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張天盛和他的家人來到文化廣場,就見舞台前已經黑壓壓圍滿了人。
大多數是中老年人帶著娃娃,但也有不少小年輕,拿著手機新奇地拍照片。
好多傳統文化,對於年輕人來說,已經成了新鮮的東西。
他們想不到的是,就在幾十年前,涼州賢孝是最流行的娛樂方式,不亞於現在的電影電視。
而唱涼州賢孝的瞎仙,在涼州當時就是頂流明星,不亞於現在的小鮮肉。
天公作美,今天風和日麗,晴空萬裏。
圍觀的群眾坐滿了舞台前的凳子,還有好多就站在四周看。
文化館原本還擔心這次比賽觀眾不多,會冷場,沒想到卻來了這麽多人。
顯然,傳統文化刻在每個人的基因裏,隻是沒有得到重視和宣傳。
我把張天盛和他的家人帶到了演員候場區,安頓他們坐好。
就見一個須發皆白、也穿著綢緞長袍、戴著禮帽墨鏡的老先生,拄著拐杖走過來,一把拉住張天盛的手,笑道:“呔,老賊,你還沒有死啊?”
“好你個段老三,你這老賊比我還大,你都沒死呢,我怎麽能先死?”
張天盛站起身,緊緊握著那老先生的手,激動笑道。
“哈哈哈!”
那個叫段老三的老先生,爽朗地大笑道:“你可是我師叔,按輩分論,我也不敢死你前頭嘛!”
“你今年...該八十八了吧?我記得你比我大五歲...身子骨怎麽樣?”張天盛側頭問道。
“虛歲八十九,毛就九十了!”
段老三笑道:“身體還行,能吃能睡能拉,就是腿腳不行了,不能出來和你爭地盤唱賢孝掙錢了,可便宜你老賊了!”
“那你今天怎麽又來了?還不是要和我爭?”張天盛笑道。
“今天可不一樣,今天是我們涼州賢孝多少年來最大的盛事,我隻要有口氣,就必須來唱一段!”
段老三捋著白胡子笑道。
“是啊,多少年了,我們涼州賢孝都沒有像今天這樣被重視過,就算你段老三今天拿了第一名,我也高興呢!”張天盛也笑道。
“你就別假惺惺的了,我知道你肯定鉚足了勁頭,準備拿第一呢,但我也不會讓著你,今天打起精神好好唱,誰拿第一還不一定呢!”
段老三又壓低聲音說道:“你聽說了嗎?文化館還要選非遺傳承人呢,國家級的就一個人,據說一年還給八千塊的補助呢!”
“這事王館長早就給我說過了,還讓林主任采訪了我幾個月呢!”
張天盛拉過我,得意說道:“今天早上,林主任還專門包了車,親自去接我呢!”
“哦,那個...我在娃子城裏的樓房上住著呢,王館長本來也說派人去接我,我嫌麻煩,就自己打車過來了!”
段老三滿不在乎說道,臉上卻難掩失落。
我這才忽然意識到,這個段老三,就是當年在財神廟被張天盛扣了一碗香頭子的段小三。
我仔細打量,果然就見段老三墨鏡後麵的眼神,有點斜視。
之前收集涼州賢孝的資料,我看過一些介紹,上麵說涼州賢孝健在藝人裏,有一個叫段山的明眼老藝人,賢孝造詣成就僅次於張天盛。
這段山老先生,據說年紀比張天盛還大,身體狀況不太好,已經不出來唱賢孝了...
我這幾個月,一直專注聽張天盛老先生講他學賢孝的故事,就沒有顧得上采訪其他人。
萬萬沒想到,這個段山,就是張天盛給我講的段小三。
他們倆小時候不打不相識,年逾古稀再見麵,依舊像小孩子一樣口無遮攔地開玩笑,還不服氣地較勁,讓人不禁莞爾。
我便趕緊握住了段山的手,笑道:“您就是段山老爺子吧?我是文化館的林遠,負責收集涼州賢孝的資料,一直說去拜訪您呢,卻沒有您的聯係方式,又怕打擾您...”
“哎呀,您就是文化館的林主任啊?”
段山握緊我的手,熱情笑道:“我一天閑得驢叫喚呢,不怕打擾!您的電話是多少?我給您撥過去,您把我號碼存下!”
我便存了段山的電話號碼,笑道:“那等有時間了,我親自登門拜訪您!”
“拜訪啥呀,您那天想問啥,就打電話,我過來文化館裏找您匯報!”段山笑道。
“那怎麽好意思?等忙完這陣,我就去采訪您...”
我被段山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比賽快開始了,您先過去坐好吧!”
“那我就等著您的電話啊!”
段山又熱情地握了握我的手,才拄著拐杖過去坐下。
張奶奶白了一眼段山,撇著嘴說道:“這個老不死的段老三,這麽大歲數了,重孫子都抱上了,還沒個穩重正形,滿嘴胡說八道...他還沒死呢,就咒人家先死!”
“哎呀,段老三就是這麽個性子,和我玩笑開慣了,你怎麽還當真了?”張天盛沒好氣對張奶奶說道,“你和段老三一般見識,豈不是也和他一樣了?”
“我一輩子都看不慣他張狂世道的樣子!”
張奶奶還是憤憤不平,對張天盛說道,“你今天可得好好唱,拿不上第一,也必須把段老三比下去!”
“放心,他段老三的那點玩意兒,我清楚得很!”
張天盛胸有成竹笑道,“段老三一輩子不服氣,和我較勁,卻沒有唱過我,他現在都好多年不出來唱了,哪裏是我的對手?”
“行,你今天就好好殺殺段老三的囂張氣焰,看他下次還有沒有臉胡說八道!”
張奶奶替張天盛撣了撣綢緞長袍上的灰塵。
我看著三個老小孩較勁鬥氣,暗中好笑。
張天盛和段山,看來較了一輩子勁,誰也不服誰。
但他們的關係,其實很好。
渡盡劫波,年逾耄耋,兩個人成了涼州賢孝的泰山北鬥,任何恩仇都付之一笑了。
他們都把一生奉獻給了涼州賢孝,為祖師爺傳道,把涼州文化傳承了下來。
所以,段山才口無遮攔地和張天盛開玩笑,就像小時候一樣。
男人至死是少年,張天盛其實很高興和段山開玩笑,張奶奶卻不理解。
人到了一定年紀,還有人能和你像小孩子一樣口無遮攔的胡說八道,其實也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