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跟你打聽下,陸通家怎麽走?”
肩頭扛著鋤頭的中年農夫,上下打量了問路的青年人。方正臉龐,眉清目秀,身著無補丁長衫,手拎四色禮盒,看著就是個不愁吃喝的人。這樣的人,會來找陸通?中年大漢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不由確認:“你要找爹跑了、娘瘋了的那個陸通?”
問話的青年人,姓江名慕,聽見農夫對陸通的形容,嘴角一陣抽搐,強忍折回衝動,好半晌後方頷首,道:“便是他了。”
農夫嘖嘖了兩聲,朝身後的山路上一指,道:“喏,這條道,撿直走,走到底,最靠山上的那家便是了。”
江慕道謝後,與農夫背道而馳。
才下過雨的山路,地麵有些濕,十分不好走。不過二三十丈遠,江慕走了一盞茶功夫,方走到最靠山的那一戶。外表來看,陸家院子和別家差不多。不同的是,陸家門簷東西兩側牆頭上,雜草叢生。那淩亂的牆頭,如同江慕此刻的心情。再怎麽糟心,來都來了,還是進去瞧瞧吧。
江慕深呼吸一口,敲了敲門。
門開,露出一張超乎江慕想象的俊臉。那人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喚醒了江慕的記憶,這人雖瘦了、高了,但的確是陸通。
顏控江慕對自己所見頗為滿意,含笑同陸通打招呼:“陸師弟不認得我了嗎?”
江父是私塾的夫子,陸通曾跟著江父讀了三個月的書,二人才有了師兄弟的關係。彼時,江家私塾共有弟子二十氣人,陸通和江慕這個“太子爺”,並不算熟。後來雖偶有來往,那也是江父做的主,非江慕本人之意。是以,陸通不是沒認出江慕,隻是沒想到他能來陸家。
聽了江慕的話,陸通忙後退半步作揖,口內道:“陸通見過江師兄,江師兄怎有空過來?”
江慕的視線,便順著這空隙,掃過空空如也的院子,最後是停留在陸通肩頭。那裏,有巴掌大的三角補丁,三條邊就是三條蚯蚓,醜死了。
目力所及過於糟糕,江慕落下臉來,口內不客氣地道:“怎麽?陸師弟不歡迎?”
“沒有,沒有,江師兄請。”連聲否認後,陸通恭敬邀請江慕入內。
江慕穿過庭院,進了屋。
陸家不大的正堂,沒有桌子,沒有凳子,一張件都沒有,空得十分徹底。江慕瞧見這光景,驚訝過後心塞起來,略帶責備之意問陸通:“不過兩年,陸家怎就成這樣了?”
最差的情景都讓江慕看到了,陸通便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道:“我娘剛病那會兒,我未料到今日,更沒想過父親真的不管我們母子。我娘日日吃著藥,又總是犯病,身邊還離不得人。我不能出去做事,家裏沒了進賬,隻得當了東西過活。”
江慕不悅質問:“現在你當完東西,是打算去借貸的麽?”
陸通紅了臉。
江慕秒懂:“你已經在借錢過日子了!”
陸通默認。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江慕第三次想轉身離去。可念著家中還躺在榻上的妹妹,到底忍了又忍,問陸通:“等你借不到錢,你又怎麽辦?”
江慕帶著火氣說出來的話,噴的陸通垂下眼眸。
無言片刻後,陸通抬頭,依舊是那張含笑的模樣,隻聽他溫聲回答:“這些都是從前。三年下來,我已對父親死心。今年春上便和鄰居米嬸說好了,她每隔十日替我照看我娘一次,我去縣裏背些雜貨回來,伯父與我看著雜貨店,混點嚼頭。此外,我還有抄書的活計,兩項加起來,暫且能過活。”
陸通越說越順暢,越說越坦然。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從前不知道那樣的日子不對,現在已經改了。那麽,便沒什麽可恥的了。
一席話,說得江慕也軟了下來。
可不是嘛,這陸通今年不過十九歲。頭十五六年又過的順風順水,遇到事情一時半會不能接受,緩個一兩年也可以理解。江慕能理解一二,但是陸家而今這模樣,實在不好接受啊!
停頓片刻,江慕吞吞吐吐地問陸通:“那你怎麽不娶個媳婦進門,幫襯你一把?”
這話問的分明是現實版的“何不食肉糜”。
陸家這個條件,哪有把閨女嫁進來?不說遠的,陸通從前與鎮上方掌櫃的閨女有過口頭約定。結果,陸父離家的第二年,方家閨女便成為何家婦。
話說回來,這種貧寒的現實,不說江慕,便是從前的陸通,也是不明白的。認識到這個,陸通沒有過多解釋,露了個淺淺的無奈,道:“沒的讓姑娘家和我吃苦受累的道理。”
這話不知被戳中了江慕哪跟神經,隻聽他說:“你倒也是個明白的。”
而後,江慕收起所有不滿,掏心窩地和陸通說起家事:“這院子不大,白慌著多可惜。你隨便種點小菜什麽的,也盡夠你們母子吃的了。”
陸通又窘迫起來:“我不會種菜。”
陸家祖上三代都不是種地的主兒,陸通又是自幼讀書的,農事並不通。
說話間,東屋有女聲喚“順子”。
陸通忙對江慕道:“我娘喚我,江師兄且等我片刻。”
江慕便把禮物塞給陸通,道:“忙你的吧,我走了。”
來的突然,走的匆忙。
陸通滿腹疑惑:這個江思齊,今日到底為何而來?
不說陸通如何疑惑,江慕這裏回家後,置大肚子的媳婦不顧,守在病重的妹妹榻前半日,守到天黑都沒等到妹妹醒來。次日一早,江慕隨意吃了點東西,又皺著眉頭去守妹妹。
直到吃過午飯,江慕方守得雲開見月明。
炕上麵色慘白的俏麗女子艱難地睜開眼睛,辨了眼前的人,喚了聲:“哥哥。”
粗啞難辨不說,聲音還極小。
“是我,阿荻不用說話。我去過陸家了,他家實在是……”
江荻頭痛得要命,眼睛火辣辣的,全身無力,這功夫實在是沒精神聽她哥哥如同江水般滔滔不絕的嘮叨。可她病得太久,方才那聲“哥哥”,已耗盡了她的力氣,眼下隻能忍耐著。忍到江慕囉嗦完,再聽他問一句:“阿荻,你真的要嫁給那陸通?”
聽見這話,江荻的喉嚨發出一個音節,聲音很小,但是很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