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透過薄薄的窗紙,給醫館的角落鍍上一層淺金,空氣裏,藥草的清苦與米粥的甜糯攪和在一起,是種踏實安穩的味道。

小染端著一碗剛滾好的紅棗小米粥,裙擺隨著她輕盈的步子細細地晃。她走到溫雲床前,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溫雲姐姐,今天小染給你熬了你最愛喝的紅棗小米粥,還偷偷加了一點點先生給的茯苓粉,能安神呢。”

溫雲眼神依舊空洞,直愣愣地瞅著床頂那一方有些發黃的蚊帳,對小染的呼喚,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小染也不著惱,小巧的銀勺舀起一勺粥,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遞到溫雲唇邊。“姐姐,張嘴呀。你忘啦?小時候你最愛吃這個,每次娘親做了,你都要偷偷藏一碗給我,說我瘦得像根豆芽菜。”

她一邊喂,一邊絮絮叨叨,那些舊時光裏的瑣事,被她撿起來,一件件拂去灰塵。

“那時候,你總說我是個小饞貓,還把最大顆的紅棗都挑給我吃。有一次你為了給我多留點,自己就喝了點粥湯,結果餓得咕咕叫,還嘴硬說不餓。”

“你還教我爬樹掏鳥窩,結果我沒站穩,從樹杈上出溜下來,你嚇得臉都白了,比我還先哭鼻子,二話不說背起我就往村東頭的赤腳大夫家跑,跑得氣喘籲籲,還一路哄著我說不疼不疼。”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溫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她那長而密的睫毛,似乎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被風吹動的蝶翼。

小染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推拒,心裏悄悄鬆了口氣,便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喂著。這幾日,溫雲不再像最初那樣激烈反抗,偶爾還會順從地吞咽,這讓小染看到了希望。

喂完了粥,小染又習慣性地哼唱起一支不成調的歌謠,旋律帶著一種久遠的童真。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

這歌謠,是溫雲很小很小的時候,她那早逝的親娘,抱著她在搖籃邊,伴著紡車吱呀聲,一遍遍哼唱的。

溫雲原本死水般沉寂的瞳孔,在聽到這熟悉的旋律時,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幹裂的唇瓣間,似乎想跟著哼出那幾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娘……哼……歌……”一個幾乎細不可聞的字眼,帶著濃重的鼻音,從她喉間艱難地擠了出來。

小染的驚喜得眼睛都睜大了:“姐姐?你……你想起什麽了?是娘親以前唱的歌謠嗎?”

溫雲卻又垂下了眼簾,恢複了先前的呆滯。

小染滿心歡喜的想著,姐姐是在慢慢變好的!

醫館的窗外,一道身影又在那裏探頭探腦,是胡氏。

她看著小染給溫雲擦臉,喂飯,心裏愧疚又難堪,自己對小染總是很過分,但最後居然還是小染在默默的照顧著自己的大女兒溫雲。家裏的米缸已經空了好幾天了哪有錢抓藥給溫雲服用?也是小染每天跟著喬芷姐姐去山裏不辭辛苦的采藥認藥,相信著一定會治好溫雲姐姐,無論怎樣都會好起來的。

幾天後,天一下子就冷了下來,清晨的空氣裏都帶著冰碴子似的寒意。

小染惦記著溫雲怕冷,天還沒亮就爬了起來,特意熬了一鍋加了足足薑絲和紅糖的熱粥。她嗬著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端著滾燙的粥碗走進溫雲的房間,那股子辛辣又香甜的氣息,瞬間就驅散了屋內的幾分陰冷。

“姐姐,你醒啦?聞聞,香不香?”小染將粥碗湊到溫雲麵前,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也仿佛要將那些冰封的記憶一並融化,“我特意給你熬的薑糖粥,你以前最拿手的,你說天冷了喝這個最暖身子,喝下去從頭暖到腳,手腳都不冰了。”

溫雲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碗冒著騰騰熱氣的粥上,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點點微弱的光。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然後,湊到唇邊,慢慢地喝了一小口。

“唔……甜……辣……”溫雲滿足地輕哼了一聲,聲音雖然沙啞微弱,卻清晰地傳入了小染的耳朵裏。

溫雲又低頭喝了幾口,眼神似乎比往日清明了那麽一丁點兒。她抬起頭,看著小染,嘴唇蠕動了好幾下,才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小染……別……別告訴娘……我……我藏了糖……”

那指的是小時候,她偷偷把胡氏偶爾給她買的一兩塊飴糖藏在枕頭底下,晚上再偷偷分給小染吃,生怕被胡氏發現,又要挨一頓數落,說她隻顧著自己吃,不知道省著點。

小染先是一愣,隨即那幾個字像鑰匙一樣打開了記憶的閘門,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劈裏啪啦地滾落下來。她連連點頭,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卻又透著無比的歡欣:“嗯嗯!姐姐!我不告訴!糖……糖可好吃了!姐姐給的糖,是這世上最好吃的糖!”

這一刻,過去那些日子裏所有的委屈、疲憊和擔憂,都化作了無邊無際的歡喜和期待,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慕淩天恰好從外麵采藥回來,肩上還沾著幾片晨露打濕的葉子,一進門就看到這副情景,他那雙總是清冷沉靜的深邃眼眸中,也難得出現一絲滿足感。

夜深了,胡氏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個冗長而混亂的夢。

夢裏,丈夫是個藥罐子,纏綿病榻,家裏的銅板流水似的往藥鋪裏送,卻總也不見好。

家中早已米缸見底,為了給丈夫抓那吊命的藥,為了拉扯繈褓中嗷嗷待哺的溫雲,她放下了曾經讀過幾頁書的矜持,厚著臉皮四處求告。

“嫂子,求求你,就借我幾個銅板吧,我家當家的快不行了……雲兒也好幾天沒吃飽了……”她跪在往日裏還算說得上話的鄰居門前,額頭一下下磕在冰冷的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換來的,卻是那扇緊閉的柴門,和門後傳來的冷言冷語。

“胡家的,不是我說你,你家男人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有多少錢都不夠往裏扔的!”

“自己沒本事,還想拖累旁人!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她抱著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溫雲,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冰冷的雪粒子夾著雨水打在臉上,眼淚混著雪水,滴落在女兒同樣冰冷的小臉上。

可是,生活的重壓,像一把鈍刀子,一點點磨去了她的棱角,也一點點侵蝕了她的良善。她開始變得尖酸刻薄,變得斤斤計較,變得貪婪,仿佛隻有隻有這樣才能讓她那顆惶恐不安的心找到一絲絲的安全感。

夢境一轉,她看到自己為了幾文錢跟小販爭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看到自己因為小染多吃了一口飯就橫眉豎眼地苛待……

“不……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故意的……”胡氏在夢中痛哭失聲,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想要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抓不住。

“雲兒……娘對不起你……小染……娘也對不起你啊……”

她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出了一身的冷汗,濕透了單薄的衣衫,臉上兀自掛著未幹的淚痕。

窗外,月色清冷如水,照得屋裏的一切都慘白慘白的。

胡氏呆呆地坐在炕沿上,良久,良久。心中的悔恨與痛苦如同洶湧的潮水,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她這才遲鈍地明白過來,原來自己這些年的刻薄與偏執,不僅僅傷害了身邊的人,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麵目可憎的可悲笑話。

她虧欠這兩個女兒,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第二日一早,胡氏頂著兩個通紅的眼泡子,卻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她從雞窩裏摸出兩個珍藏許久的雞蛋,又狠狠心,把家裏僅剩的一小塊臘肉也拿了出來,一言不發地熬了一鍋噴香的雞湯——其實並沒有雞,隻是用雞蛋和臘肉借了點葷腥味兒,又放了些許提鮮的幹菌子。她用家裏最好的那個瓦罐小心翼翼地裝著,把瓦罐輕輕放在門檻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