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課是老師作為考編最好的選評機會。
同時,也是心理壓力承受最大的。
每個老師都會經曆,她們從緊張不安脫變為坦然自信。站在講台上大方熱烈講述幽默一課,或許是精神飽滿最好的釋放,能與同學們達成合作共贏的一節課。
但臨時換課是最考驗老師的基本功。
方靜禾從畢業就任職,沒有出過任何茬子,在自己領域上如魚得水。從計劃上大學,選課,任職,到什麽年齡結婚,生子都在自己計劃中,沿著這條軌跡,沒有偏移過。
大概唯一沒有算到過,是徐澤語這股子逆生長脾氣和此刻。
她不敢有絲毫大意,進教室剛跟學生們講明情況,校長和領導們就進來了。
容不得多說點,方靜禾沉下心,目視領導坐下,「同學們,請翻開書本,我們今天的內容是《四季》這一課。」
上課鈴聲打響,「上課。」
「老師好!」
…………
《四季》這一篇不難,方靜禾一向會提前備課,雖然不像《江南》那篇準備充足,但她從不缺乏對知識的感覺。
對,她對知識是一種感覺。
感覺到位了,什麽書都能讀出味來。
正如這堂公開課,沒有繁瑣資料和電腦,她照樣能為課程帶來全新知識。
講解,認字,段落分析,比喻,四字詞語…都在活躍的課堂上淋漓盡致體現。下麵積極響應,同學們高漲熱烈的情緒瞬間點燃起來,氣氛比想象中熱鬧多了。
還是原定的人物,班長作為第一個被叫起來的人,口齒清楚接下方靜禾的話,接下來第二個、第三個…每個人好像提前知道答案,絲毫不慌將情緒傳遞下去。
最怕出意外的兄弟三人組,反倒發揮正常。
公開課出乎意料完美結束。
沒有一絲意外,方靜禾都不敢相信,直到目送領導們出了門,這口提在胸口的氣才鬆下來。
「媽媽,我表現怎麽樣?」
下課間,徐澤語迫不及待上來討獎勵。
方靜禾撐著頭一動未動,樣子有點奇怪。徐澤語上去喊她都沒有反應,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
一隻濕漉漉的手心握住徐澤語,方靜禾滿臉冷汗,「徐澤語…把你爸叫來…」
徐澤語一看事情不對,腳程飛快跑了出去。
他拉著徐俊傑剛到教室門口,就聽見班主任驚喊,「方老師,你怎麽了?!」
滴答——滴答——
身上極具失去體溫,像是抱著一個冰塊,冷到打寒戰,又感覺一處揪著疼,疼得想吐,又疼又冷,跟掉進冰湖裏一樣,翻滾不息的湖水爭先恐後湧進口鼻…
方靜禾猛然驚醒,大口大口將空氣灌進滯澀的胸腔中。
呼吸漸漸平和,方靜禾這才看清自己在什麽地方。
鼻尖消毒水味濃鬱,手背上掛著吊針,墨菲式滴管裏,**勻速滴注。
…這裏是醫院?
昏迷前一刻發生了什麽,方靜禾已經沒什麽印象了,隻記得領導一走,屁股好像粘在凳子上,怎麽起都懶得起,身上冷得厲害,又疼得厲害,不知道哪裏疼,好像全身都在疼,疼得抖如篩子,冷水殺進眼睛裏都感覺不出來。
最後撐著一絲意識,拉住徐澤語讓他去喊人。
記憶到這裏斷檔。
吱呀——
推門聲音打斷方靜禾回想,一個小腦袋探進來,
「媽媽,你醒了嗎?」
是徐澤語。
方靜禾剛開口,才發現嗓子嘶啞難受,招招手讓他坐到身旁。
她指指杯子,徐澤語意會到,用從家裏拿的保溫杯倒了杯水,試了試溫度,送到方靜禾嘴邊。
溫水入喉,緩解幹澀刺疼。
杯子放回桌子上,難得的,徐澤語安安靜靜坐著。
這有點稀奇,「你爸爸呢?」
「爸爸去學校交代點工作,一會做了飯就過來。」
方靜禾放下心。
徐澤語小心翼翼問,「媽媽…」
「嗯?」
「我真要有…小妹妹了嗎?」
方靜禾一時愣住,下意識摸摸肚子,她都快要忘了,忘了肚子裏還有個小胚胎。
轉頭對上徐澤語期許的目光,竟有些心虛,「這個…嗯,你爸爸走了多久了?」
她趕緊轉移話題。
幸好徐澤語小,很快就忘了剛才的話,「走了有半個小時了,應該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開門聲再次響起。
兩人順著聲音去看,徐俊傑拿著飯盒走了進來,見方靜禾醒了,也隻瞅了眼,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
臉上分辨不出任何表情,方靜禾心裏打鼓,不敢先說話。
「爸爸,你來了。」
徐澤語率先打破詭異,他沒意識到父母之間正常的交流,高高興興伸出爪子去拿筷子吃飯…
啪——
手背泛紅一疼,徐澤語扁扁嘴。
「家裏有吃的,一會你回家吃。」
方靜禾忍不住開口,「他餓了就先讓他吃…唄…」
冷肅的眼神涼涼看過來,方靜禾背脊都麻了,她瞬間意識到,徐俊傑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
與他結婚這麽久,從未見過徐俊傑急眼生氣的時候。
也就是那年剛生徐澤語,方靜禾在裏麵生不下來,等著簽字去剖腹產,她那是疼得什麽神智都沒了,等著徹底緩過神,才聽到自家親戚打趣,說徐俊傑簽字時,手抖得握不住筆,掉地上好幾次才把名字簽完。
那是唯一一次方靜禾知道的,他情緒失控的時候。
可這又和那時不同,上次是害怕加上激動,帶著點對新生命的期待,這一次…方靜禾仔細打量徐俊傑的感情,沒有高興沒有傷心沒有憤怒,什麽都沒有,哪怕一句安慰的話或者嘮叨的話都沒有。
不僅如此,還對自己漠視,連說話都不說,方靜禾一時委屈得難受,感受到臉頰潮濕,用另一邊沒打針的手擦了擦眼角。
送完徐澤語回來的徐俊傑推門看到的就是這麽個場景,他最見不得這樣,頓時心軟了。
可想到在教室經曆的那一幕,硬著氣坐下,擺好飯盒,「起來吃飯。」
被子蒙上,方靜禾置氣,翻過身不去看他。
「不吃飯是想將誰餓死。」
被子裏悶聲悶氣,「不用你管,反正你都知道了,餓死總比受氣強。」
眼前突然乍亮,方靜禾惱怒翻身,剛想憤然質問,話哽在喉嚨咽了回去。
徐俊傑雙眼猩紅,嘴唇微顫,整個身體都在極具發抖,「所以,你早就知道你懷孕了是吧!就瞞著我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