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監生不怎麽信佛,但他信命。

在他看來,元慧方丈“救了”江荻的命,這就是他們的緣分。何況,元慧方丈言談舉止讓人如沐春風,江監生自然禮敬之。麵對江監生那一籮筐的感謝之語,元慧方丈淡淡表示:“原本就是老衲應當做的事,且江小施主事後已將心意送到靈泉寺,江施主不必如此客氣。”

歡喜的江監生,身子微頓,隨後道:“方丈大師稍等,我這就去取些銀錢與你。”

元慧方丈將人喚住:“江施主誤會了!老衲此行,不為化緣。”

江監生麵色又回恢複正常,問了句:“不知大師下山所為何事?”

元慧方丈不隱瞞,把自己聽說了俞山的事後,親自登俞山的事說了後,再說起此行本意:“俞山腳下的夏家莊,有一戶人家頗具溫和之相,我找人問了一嘴,才知道是江施主的女婿家。老衲想見一見陸施主本人,卻不知從哪裏入口,想到和江施主也算是舊識,便投奔了過來。”

“你來遲了!我家女婿參加歲考去了。”

聞言,元慧方丈配合得麵露遺憾,旋即又恢複正常,還說:“不遲,早晚能見到。其實不見本人也行,能知道生辰八字,也能略推一二。”

江監生作為嫁閨女的人,自然知道女婿的八字。

可八字是不能輕易外露的,猶豫片刻後,出於對靈慧方丈的信任,江監生把陸通的生辰八字給了出來。

靈慧方丈默默記下後,屈指念叨了半晌,忽而麵露得意,道:“此子果然是先難後榮之命!沂水將因他一個,獲利無數。”

江監生細問其故,靈慧方丈早有準備,細細說了又說,把江監生聽住後,忍不住報了個八字,性別女。六十一甲子,同樣生辰是人,今年不是十六,就是七十六。後者可能性極小——再說了,都七十六了,還有什麽好算的?靈慧方丈第一回接觸這個生辰,純按字麵意思解說了一番,下了定語。

此女,乃是求之不得的命。

求之不得四字,江監生簡直不能再認同了!他和周氏能成為夫妻,想要哥哥的江蓮,功不可沒;結果,他的兒子愣是不分一絲關注給江蓮;及後,江蓮每每追著江荻去要她的東西,所得之甚少;到而今,想要嫁給柳文海,怕隻還會是一場空……

說不化緣的元慧方丈,到底還是在江家蹭了一頓飯,順著江監生的心意“給江蓮”瞧了一眼,又是和江監生一陣溝通,忙活到下午,才以天色不早為由,提出告辭。

回山的路上,元慧方丈遇見了老熟人,顧籍。顧籍自馬背上,摸出早已一個沉甸甸的小盒子,遞了過去。

靈慧方丈沒有接,而是道:“老衲今日說的都是實話,不必施主花錢。”

顧籍淺淺一笑,略暖,他說:“我知道,就像從前方丈說別個一樣,說的都是實話。這些銀錢,是給方丈的跑腿費。”

靈慧方丈這才接了。

他這裏才接了盒子,顧籍那裏說話了:“方丈今日辛苦了,多留一日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靈慧方丈就這麽被顧籍套住,留了下來。

靈慧方丈離開的江家的第二日上,江蓮發起了虛汗,病了。周氏不敢請大夫,親自照料她一回後,第二日也是病了。江荻得了消息,回了娘家一趟,沒去見生病的周氏母女,而是找陳氏說話:“我婆婆說才入冬,正是小孩子容易生病的時候,嫂嫂沒事別去正房了。”

陳氏抱著兒子,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何況,正院這事可不簡單。我跟你說,江蓮,不大對勁。”

“嗯?”

“太太病了後,不讓江蓮照顧,偏拉著芙妹不放。”盡管沒人聽得見,陳氏還是壓低了嗓音說話。

江荻被她這模樣逗笑了,說:“嫂嫂這番模樣,像是說什麽見不得人的話一樣。可太太偏心這事不是一天兩天、是十年了,有什麽不好說的?”

陳氏舔了舔嘴,道:“哎呦,不是這個啊!是,是……”

是了半天,偏偏說不出來。

江荻都替她著急,善解人意地說:“我們倆什麽關係?嫂嫂有話直說!”

陳氏無力地垂首,索性不提,反而問江荻:“你月事還疼麽?”

說到這個,江荻就來了興趣:“好神奇啊,我和陸通圓房後,兩回了都沒怎麽疼。九月裏那一次還有一些,這一次幾乎不疼呢。我今天身上就不幹淨,嫂嫂沒看出來吧?”

“沒看出來。”

也就是說,阿荻還沒懷上。

陳氏頓了頓,問江荻:“你知道月事不來,意味著什麽嗎?”

江荻點了點頭,大方表示:“幹娘都告訴我了,我懂的。我把這事告訴陸通後,說得記日子,他說我不用操心,如果有寶寶了,他會告訴我的。”

真是幸福啊。

家有甩手掌櫃的陳氏,露出豔羨的目光後,淡淡飄了句:“咱家已經快兩個月沒人用月事帶了。”

月事袋,棉布裏套棉花,髒了洗,而後爆曬。陳氏自懷孕以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月事;而周氏這兩年處於時有時無的狀態,按照陳母推測,月事快差不多了;唯一固定用月事帶的,便隻剩江蓮了。江蓮的月事雖然不準,但也不至於兩個月沒來。

江荻眼皮跳了幾跳,指著西院,問陳氏:“嫂嫂是說?”

陳氏點了點頭。

江荻倒吸一口冷氣。這種沒臉沒皮的事,就是在遼東,那也要被人指點的。在沂水,那可是丟死人的大事啊!那對母女,可真敢!吸氣完了後,江荻忽然一拍大腿,怒道:“出了這樣的事,我是養女、又已經嫁出去就罷了,芙妹這個江蓮同母所出的妹妹怎麽辦?”

聞言,陳氏眉頭打了個死結。

她竟然把這樣大的事給忘了。

想了想,陳氏囑咐江荻:“這都是我的推測,還沒準呢,你先別告訴別人。你哥哥這幾日就回來了,到時候我和他說,看他怎麽說。”

江芙是貨真價實的江家女,是江慕的異母妹妹。

江監生正因為這一點,才沒有把江蓮的事嚷出來,而是答應了周氏的請求——拉下臉,去找柳家談。最好把這醜事掩蓋了去,才能免了小女兒可能麵對的流言蜚語。答應歸答應,但是這件事在江監生心底還是落下了痕跡,他索性搬出了正房,住到了外院,和顧籍做了鄰居。

江芙到底是小姑娘,照顧的有些不周,江蓮那裏一日拖一日的,月事就是沒來,反而孕吐越來越嚴重,周氏的病日益加重。

直到這日,江家上空飄揚著江慕嘚瑟的聲音。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