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後。

當晨曦初露,天邊泛起第一道霞光,海依舊在沉睡,有兩個人信步走在銀色的沙灘上,傾聽輕柔的浪花拍在沙灘上的微語。

海風清勁,高大的男子給身邊的人扣緊風衣的領口,又將他摟進懷裏,然後打了個哈欠,“我說,寶貝兒,我們還是回去了,這一大早的,你不覺得又冷又困嗎?”

他的寶貝兒不滿地撅起嘴,“東方敬霆,我發現你越來越懶了,連早上起來散個步都不願意。”

東方敬霆忙笑著否認,“不不,哪是不願意呢,這不是在陪著你嗎?再說,我是怕你累著啊。”

林悅輕捶了下他的胸脯,笑道:“懶就是懶,還那麽多借口。”

東方敬霆握住他的手,眉頭皺起,“怎麽這麽冷!”隨即變戲法似的揚出一張羊毛毯子,裹在林悅身上,然後扶著他在一塊礁石上坐下,“來,歇一會兒。”

林悅看著身上的毯子笑道:“你還真是有備無患啊。”

東方敬霆得以道:“那當然,二十四孝老爹就是這樣煉成的!”

林悅倚靠在他肩頭,望著天際冉冉升起的彤雲,過不了幾分鍾,紅日就會噴薄而出,他淺淺勾笑,眼裏露出夢幻般的神采,柔聲道:“知道嗎?小時候我就沒有家沒有親人,所以最怕黑夜,那麽寒冷那麽孤獨,還有不知名的恐懼。於是我經常做一個夢,夢見自己飛到太陽身邊,火球般的太陽就會變得很小很小,像一顆紅寶石,我把它攥在手心裏,貼在胸口,就覺得很暖和很緩和,無論多麽寒冷和孤獨的夜晚,我都不害怕了。”

東方敬霆把他的兩隻手貼在唇邊親吻,“可憐的寶貝……所以你總是渴望愛,又害怕失去愛?”

林悅凝視著他,“我現在不怕了,你讓我心安。東方,很快,我們就能帶著寶寶看日出了,真的好期待啊!”

東方敬霆撫著他柔軟的頭發,“我也期待,我想是上帝原諒了我,讓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

林悅知道他又想起了楚心和她腹中胎兒的慘死,他一生都為這事痛疚,於是拍拍他的手,寬慰道:“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別想了!”

東莞敬霆回過神來,“不想了,從現在起,我隻想你,還有我們的寶寶。”

林悅投給他一個鼓勵和堅定的眼神。

忽然,一串音樂響起,是東方敬霆手機的鈴聲,東方敬霆取出手機,看到顯示是陸子傑的來電。

“子傑,你好。”

“東方,我剛回來,林悅他一切正常吧?”

“他沒什麽,謝謝。”

“別客氣,東方,我認為你該把他送到醫院來了。”

東方敬霆一聽,心立即懸起,“為什麽?”

陸子傑笑笑,“你先別緊張,我不是說他有事,隻是,按照預產期,寶寶會在這兩天出生了,提前到醫院待產會安全些。”

東方敬霆這才鬆口氣,“那好,我待會兒就把他送來。”

掛了電話,看到林悅一雙水晶明眸在撲閃,柔聲道,“寶貝兒,子傑打電話來說,我們該去醫院了。”

剛才的對話,林悅其實也隱約聽到了,“我們回去收拾東西吧。”

東方敬霆扶他站起來,慢慢地走回家去。

回到家中,東方敬霆堅決不讓林悅動手,“一旁歇著去,你要帶什麽東西說一聲就行。”

林悅笑笑,孕夫的待遇可真是好啊。

“看你又笑得傻乎乎的,在想什麽呢?”東方敬霆邊忙著收拾衣物邊回頭打趣他。

“想是不是因為有了寶寶你此對我這麽好。”

“那當然,”東方敬霆手沒有停頓,“所以你想我對你好,你得不斷給我生,一直生下去——”

“你當我是豬!”林悅隨手拿起抱枕想扔過去,忽然腹中一痛,手無力地垂落。緊接著,一股溫熱的**從體內流出來,迅速把褲子都沾濕了,他用手摸了一下,滿手是血!他一驚,難道寶寶現在就要出來了?

東方敬霆還在那邊說著笑著,忽然發現林悅沒有回應,回過頭一看,林悅坐在沙發上僵直著身子,咬住唇,好像極度緊張的樣子。

“你怎麽了?”

林悅驚惶地道:“是,好象是,寶寶……”

東方敬霆這時已經看到血從他身下漫出來,很快就染紅了沙發。他驚懼得心都在發顫,一步奔到林悅身邊,把他抱起來就往車庫走去。把林悅放到副駕駛座上,這時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被血染紅。

東方敬霆雖然不知道生孩子是怎麽一回事,卻也意識到流這麽多的血是不正常的,林悅情況很危急了,這分明是大出血的現象。

“別擔心我,我能堅持。”林悅已經虛弱不堪,但意識還清醒,看到他為自己擔心,還擠出笑容安慰道。

東方敬霆有力掐了一下拳頭,用力吻了下他的唇,一踩油門,車飛馳而去。

由於失血太多太快,林悅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東方敬霆焦急地喚他,這個時候無論如何要讓林悅保持清醒。

“寶貝兒,堅持一下,你說過會堅持的,你是最堅強的人……”

林悅也是用著所有的意誌支撐著,不讓自己失去意識,但腹痛一波一波地襲來,而且愈來愈劇烈,他快要無法忍受了。

一隻溫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他蒼白冰冷的手指,仿佛為他傳遞絲絲力量。

東方敬霆不知衝了多少個紅燈,終於用了十幾分鍾就跑完了平時一小時的路程。到了醫院門口,他停了車,立即繞道另一邊,打開車門,把林悅抱了出來。

林悅這時隻剩下一種感覺感覺,那就是痛,仿佛一柄生鏽的刀在體內攪動,五髒六腑都被蹂/躪、擠壓、絞扭;他已經痛得神誌昏沉,但痛的感覺還是那麽清晰,他隻渴望立即昏過去,徹底失去意識,以逃避如此可怕的痛楚。

朦朧中,他聽到急切的呼喚,一雙滿含痛惜的眼睛,焦慮中有無限深情,“寶貝,振作些,一定要堅持,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東莞敬霆由於極度的焦慮和憂懼,已經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能用破碎的嗓音問陸子傑,“他,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怎會流那麽多的血?”

陸子傑指揮著護士作手術的準備,一邊回答道:“因為子宮是移植的,無法跟原生的相比,上次流產後,子宮就變得特別脆弱,無法隨著胎兒生長而延展,現在胎兒已經很大,而且又動得厲害,一定是使子宮破裂了,腹腔血管也隨之破裂,所以會大出血。”

東方敬霆本來已經半死了,聽了這段解釋更是連魂魄都飛到九天外了,就楞在當場無法回答一個字。

陸子傑也顧不上安慰他,手術馬上要開始了。

東方敬霆站在手術室門外,石化般一動不動。等待是漫長的煎熬,但他早已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紛繁蕪雜的影像在腦海裏翻騰旋舞,全是關於林悅的,那張清秀的雅致的麵龐,美麗的眼睛時而寧靜如深潭,時而又呈現出夢幻般的神采,總讓自己不期然地沉湎其中。

他們經曆了難以想象的浩劫才能在一起,難道上帝又要把他從自己身邊奪走?想到這裏,他心髒馬上揪成一團,痛得無法站立。如果真的那樣,那麽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孤零零地留在世上,無論天堂還是地獄,他都會隨他而去,再也沒有什麽力量將他們分離。

好像經過了一輩子之久,忽然,“哇——”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寧靜。

處於混沌意識到東莞敬霆猛然被驚醒,寶寶,是寶寶!

他不顧一切地撲到手術室的門上,那堅硬冰冷的門卻紋絲不動。

嬰兒的哭聲還在繼續,清脆而有力,向這個初到的世界宣示著他飽滿而旺盛的生命力。

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護士推著一輛小車出來,車裏躺著一個用包裹包著的嬰兒,對東方敬霆說:“恭喜你,東方先生,是個兒子!”

東方敬霆呆呆地望著這個“兒子”,伸出顫抖的手想去撫摸他,嬰兒此時已經不哭了,圓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又大又黑的瞳仁像水晶一樣漂亮,像極了林悅。

“嘻嘻,兒子,這是我的兒子!”東方敬霆發現自己在笑,笑得那麽傻。

兒子小小的四肢在一動一蹬,當東方敬霆的手指摸到他細嫩的臉上,他忽然一把抓住父親的指頭,然後咧開紅潤的小嘴,笑了。

這一個笑容,讓東方敬霆瞬間就忘記了整個世界,這個可愛的新生命就是他未來的全部希望啊!

兒子攥著父親的手指不肯放,還要往嘴裏塞,東方敬霆忙把手指抽回來,情不自禁想把他抱起來,但那軟綿綿的身體讓他不敢用力。

護士笑了,“先生,寶寶要去洗個澡,回頭再看他吧。”

東方敬霆戀戀不舍地看著護士把寶寶推走了,忽然一下子想到林悅還在搶救,剛剛滿懷喜悅心瞬間又被憂懼所籠罩。

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陸子傑走了出來,手術袍上沾滿了鮮血,看樣子精疲力竭。看到東方敬霆向他走來,一副等待判決的模樣,便道:“看到你兒子了嗎?”

東方敬霆點點頭,又焦急道:“他……怎麽樣了?”

陸子傑摘下口罩,歎了口氣。

東方敬霆心一下被凍結,顫聲道:“告訴我,他到底——”

陸子傑神色黯然,“他還沒有度過危險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