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李彥明父子,馬家正廳的椅子上,還坐著一些涼州名流和富商。

能被馬百萬請來陪唐專員的,肯定都是涼州城裏有頭有臉的人。

他們受寵若驚,隻用半截屁股輕輕坐在椅子上,誠惶誠恐地陪著笑臉,都不敢插話。

馬百萬帶著張天盛,大步走進正廳,拱手笑道:“唐專員,天盛這幾天應了個白事情,聽說您到我們家了,便趕緊撂下事情趕來,讓您久等了,實在是失禮!”

“哎呀,是我貿然前來,不僅打擾你們全家,還耽誤天盛先生的正事!”

唐專員站了起來,所有人也趕緊跟著站起來。

“您太客氣了,天盛剛才還說呢,早知道您來,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會推掉早早來的!”

馬百萬滿臉堆笑,轉頭給張天盛使了個眼色。

張天盛會意,便也拱手行禮,笑道:“唐專員好!我幹爹說得沒錯,就衝您那天賞我的兩塊大洋,我也得來給您好好唱一場!”

“我是個窮官,沒有你幹爹有錢,今天請你來,本給你準備了幾塊大洋謝禮,可你幹爹說,我要給錢,就是不給他麵子呢。”唐專員笑道。

“您能到我家來,就是給了我天大的麵子,我馬家祖墳都冒青煙呢!”

馬百萬笑道:“天盛是我的幹兒子,就和我親兒子一般,他能來給您唱賢孝,也是三輩子修來的福氣,您再給錢,可就是打我和天盛的臉呢!”

“好吧,那我也就不見外了,大家快坐下說話!”

唐專員擺手示意,首先坐下。

馬百萬就坐在了唐專員身邊下首的椅子上。

其他人也都落座,張天盛背著三弦後退幾步,站在了椅子後麵的人群裏。

正廳裏黑壓壓站滿了人,卻等級森嚴。

堂下十來個下人女傭,在尹扒皮的帶領下站著,隨時伺候。

椅子後麵,站著馬百萬的家眷,也都垂手侍立。

即便是馬百萬的大老婆,都沒有資格坐在椅子上,就別說其他人了。

張天盛是馬百萬名義上的幹兒子,說起來也屬於馬百萬的家眷,按照規矩,自然就和秀英他們站一起。

不過,張天盛並沒有站在秀英身邊,而是遠遠的,站在最下手一個七八歲的女娃娃旁邊。

那女娃娃長得粉雕玉琢一般,十分可愛,應該就是馬百萬的小丫頭...

張天盛還沒來得及細看馬百萬家眷,就聽唐專員說道:“馬先生,叫天盛先生也坐,他是我們請來的客人嘛!”

“呃...天盛是我家裏的人,和他們站著就好了!”馬百萬尷尬笑道。

“那可不一樣,雖然天盛先生拜了你當幹爹,卻沒有改姓更名,就算不是你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嘛!”

唐專員微微皺眉。

“哦,對,對...天盛,那你也坐吧!”馬百萬轉頭朝張天盛招了招手。

“呃...我還是站著吧。”

張天盛卻沒有動。

他和馬家仇深似海,但今天為了唐專員和秀英的麵子,必須扮演好馬百萬幹兒子的角色。

馬百萬的老婆女兒們都站著,尹扒皮也和下人站在一起,自己怎麽能坐?

而且,張天盛和馬百萬他們坐在一起,渾身也不舒服,還不如和秀英站一起。

“哎呀,你這娃娃怎麽不識抬舉?唐專員叫你坐,你就坐嘛!”

馬百萬又對張天盛說著,趕緊給秀英使了個眼色。

卻見那七八歲的女娃娃,拉著張天盛的手笑道:“幹哥哥,我們家椅子又沒有紮屁股的刺,你為啥不坐呀?”

眾人聽到那女娃娃的話,都忍俊不住笑了。

張天盛卻一頭霧水,手足無措。

這女娃娃叫自己幹哥哥,顯然就是馬百萬四姨太生的三小姐。

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小丫頭卻叫自己幹哥哥,還拉著自己的手,好像很熟悉的樣子。

“秀蘭,你胡說啥呢?”

就見一個婦人趕緊把女娃娃拉到了後麵,嚇得臉色都變了。

“不要嚇到小孩子...”

唐專員趕緊擺手,對馬百萬笑道:“馬先生,你這小千金,天真可愛,和天盛先生很是親近,足見您家教有方,三位千金都教育得很好啊!”

“哎呀,讓您唐專員笑話了,我這三丫頭最小,讓我給慣壞了,啥人也不怕,一點禮數都不懂!”

馬百萬老臉一紅,又說道:“唐專員,您別再叫天盛啥先生了,叫他名字就行了!”

“這哪行啊?天盛雖然是你幹兒子,卻是涼州賢孝藝人,按照你們涼州人的規矩,誰都得尊稱一聲先生嘛!”

唐專員正色說道:“我們老家蘇州,把唱評彈的藝人也尊稱先生,北平把唱戲的演員叫老板,都是起碼的尊重...

自古君子養藝人,更何況現在是新社會,人人平等,尤其要尊重藝人呢!”

“是,是!您教訓得是,還是您唐專員見識不凡,不愧是留洋歸來,見過大世麵的人!”

馬百萬打著哈哈,又轉頭說道:“天盛,快坐啊!”

秀英也著急地給張天盛努嘴使眼色。

“謝唐專員,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張天盛隻好上前,團團一揖,坐在最末尾的一張椅子上。

馬家人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都知道張天盛並不是馬百萬的正經幹兒子,而且心性高傲,不是趨炎附勢的人...

早上馬百萬派尹扒皮去請,張天盛卻沒有來,馬家人都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唐專員好不容易來馬家,指名道姓要聽張天盛唱賢孝,要是請不來張天盛,莫說馬百萬顏麵掃地,連李縣長都下不來台,那麻煩就大了。

唐專員要是惱了,給省裏說一聲,李縣長的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馬家就更別說了,要是得罪唐專員,說不定就要家破人亡呢!

後來還是秀英主動請纓,才去把張天盛請來。

馬百萬早早等在東跨院裏,恩威並施給張天盛安頓了幾句,這才領到正廳來。

馬家眾人都懸著心,生怕張天盛仗著唐專員的看重,借機生事。

好在張天盛很配合,進門口稱馬百萬為幹爹,看起來和馬家的關係還行。

現在張天盛要是墜著屁股不坐,再陰陽怪氣冷嘲熱諷一番,馬家可就丟人丟大了。

誰能想到,涼州威名赫赫的馬家,前途命運今天居然掌握在一個唱賢孝的窮娃子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