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手,放下我,我頭暈!”

趙慧芳拍著沈月棠的背,旁邊還有這麽多人看著,這孩子也不知道丟人!一點都不穩重!

沈月棠聽說她頭暈,這才趕緊鬆手,杵在趙慧芳跟前,看她頭上的傷。

趙慧芳卻礙事,把她拉到一邊,指揮著人把縫紉機放到窗戶旁邊。

“對對,放這兒,這兒亮堂!做活的時候不費眼!”

“謝謝了!這兩盒煙,你們拿著抽!”

趙慧芳早就準備好的大前門,喜盈盈地塞到兩個男人手裏。

兩個男人說什麽都不收。

“我們就跑個腿兒,阿姨,您不用這麽客氣。”

“就是,我們要是收了您東西,回去隊長肯定要罵我們的。”

兩人說完,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月棠站在縫紉機旁邊,輕輕摸著縫紉機的機頭,機身。

光滑的漆麵,精致的蝴蝶牌花紋,還能聞見機器上一股剛上過機油的味道。

她看得眼神發亮,像璀璨的星光。

有了縫紉機,她做衣服的效率就會更快,就能更賺錢!

可她和趙慧芳都沒錢,更沒有縫紉機票。

縫紉機到底是怎麽來的?

她疑惑地看向趙慧芳,趙慧芳壓了下因為激動而忍不住上揚的嘴角,“也是巧了,中午我正想問沈建國要錢,買一台縫紉機,下午上班的時候,你王穎姨就告訴我,說保衛科有個職工,家裏有台縫紉機想賣。”

“我說錢不趁手,人家說了,隻要在他三月三結婚前,把120塊錢縫紉機錢給他,不耽誤他花錢娶媳婦就行!”

又朝沈月棠恨鐵不成鋼地說,“行了,這下你可以甩開手,幹你投機倒把的個體戶了!”

沈月棠又沒皮沒臉地湊到趙慧芳跟前,勾肩搭背地道,“媽,先不說個體戶的事兒,以後你的衣服,春夏秋冬,從裏到外,我都全包了!”

趙慧芳嫌棄地推開她,“起開起開!我不要你給我做衣裳,我想讓你考大學,等你考上了大學,以後哪兒還用你費勁巴拉自己做衣服?那都是去商場,看上什麽在,直接買什麽!”

沈月棠知道趙慧芳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樂嗬嗬地說,“那這台縫紉機可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趙慧芳哼了一聲,沒再離沈月棠。

當晚,沈月棠就噠噠噠踩著縫紉機,踩了半夜,終於把這件織錦緞的棉襖給做了出來。

成品和她原本預想中的一模一樣。

小高領,對襟,掐腰,袖子放寬。

領口和袖口,都加了兔毛——

多虧張嬸兒養的五斤重的大白兔,又白,毛兒又順。

這樣的衣服,得配上黑色滌綸褲才好看。

麵料又垂又挺括,想要時髦兒,褲腿也要稍稍放寬。

這都是她在商場和街上看到有人穿這種褲子,有的人的褲腿兒,長得都幾乎能拖地!

這種風格的衣服,老一輩的人見了,自然會嗤之以鼻,說一句,什麽奇奇怪怪的玩意兒。

可年輕人就是喜歡與眾不同,討厭和別人穿的一樣。

沈月棠連夜又做了兩條褲子。

一條可以配上衣的闊腿褲子,一條款式比較穩重的褲子。

第二天清早,她把款式穩重的褲子給趙慧芳穿,趙慧芳說著不要不要,還是在沈月棠的強烈要求下,提前把新衣裳穿上了身。

家裏地方小,沒有放大穿衣鏡,隻有一塊洗漱鏡。

放得遠一點,勉強能照著人全身。

就是看不太清。

趙慧芳左看右看,分明高興的眼都眯起來了,卻還要壓著嘴角的笑,挑剔道,“還行吧,縫紉機做出來的活,就是比手縫的快。”

事實上,這條褲子,她穿著比任何一條都合身,舒服!

還顯得腿又長又直,走路都利索多了。

沈月棠也很滿意自己的手藝,喜滋滋換上織錦緞的上衣,和滌綸闊腿褲,給趙慧芳看。

趙慧芳看得眼都亮了!

大冬天的,滿大街人穿的都是黑藍灰,偶爾有人穿紅的,綠的黃的,都會讓人眼前一亮。

更何況,沈月棠身上穿的這件銀粉色,嬌俏的跟春天的第一枝杏花一樣好看。

可說出來的話卻是,“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耐髒,穿上這衣服還能幹活嗎?你說你能賣給誰?誰會花錢買這一件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沈月棠都習慣了趙慧芳的口是心非,分明心裏也覺得好看,偏要找出一二三四的毛病。

倒也不是打擊她,就是好給她緊緊繩!

省得她小尾巴翹到天上去。

她笑嘻嘻地說,“我要是把衣服賣出去了,你得請我下館子!我要喝羊肉湯!”

趙慧芳不屑道,“你要是真把衣服賣出去了,別說羊肉湯,我請你吃涮羊肉!”

……

商都棉紡廠門口。

沈月棠一大清早,就蹲在路邊,用一塊灰色細格子布鋪在地上,把連夜做好,又精心用熱水缸子熨平展的衣服平鋪在布上。

接著就是等。

棉紡廠的女工們三班倒,早上這會兒先是上早班的人進廠,再等一個小時,八點的時候,夜班的人就從廠裏出來了。

就在沈月棠翹首以盼棉紡廠的職工們上下班的時候,一個人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

“沒吃飯吧,先吃點包子墊墊。”

男人遞過來一包油紙包著的包子,沈月棠頭都沒抬一下,就知道來人是誰。

徐凜。

她都扇了他一巴掌了,但凡是個男人,是個有自尊的男人,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她。

可他卻還來找她。

真是陰魂不散了!

“我不吃,請你離開,不要影響我做生意。”

再次被拒絕的徐凜,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失落,反而很爽快地拎起癱在地上的衣服,問她,“衣服多少錢?”

沈月棠這才抬頭白了他一眼,把衣服從他手裏奪回來,“多少錢也不賣你。”

徐凜握了握手指,像是在感受剛才衣服留在手心裏的觸感。

笑了笑,說,“我就算想買,現在也買不起。”

沈月棠不再搭理他。

早班人潮來了,有幾個姑娘路過她攤子時,看看衣服,再看看徐凜,猶豫著走了。

沈月棠都快氣死了!

她賣女士衣服,徐凜他一個大男人往這一杵,她這輩子都別想開張了!

“你能不能起開啊,你不用去抓小偷嗎?”

她沒好氣地說。

話音剛落,竟然有兩個姑娘紅著臉走過來,蹲在她攤子前。

“這衣服顏色真好看,款式也比供銷社和商場裏的新。”

“妹妹,這衣服哪兒來的呀?南方親戚送的?”

“能摸摸料子嗎?”

“多少錢呀?”

誰能拒絕兩個年輕愛美又愛笑,渾身香香的,還說話客氣的姐姐們呢?

沈月棠同樣爽快地笑道,“這衣服是我是我照著商場裏的新款衣服做的,用的料子也比商場裏的料子好,還比商場裏的衣服多加了兔毛,你們摸摸,看是不是可暖和?”

“你們如果要的話,商場裏一件上衣就要二十五,我上衣帶褲子,總共二十五塊錢!”

這個定價,是她算了又算的。

織錦緞價格貴,裏襯她還用了特別柔軟的細棉布,滌綸料子一塊五一米,成本總共加在一起,大概是十六塊錢。

這一身兒衣服,她也就多加了九塊錢的手工費。

兩個姑娘目光朝徐凜身上飛快一瞥,然後臉紅著低下頭,其中一個小聲地對沈月棠說,“妹妹,這個男的是誰呀?是你對象嗎?”

沈月棠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老舍在書裏說,世上的真話本就不多,少女的臉紅,勝過一大段對白。

原來人家姑娘不是衝著她衣服來的,而是衝著徐凜來的!

那就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