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也就是民國二十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戰進入關鍵階段,整個世界都發生深刻變化。

歐洲打成了一鍋粥,中國進入了抗日戰爭的相持階段。

汪偽政府在南京成立,日軍發動“棗宜會戰”並持續空襲重慶。

八路軍發起“百團大戰”,重擊了日偽軍的氣焰,有力地配合了國民黨軍正麵戰場的作戰,極大地振奮了全國的抗戰信心。

武威雖然僻處西北,沒有大的戰事,卻也兵荒馬亂的不太平。

官府的苛捐雜稅越來越多,老百姓每天都在水深火熱中掙命。

最可怕的是,日本人居然派飛機轟炸武威。

1940年6月10日,日本軍隊派了17架飛機,第一次轟炸武威,在涼州城南的汽車站投下了無數炸彈。

涼州人哪裏見過飛機轟炸的陣勢,嚇得失魂落魄,四散奔逃,死傷無數,房屋也被炸毀了十幾間。

7月,日軍飛機再次派出十幾架飛機,轟炸了涼州城西的航空站,附近的村民也遭了難,死傷慘重。

日機之所以轟炸僻處西北的武威,主要因為武威是河西走廊咽喉要地,是對華援助物資的重要中轉站。

一部分援華物資,從新疆入境,隻能走河西走廊,才能抵達蘭州、西安,運至抗戰前線。

運輸援華物資最主要的工具,是駱駝。

當時雖然已經有了汽車,但數量有限,更何況西北道路狀況很差,用汽車運輸基本不可能。

而騾馬雖然速度快,但每天都要喂料吃草,隻能短途運輸,走不了長路。

新疆到武威三四千裏路,自古以來都是用駱駝馱運貨物。

駱駝很神奇,他們夏天吃得膘肥體壯,駝峰直立,蓄積能量,秋冬春三季就能不知疲倦地跨越茫茫戈壁沙漠,即便七八天不吃不喝,都不知疲倦,役使如常,所以才有了“沙漠之舟”的美名。

從明朝開始,官府就鼓勵涼州人大量牧養駱駝,最高峰時期,涼州有駱駝幾十萬峰,單是鎮番縣,也就是現在的民勤縣,就有十幾萬峰駱駝。

據《鎮番遺事曆鑒》記載:“官府始定養駝例。每五丁養一駝,三年增倍。凡五丁養二駝者,免應差,地畝征糧一半;五丁養五駝者,征糧皆免;一丁超養一駝者,按例獎賞。以故鎮邑囊駝日有增加,不幾年,其數至於十萬計。”

雖然內蒙新疆也有很多駱駝,但牧民靠駱駝的皮毛肉奶,就能逐水草而居,不願意苦哈哈的長途跋涉販運貨物。

但對於涼州人來說,拉駱駝販運貨物,是比種地強得多的營生。

好多涼州人,便當起了駱駝客。

他們夏天把駱駝趕進大漠牧養,秋後便拉著駱駝販運貨物,叫做“起場”。

一直到初春,駱駝客們才歇下來,還能兼顧種一下家裏的莊稼。

拉駱駝可不簡單,不僅要有力氣裝卸貨物,還得餐風宿露,爬冰臥雪,最關鍵還得抵禦土匪的劫掠。

所以,隻有咬鐵嚼鋼的硬漢子,才能做駱駝客。

當然,駱駝客的收入也很可觀。

拉一年的駱駝,掙得好的話,抵得上種十年莊稼。

當年的駱駝客,就像是改革開放初期的大貨車司機。

而像馬百萬那樣的大駝商,就類似於現在的大型物流公司,收入可想而知。

民國亂世,駱駝客越來越艱難,不僅要應對凶殘狠毒的土匪,還得應付官府攤派的各種運輸任務。

不過,援華物資的運輸,關乎抵禦外辱的民族大義,不給運費駱駝客們都義不容辭。

但要搭上性命,好多人還是沒有勇氣。

畢竟誰都是上有老下有小。

現在運輸援華物資招來日機轟炸,一些駱駝客寧願待在家裏守著莊稼,也不願意再出門拉駱駝。

時代的一粒微塵,落到每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大山。

而張天盛,也迎來了人生巨變。

臘月二十九一大早,張天盛背著三弦,來到了城北,幫著董瞎仙唱賢孝。

九年時間一晃而過,張天盛已經十八歲,長成了身高體健的大小夥子。

他小時候就長得唇紅齒白,像年畫裏的俊娃娃。

現在成年,張天盛更是劍眉星目,英氣逼人。

他的眼神清澈淡然,卻有與年齡不相符的沉著、從容、堅定。

這九年來,張天盛一直守著師娘,天氣好就進城,跟著瞎仙們幫唱賢孝。

他不計較掙錢多少,隻為多學多練。

張天盛幾乎跟遍了涼州城裏有名氣的瞎仙,學到了他們每個人的絕技,也成了涼州有名的瞎仙。

他每跟著一個瞎仙唱賢孝,都會引得好多看客跟過去看。

現在的張天盛,可不是隻會搗碟子唱一些怪舛小荒誕的小段,而是能完整唱幾乎所有的“國書”“大書”。

好多瞎仙搶著請張天盛過去幫唱,幾乎一半的時間就讓他唱,完了張天盛卻隻拿一成的錢。

雖然張天盛早就能獨立唱賢孝掙錢了,但他沒有成年,按照三皇會的規定,不能給他劃分地盤。

今年,張天盛終於十八歲成年,昨天在財神廟裏祭祀三皇爺的時候,三皇會就給他分了城東的一片鄉下區域。

邱三絕前幾年去世了,現在的三皇會,就是趙南星做主。

本來董瞎仙建議,給張天盛在城西劃分一塊地盤,這樣他回家就近些。

涼州西鄉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又有祁連山雪水融化的河水灌溉田地,自古就比其他地方富庶一些。

而涼州東邊四五十裏就是騰格裏沙漠,是牧養駱駝的好地方,卻不適合種莊稼,村莊和人口不多。

董瞎仙其實就想給張天盛分一塊好點的地方,自然就掙得多。

但趙南星一直對張天盛有成見,再加上這些年張天盛的名氣越來越大,趙南星心生嫉妒,就借口城西沒有地方,給張天盛分到了城東。

張天盛卻毫不在意。

不管分到啥地方,隻要自己好好唱賢孝,總能掙到錢。

自己才十八歲,以後的路還長得很呢,不在乎這一時的得失。

分到城東,不過是少掙點錢,多跑點路,也沒有啥。

師娘一年年的老了,身體雖然還好,但畢竟不如當年,家裏田裏的重活,都是張天盛在幹。

所以,張天盛早就想好,分不到好地方,就多在家裏幹活,照顧師娘,把莊稼種好,比多掙幾個錢可來得穩當。

這年月,今天的鈔票說不定還不如明天擦溝子的紙,但糧食打下來存在倉子裏,心裏啥時候都不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