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許安才意識到,在這個看似嚴厲實則心懷柔軟之人背後隱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許安一時語塞,關於師娘的事情,楊樹平幾乎從未提起。
許安對她唯一的印象便是那場悲劇性的生產事故——在生孩子時遭遇了嚴重的大出血,最終不僅未能保住孩子,連她的性命也一同逝去。
一屍兩命的悲劇令人扼腕歎息。
“師娘是個勤勞得讓人佩服的好人,在家裏她總是忙忙碌碌,一刻也不願閑下來。
無論是打掃庭院、洗滌衣物,還是烹煮三餐。
無論是整理菜園裏那些長勢喜人的蔬菜水果,還是精心打理家中瑣碎事務……在村子裏找不到另一個像她這般幹練利索、能裏能外的女人。
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縫補針線活兒,在她手中也能變得生動鮮活,即便是為舊衣加補丁這種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她亦會認真細致地去做。
哪怕隻是簡單的衣物修複工作,在她的巧手下也會變成一件賞心悅目的藝術品。
每當看到這些用心良苦之處,我的心裏總是充滿敬佩與感激。
每次離家外出歸來後,身上穿著的衣服從未有過絲毫破損或者汙漬未清洗幹淨的情況發生。”
楊樹平的目光穿過房間望向窗外,聲音低沉仿佛是在對自己喃喃自語。
從他眼中溢出的情感仿佛將整間屋子都籠罩在了一種溫馨而略帶哀傷的氛圍之中。
這份深情使得他此刻的臉龐閃耀著一種不同於平時的溫柔光芒。
“然而……”說到這裏時,楊樹平突然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沉重起來,“但我竟然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每次出門後我都沒怎麽顧及到她一個人獨自在家時可能遇到的風險。”
他的語氣中帶著無法抑製的痛苦和後悔。
“就在那個令人悲痛欲絕的日子裏,師娘已懷孕八個多月了。
那天清晨醒來後她說自己腹部有些不適感,於是我趕緊給她熬了些容易消化且營養豐富的小米粥來補充體力。
當時還想說馬上去請個大夫過來檢查一下身體狀況,可她卻說沒關係,腹痛已經有所緩解了。
正巧當天我還跟幾個合作夥伴商量好了要出去共同采購一批新的貨物材料。
想到事情緊急而且又不能失信於朋友,於是隻能簡單地囑咐了幾句就匆匆踏上了旅程。
如果我當時能多停留一會兒關注下她的身體情況該有多好呢!”
說到最後,楊樹平的聲音已經完全被無盡的悔恨所淹沒。
楊樹平的手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顯然是極力壓抑著內心深處洶湧的情緒。
他說:
“當我進貨回來,推開門的那一刻,看到她靜靜地躺在**,一動也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自己的情緒,“剛開始,我以為她隻是睡著了。
甚至還衝她喊了一句‘懶婆娘’,想著這麽早就在**偷懶。
可是當我走近給她蓋被子的時候,才發現情況不對勁。”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仿佛在盡力控製不讓自己失控,“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全身都在虛汗中,原來她不是睡著了,而是已經昏過去了。”
提到這一幕,他的眼中滿是懊悔和自責,“我趕緊叫來了郎中。
他診斷說是因為操勞過度而導致胎氣動了。
郎中用了好長時間掐她的人中穴,終於讓她醒了過來。”
“之後她服了幾副保胎藥,我們都以為問題解決了。
但是沒想到,在生產那天……”說到這,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哽咽,“她又大出血,差點兒就沒挺過來。”
隨著回憶的展開,一股悲痛彌漫開來,“其實我不該在她身體已經出現問題的情況下還出門奔波。
從知道懷孕到生產那段時間裏,我在家陪伴她的時間甚至不到一個月。
要麽就是在外麵賣貨,要麽就是跟那些所謂的朋友們吃喝玩樂。”
說到這裏,楊樹平低下頭,眼中滿是對妻子的愧疚與自責,“從來都沒有想過,我不在家的日子裏,所有重擔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既要照顧孩子,又要處理家務瑣事,還要忍受著身體上的不適。
我真的對不起她。”
語畢,他長歎一聲,整個人顯得更加沉重而無助。
楊樹平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情緒崩潰了。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滾滾而下,他痛哭流涕地抓住許安的手,聲音中滿是悲痛與絕望:
“阿安,你說,是不是我自找的?是不是老天爺在懲罰我那時候不夠關心她,不夠疼愛她,所以才讓我過了這麽多年孤苦伶仃的日子?!我的師娘和孩子就這樣離我而去,留下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獨自麵對所有的痛苦。”
許安怔怔地看著師傅,完全沒想到平時那個溫文爾雅、沉穩冷靜的人此刻會變得如此脆弱。
他看到師傅滿臉淚水,雙眼紅腫,仿佛這些年所有積累的情感在這一刻都噴湧而出。
許安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語,卻發現任何話語都顯得那麽無力和蒼白。
他心中滿是無能為力的感覺,隻能緊緊握住楊樹平的手,給予他些許無聲的支持。
顯然,楊樹平也沒有期待能夠從許安那裏得到安慰,他的手兀自顫抖著從炕頭取出了一個他剛才一直在撫摸的木盒。
許安看得很清楚,那個木盒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每一處都透露出歲月的痕跡。
盒子打開的一刹那,許安看到了裏麵裝滿了漂亮的絹花,各種各樣的頭飾和木簪,還有那根最珍貴的金簪。
這些首飾雖然已經蒙上了淡淡的塵埃,但仍掩飾不住其昔日的美麗光芒。
每一件首飾似乎都在訴說著過往的故事,承載著一段段難忘的記憶。
“在她活著時,”楊樹平低沉的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悔恨,“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給她買這些東西來打扮。
她也一直是一個懂得節儉、賢良淑德的好女人。
那時,我還常常在外奔波,做著與這些首飾有關的生意,卻從未想到送一些給自己的妻子。
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她竟然一直沒有開口向我要過,哪怕一件簡單的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