
後來,直到天恩離開,顧籍和顧指揮史,都沒再開口。
事後,在顧籍的要求下,天恩立下誓言,絕不將二人關係告訴第三人。而知道鎮遠侯府大小適宜的天恩,真的不知道夏國公發配遼東的孫子一家還有人活著。正如顧籍所言,老人家的曾孫子太多了,便是顧籍和顧指揮史認親後,天恩都不知道他是哪一房的子嗣。
現在,顧籍承認和江荻是親兄妹,又是十七年前失散的,那麽,這兩人是誰,不言而喻。顧籍是男人,如今又有官身在倒罷了。
天恩喜歡的江荻,就淒慘多了。
當年的陸家有多窮,親眼所見、親身體會的天恩,實在無法想象侯府的千金,淪落到便是吃白麵都是夫婿“疼愛”的表現。
種種情感交織下,一時之間,天恩磕磕絆絆的,沒能說出江荻的身份。而正在思考的江荻,被他這一驚一乍給弄醒,不耐煩地問:“我是什麽?”
天恩看了顧籍一眼,索性閉嘴,起身,換到江荻、陸通那一排的末座,與顧籍遙遙相對。
同樣看向顧籍、被打斷的江荻,隻能說出自己還不怎麽成熟的觀點:“也就是說,顧指揮史自見過我後,便一直派人盯著我,小哥回來了,他就派人追殺。因天恩的偶然加入,他隻能改變計劃,以恩人的姿態出現?”
雖不怎麽成熟,但分析起來,是那樣有道理!對此——
陸通想的是,媳婦,你怎能這麽想小哥的救命恩人?
天恩想的是,姐姐,咱怎能這麽想自己的長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