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淩天那平靜無波的目光,猶如兩道實質化的寒冰利刃,深深刺入溫雲的骨髓,讓她從頭到腳都浸泡在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之中。空氣仿佛都凝滯了,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時間好像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像是走在刀刃上,煎熬無比。

溫雲那淒厲的哭喊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瀕臨崩潰的嗚咽,混雜著額頭與堅硬青石板碰撞發出的,沉悶而又充滿絕望韻律的“咚咚”聲。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裏,那聲音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可悲。

終於,慕淩天動了,許是有些脖子酸痛,站起身來。

他上身微微前傾,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讓溫雲的心髒驟然縮緊。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淡,卻像淬了寒毒的鋼針,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鑽進溫雲的耳朵深處,凍結了她最後一絲僥幸。

“有些人,”他緩緩開口,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安穩日子,似乎是過得太久了。”

他的目光,如同掠過塵埃一般,輕輕掃過溫雲那張因極致恐懼而扭曲變形,涕淚橫流的臉。

“總想著……要過點不一樣的生活了。”

他的談吐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都沒有流露出來。可正是這種平靜,隨時可以碾碎一切的冰冷殺機,卻比任何聲色俱厲的威脅,比最惡毒的詛咒,都要讓溫雲感到膽寒,感到絕望。

溫雲猛地抬起頭,那張布滿了淚痕、灰塵和鼻涕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平日裏半分的刻薄與算計,隻剩下被徹底擊垮後的,純粹到極致的恐懼。她聽懂了,她終於徹徹底底地聽懂了那句話背後,那未曾說出口的,卻已然懸在她頭頂的死亡陰影。

“不……不敢了……我不敢了……”溫雲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般,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嘶鳴,手腳並用地在地上胡亂扒拉著,拚命想要往後退。

“我再也不敢了……真的……真的不敢了……”她嘴裏顛三倒四地重複著這句話,眼神渙散,瞳孔裏映不出任何焦距,隻有一片被恐懼填滿的空白。她手腳並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醫館那高高的門檻,身體搖搖晃晃,像個壞掉的提線木偶,踉踉蹌蹌地向巷口跑去,那狼狽不堪、失魂落魄的背影,如同一隻被經驗老道的獵人徹底驚破了膽的兔子,轉瞬間便消失在了巷子的盡頭。

裏屋的布簾被一隻素手輕輕掀開,喬芷端著針線笸籮走了出來。她步履輕悄,隻來得及看到溫雲那倉皇逃竄、幾欲跌倒的背影,以及門檻內外青石板上殘留著的幾滴尚未幹涸的,混雜著塵土的渾濁淚水。

空氣裏,還繚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恐懼氣息,以及一絲極淡的血腥味被晨風吹散前的殘留。喬芷秀氣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溫雲失魂落魄、瘋瘋癲癲跑回家的消息,就像一陣風,沒用上半天功夫,就在這個不大的白溪村裏悄然傳開。村民們再看向溫雲時,眼神徹底變了味兒。不再是過去那種夾雜著些許不喜和疏離的平淡,而是摻入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各種不堪的猜測,甚至還有一絲源於未知和迷信的,若有若無的畏懼。

人們聚在一起時,總會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溫雲家的方向,然後帶著一種看髒東西似的嫌惡搖搖頭。

“嘖嘖,你們瞧見溫家那丫頭沒?魂兒都丟了似的,這是做了什麽,把自己嚇成這副鬼樣子?”

“誰知道呢!八成是心思不正,惹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遭報應了吧!”

“離她遠點好,看著就晦氣!別沾染上什麽不好的!”

溫雲的娘親和哥哥在村裏幾乎抬不起頭來,臉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氣,卻又無可奈何。看著溫雲那副六神無主,對任何一點聲響都驚恐萬狀,眼神空洞呆滯,如同木偶般的樣子,他們除了唉聲歎氣,暗自垂淚,也別無他法,甚至連句重話都不敢再說。

巨大的恐懼和強烈的求生欲,如同兩條毒蛇,在溫雲的心裏瘋狂地撕咬、糾纏、扭曲、發酵。她殘存的那點可憐的理智,早已在那雙冰冷目光的注視下被徹底碾得粉碎。如今,隻剩下一個偏執到近乎瘋狂的念頭,牢牢占據了她的整個腦海——

慕淩天是因為那個小丫頭!一定是因為那個叫溫小染的賤丫頭才放過她的!隻要那個丫頭沒事,隻要她還好端端地待在慕淩天身邊,慕淩天就不會……就不會再來找她的麻煩!

對!一定是這樣!絕對是這樣!

她得看著那個丫頭!她必須保護好她!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她!絕對不能!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思維。

從那天起,溫雲就像一個失去了魂魄的幽靈,開始終日在慕家醫館附近徘徊。她不再回家,蓬頭垢麵,衣服也穿得髒兮兮、皺巴巴的,眼神卻總是直勾勾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拗,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醫館裏那個正在伏案寫字,或者在院子裏幫忙晾曬草藥的小小身影——溫小染。

有時候,她會像個石雕一樣,長時間地蹲在醫館對麵的牆角陰影裏,嘴裏不停地快速念叨著什麽,聲音細碎模糊,誰也聽不清具體內容。

有時候,她又會毫無征兆地,突然對著空無一人的巷子或者某片搖曳的樹影大聲叫罵,揮舞著瘦骨嶙峋的手臂,仿佛在聲嘶力竭地驅趕著什麽隻有她才能看見的,“想要傷害小染”的壞人。

“滾開!你們都滾開!不準靠近她!”

“離她遠點!聽見沒有!誰都不準碰她!”

那副瘋瘋癲癲、神神叨叨,卻又帶著一種詭異守護意味的模樣,讓所有偶然撞見的村民都忍不住激靈靈打個寒顫,脊背陣陣發涼,紛紛繞道而行,唯恐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