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黃文慶一打方向盤,黑色轎車穩穩停在賓館門口的陰影裏。
李明剛側頭,和黃文慶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的警惕凝成一道冷硬的線,最後確認一遍下車後的分工和撤退路線,指節攥得發白。
郭得仙的車停在街對麵,距離他們還有四五米,他半降車窗,指尖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輕叩,姿態閑散得像個百無聊賴的路人,實則視線死死黏在賓館大門上,寸步不離地守在支援位。
鐵文萍站在二樓窗口,指尖狠狠摳著冰涼的窗框,指腹幾乎要嵌進木頭紋路裏。她看著黃文慶和李明剛推開車門,壓低帽簷,一前一後繃緊脊背走入賓館的旋轉門。
秒針滴答走了三圈,三分鍾時限一到,郭得仙才不緊不慢地下車,雙手插兜,踱著步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精準,像在丈量生死的距離。
突然,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刺破死寂的空氣。
鐵文萍的眼神猛地一滯,呼吸瞬間卡在喉嚨裏,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指尖都開始發顫。
誰啊!偏偏這個節骨眼上打電話過來……她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看清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時,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是項標!
“喂!”
鐵文萍捂住話筒,聲音壓得極低,尾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和顫抖。
“鐵文萍,今天晚上我不回金壩縣城了。”聽筒裏傳來項標漫不經心的聲音,帶著點慵懶的笑意,聽不出半點緊張,“你現在在哪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嗎?”
悠閑,太悠閑了。
鐵文萍心裏咯噔一下,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她徹底判斷失誤了。
她沒有回話,目光死死釘在賓館門口,握著手機的指節泛出青白,指腹因為用力,連手機殼都被攥得發燙。
賓館門口,氣氛尷尬得能掐出水,又緊張得一觸即發,連空氣都仿佛被擰成了一根繃緊的弦。
黃文慶和李明剛剛邁上台階,正準備推門上樓,就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裏麵走出來。
項標舉著手機貼在耳邊,腳步倏地一頓。
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凝固成冰,現場一片死寂。三個人都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的木頭人,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連風都停了,隻剩下手機裏隱約傳來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鋒,帶著審視、驚疑和算計,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獵物,還是那個喊“木頭人”的獵手。
郭得仙剛走到賓館吧台,聽到門口的動靜,腳步倏地頓住。
他沒有回頭,而是借著吧台玻璃的反光飛快掃了一眼,隨即不動聲色地退回門後陰影裏,像一道融進黑暗的影子。他抬眼望向對麵二樓的窗口,對上鐵文萍的視線,緩緩搖了搖頭,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全部暴露了。
“這麽巧,”項標先開了口,他放下手機,似笑非笑地看著黃文慶和李明剛,語氣帶著點玩味,眼底卻藏著冷光,“你們也來這裏開房間?幾樓、幾號房啊?”
“怎麽是你,”李明剛幾乎是和他同時出聲,語速快得像在搶話,卻掩不住語氣裏的慌亂和遲疑,“你也在這裏?幾樓,幾號房間?”
兩人的聲音撞在一起,分不清誰先誰後,誰占了先機,隻餘下滿場的尷尬和劍拔弩張。
“你一個人?”黃文慶突然開口,目光越過項標,掃向他身後的樓梯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心髒狂跳不止。
他們三個人,想到一塊兒去了。
這家賓館明明有電梯,門口的指示燈還亮著,可無論是剛進去的黃文慶、李明剛,還是剛出來的項標,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走樓梯。
這裏麵的目的,不言而喻,每一步都藏著試探和殺機。
“鐵文萍,”項標懶得再跟麵前兩人周旋,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目光卻直直望向對麵的樓層,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你不會也在這家賓館吧?”
鐵文萍隔著一條街,仿佛都能看見他眼底的算計,像淬了毒的鉤子,要將她拖進這攤渾水裏。
還好萬金峰有先見之明,今天先按兵不動,休養生息,明天再正式動手。
鐵文萍猜,這會兒萬金峰說不定正躲在哪個隱蔽的角落裏,冷眼看著這場鬧劇上演,像個隔岸觀火的獵人。
全員到齊了!
“我沒你運氣那麽好,”鐵文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尖卻依舊在發抖,語氣跟著項標變得輕飄飄的,帶著點刻意的調侃,“這家賓館人滿了,我住對麵呢!”
看來大家都心照不宣,這場行動,遠比她預想的要複雜,要凶險。
“正好,”項標笑出了聲,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隨手把手機揣進兜裏,對著黃文慶和李明剛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裏卻沒半點溫度,“我一個人悶得慌,叫上你的人,一起去吃個飯?正宗金壩狗頭館,味道你們肯定喜歡。”
黃文慶和李明剛紋絲不動,肩並肩站在台階上,像兩尊門神,半點讓路的意思都沒有。
今天要是讓項標這麽大搖大擺地走了,他們倆的臉,算是丟到家了,更別提後續的部署。
“行,”項標見狀,也不惱,他閉上眼睛,撅了撅嘴,故作惋惜地點點頭,語氣委屈得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看來你們肯定已經偷偷開小灶吃飽了,那我就不打擾了,一個人去吃。”
“我陪你去吧。”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從街對麵傳來,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緊繃的空氣。
項標三人同時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底都閃過一絲錯愕。
鐵文萍快步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像是一口氣衝過來的,裙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臉上卻沒半點慌亂,隻有一片冰冷的鎮定。
“不會吧,”項標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玩的事情,轉頭看向黃文慶和李明剛,笑得前仰後合,語氣裏的嘲諷毫不掩飾,“你們開小灶就算了,連鐵文萍這樣的大美人都沒叫上?她可是你們的中隊長啊!”
“你這麽說我的隊員,可一點都不好笑。”鐵文萍走到台階下,語氣沉了下來,眼神冷得像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我還想著等你的大餐,既然你不樂意,那我還是打電話叫萬金峰好了。”
“別啊,”項標臉上的笑容一收,連忙擺手,腳步向下邁了兩級,語氣帶著點討好,眼底卻藏著精光,“萬金峰吃不慣我們金壩的鄉土菜,還是我們兩個去,清靜。”
黃文慶和李明剛依舊寸步不讓,眼神裏的戒備更濃,像兩隻蓄勢待發的狼。
“我回樓上坐電梯總可以了吧?”項標終於不耐煩了,眉頭擰成一團,他懶得再跟兩人僵持,轉身噔噔噔地跑回樓梯口,快步上樓,腳步急促得像是在逃命。
真是意想不到。
項標一邊走,一邊在心裏冷笑,後背卻滲出一層冷汗。他原本以為,盯著自己的隻有鐵文萍一個人,沒想到,是被特殊“照顧”了,一張無形的網,正在向他收攏。
一進房間,項標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片狠厲。他反手鎖上門,“哢噠”一聲,像是鎖住了最後一絲退路。
他快步走到床邊,掀開枕頭,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露了出來,冷芒刺目。他拿起匕首,掂量了兩下,熟練地藏在腰間的皮帶扣裏,指尖劃過冰涼的匕首柄,這才鬆了口氣,眼神變得陰鷙。
“你們兩個,現在就回金壩去,立刻。”
鐵文萍走到黃文慶和李明剛麵前,壓低聲音,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她算是看明白了,剛才萬金峰和項標,恐怕早就針對自己,達成了某種默契,她不過是他們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可是……”黃文慶還想爭辯,眼底滿是不甘,“他們人多,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走!”李明剛突然拽了拽黃文慶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他對著黃文慶使了個眼色,語氣凝重,“我們留下來,隻會添亂,還會讓她更被動。”
現在他們已經暴露了,繼續留在這兒,隻會讓項標和萬金峰更加警惕,步步為營,不敢輕易冒進,反而會斷了鐵文萍的後路。
黃文慶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麽,喉結滾動了兩下,被李明剛半拉半拽地拖下樓梯,離開了賓館,背影裏滿是憋屈和不甘。
鐵文萍拎著包,轉身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指尖卻依舊在微微顫抖。
她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浮躁和不安,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原本的計劃多好,讓萬金峰從正麵施壓,逼項標承認殺害徐立麗的罪行,而項標手裏握著的把柄,又能反過來逼迫萬金峰就範。她本想坐收漁翁之利,可誰能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一步錯,步步錯,現在她隻能孤身入局。
“叮——”
電梯門緩緩打開,發出一聲輕響。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項標從樓梯口走出來,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溫文爾雅的笑容,像個十足的紳士,眼底卻藏著讓人不寒而栗的算計。
他緩步走進電梯,站在鐵文萍對麵,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卻像隔著萬丈深淵。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外麵的光線徹底隔絕,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還有無聲的較量。
“不,”鐵文萍抬起頭,迎上項標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神銳利如刀,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時間,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