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神廟外,瞎仙們都靜下來,看趙南星怎麽處置今天的事情。

趙南星咳嗽了一聲,陰鷙的臉色換上笑容,對劉瞎仙說道:“劉師兄,天盛雖然莽撞了一些,但也是年少氣盛,才和小三鬧了起來,其實就是孩子們鬧著玩的,不算個啥事,你怎麽和我認真起來了?”

“呃...”

劉瞎仙一愣,不知道趙南星什麽意思。

趙南星可是出了名的笑麵虎,睚眥必報,從不吃虧,他今天要是不處置張天盛,認慫吃虧,將來肯定會找機會報複的。

剛才自己首先支持了趙南星,把東門牌樓的攤位分給了石秀泉,本想幫張天盛搞好關係,沒想到卻出了這樣的事情。

“不過...”

趙南星頓了頓,又微微皺眉說道:“三皇爺有遺訓,我們後世傳人,不能糟蹋糧食,我們賢孝裏也經常唱,即便有錢人也不能撒米倒麵,浪費五穀,這可是損陰德、傷天和的事情...

天盛和小三打鬧,就算打破了頭都無所謂,可天盛這一碗羊肉香頭子,是祭祀三皇爺的飯,等於是三皇爺賜的,他扣在小三頭上,不僅糟蹋五穀,還是對三皇爺不敬啊!”

“這...”

眾人都愣住了,暗歎趙南星厲害。

今天的事情,本來就是石秀泉師徒仗勢欺人,無理取鬧,趙南星要是處置張天盛,難以服眾。

可趙南星不提打架的事情,繞了個圈子,責怪張天盛糟蹋糧食。

瞎仙們整天唱的就是忠臣良將,孝子賢孫,勸人積德行善,修身齊家,而愛惜糧食就是最起碼的道德準則。

一些賢孝曲目裏,就唱有錢人黃米撒街,豆麵墊圈,最後遭到報應,水拉火燒,家破人亡。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這道理連三歲的小孩都懂。

更何況,今天的羊肉香頭子是在三皇會祭祀時吃的。

張天盛雖然是一時激憤,才把一碗飯扣到了段小三頭上,但畢竟糟蹋了糧食。

尤其這些年災荒饑饉,兵荒馬亂,誰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糟蹋糧食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趙南星搬出這個道理來,誰都無話可說。

劉瞎仙愣了一下,便拱手說道:“趙師弟教訓的是,就算有再大的事情,天盛也不該糟蹋五穀,這事不能輕饒,就請趙師弟重重處置!”

趙南星見劉瞎仙說得謙卑,自己的麵子也有了,見好就收,便笑道:“罷了,天盛剛拜在你門下,好多事情還不懂,看在你劉師兄的麵子上,今天就從輕處罰吧!

天盛扣掉了自己的飯,今天就不要再吃了,餓他一頓,讓他長長記性吧!”

“好!天盛,還不快過來謝過趙師叔!”

劉瞎仙也趕緊就坡下驢。

罰張天盛不吃飯,已經是最輕的處罰了,畢竟張天盛把段小三燙得滿臉是泡,打得鼻青臉腫。

張天盛就趕緊拱手作揖說道:“謝趙師叔輕罰!”

趙南星卻又板著臉,說道:“天盛,你雖然是馬老爺的幹兒子,劉師兄的得意弟子,但既然吃賢孝這碗飯,就得守我們三皇會的規矩,要是下次再犯,可就別怪我不講情麵了!”

“是!是!”張天盛連聲稱是,不敢節外生枝。

“天盛,收拾上東西我們走吧,我也吃飽了!”

劉瞎仙說道。

“劉師兄,你才吃了一碗羊肉香頭子,往年你可是能吃三大碗的,再吃上些了去!”趙南星假惺惺笑道。

“不了,我最近腸胃不舒服,家裏也是一碗飯...你給邱師叔他們說一聲吧,大家慢慢吃好,我先走了!”

劉瞎仙團團作揖,便在張天盛的攙扶下上了驢車,師徒倆趕車離了財神廟,往家裏走。

默默走了半天,張天盛才低頭說道:“師父,對不起,給您闖禍了...”

“木事,你打得好呢!”劉瞎仙卻是微微一笑。

“呃...您還誇我打得好啊?”

張天盛本以為,師父肯定會狠狠地責罵自己,怪自己惹是生非。

沒想到,師父居然誇他打得好。

“本來就是石秀泉的徒弟段小三欺負你嘛,你要是任由他們欺負,以後誰都想踩你一腳呢!”

劉瞎仙笑道:“你今天雖然少吃了一頓飯,卻爭了麵子,就算趙南星責罰了你,也劃算呢!

你連趙南星的徒弟徒孫都敢打,以後誰還敢欺負你?”

“我...要是知道那個段小三是趙南星的徒孫,我也不敢打他...”

張天盛低頭說道:“您上次教我凡事要忍,我今天前頭也一直忍的呢,段小三叫我幹兒子,罵我是溜溝子貨,我都忍了,可他扯破了師娘給我縫的新冬衣,我實在是沒忍住...”

“該忍的時候得忍,該強的時候,也不能慫呢!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劉瞎仙又歎道:“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各行各業都一樣,你太慫了,阿貓阿狗都想欺負你呢!

你今天打了趙南星的徒孫,雖然得罪了他,可我的心裏也痛快呢!

多少年了,他們一門誰都不敢得罪,你今天等於是給大家出了一口氣呢,以後誰見了你,肯定都要高看你一眼!”

“我也不怕得罪他們,大不了就一輩子在鄉裏唱賢孝,隻要我好好賣力氣唱,也能混飽肚子!”

張天盛見師父沒有怪他,心裏也暢快了。

“我們進城裏轉一圈吧!”

劉瞎仙說道:“辦點年貨,再去看看你爺,順便請他大年三十到家裏來過年,不然他一個人孤零零,也過不好年!”

“好!”

張天盛一揚鞭子,趕著驢車就進了涼州城。

師徒倆先在雜貨鋪裏買了些年貨,又趕車來到了東門。

就見張秀才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街邊的寒風中,穿著一身單衣,縮著幹瘦的身子守著算命攤子,如同一隻蒼鷺。

“爺,你咋還沒有把棉袍贖回來?”

張天盛跳下驢車,心疼地看著爺爺。

張秀才就一件棉袍,去年臘月為了安葬陳瞎仙,把棉袍當了一些錢,給陳瞎仙買了幾尺白布和一卷席子。

今年開春天氣暖和了,張秀才就一直沒有去贖棉袍。

冬天冷的時候,張天盛來看爺爺,幾次勸爺爺把棉袍贖回來禦寒。

張天盛知道,爺爺雖然還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手裏應該還有一點錢,足夠贖棉袍。

上次馬百萬給了五塊大洋,爺爺拿出四塊給自己交學費,還剩一塊大洋。

張天盛每次來看爺爺,師父劉瞎仙總給一點錢,讓他買點東西給爺爺,可張天盛從來不買東西,都是把錢直接給爺爺,下來也有不少錢。

臨近臘月,張天盛跟著師父出攤忙,就一直沒來看爺爺,沒想到爺爺還是沒有贖棉袍,依舊穿著單衣破衫。

自己卻穿著師娘新縫的全套冬衣,張天盛心裏感到十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