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屋的門“吱呀”一聲,從裏麵小心翼翼地拉開了一條縫。
喬芷先是探出半個腦袋,緊張地往外瞅了瞅。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清冷的月光灑在地上,映出幾道長長短短的影子。
慕淩天就站在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她們,身形挺拔,像黑夜裏沉默的山。
看到他安然無恙地站著,喬芷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稍微落回了肚子裏一點。
小染已經從喬芷懷裏掙脫出來,跌跌撞撞地朝著那道熟悉的背影跑過去,帶著哭腔的小奶音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先生!”
她一把抱住了慕淩天的大腿,小臉埋在他粗布的褲子上,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
慕淩天轉過身,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染毛茸茸的頭頂。
“嚇到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跟剛才那句冰冷的“找死”判若兩人。
小染抬起頭,淚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用力點點頭。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先生……外麵剛剛……剛剛是什麽聲音呀?砰砰砰的!還有人……有人在叫!好嚇人……”她語無倫次地比劃著,顯然是嚇得不輕。
“沒事。”慕淩天臉上沒什麽波瀾,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幾隻野貓,夜裏不肯睡覺,湊在一起打架,吵鬧了些。”
他頓了頓,看著小染那張寫滿驚恐的小臉。
“別怕,都給先生趕跑了。”
小染眨巴著眼睛,將信將疑。野貓打架?會鬧出那麽嚇人的動靜嗎?看著先生平靜的臉,她又覺得先生不會騙她。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聲問:“真的嗎?野貓好凶……”
慕淩天隻是嗯了一聲,沒再多解釋。
喬芷也走了過來,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嘴唇也緊緊抿著。她沒敢去看院子裏的其他地方,隻盯著慕淩天。
“先生,您……您沒事吧?沒傷著哪裏?”她輕聲問,聲音還有點發顫。
“無礙。”慕淩天站直身體,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看了喬芷一眼,那眼神很深,但她能感覺到,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進去睡吧,”他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天快亮了。”
喬芷沒再多問,拉著還有些一步三回頭的小染,回了裏屋。
或許是先生那句“趕跑了”給了她莫大的安慰,她幾乎是頭剛沾到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小嘴還微微撅著。
喬芷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頂。耳朵裏,還回響著剛才院子裏那些可怕的動靜——那短促又清晰的骨頭碎裂聲,那撕心裂肺的慘叫,還有重物倒地的悶響……以及,慕淩天那句低沉卻帶著殺伐之氣的“找死”。
她悄悄翻了個身,盡量不弄出聲響。先生……他到底是什麽人?這小小的白溪村,怕是留不住他吧?
天邊剛剛泛起一層魚肚白,像水墨畫在宣紙上暈染開。
慕淩天就已經在院子裏忙碌開了。
他動作很快,也很仔細,提水衝洗,用土掩蓋,沒多大功夫,昨夜那些打鬥留下的痕跡,就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幾乎瞧不出什麽異樣。
整個院子,又恢複了往日的整潔和安靜,仿佛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突襲,不過是一場噩夢。
喬芷醒來走出屋子時,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的濕潤氣息,清新宜人。她深深吸了口氣,卻好像還是聞到了一絲絲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鐵鏽般的腥氣,混雜在晨風裏。
她心裏明白,昨晚的凶險,遠比先生輕描淡寫的那句“野貓打架”要可怕得多。
村子東頭的河邊,已經聚了幾個起早的婦人,一邊用力捶打著木盆裏的衣裳,一邊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哎,聽說了沒?昨晚慕大夫家鬧賊了!”一個胖乎乎的婦人神神秘秘地說。
“真的假的?啥時候的事?我咋沒聽見動靜?”旁邊一個瘦高的婦人停下手裏的活計,一臉驚訝。
“真的!我家那口子後半夜起夜聽見的!動靜還不小呢!後來村長帶著人過去了,好家夥,聽說來了不止一個賊呢!”
“我的老天爺!那…那慕大夫咋樣了?沒出事吧?還有那小丫頭……”
“出事?呸!”胖婦人撇撇嘴,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敬佩,“人家慕大夫厲害著呢!聽村長他們回來說,就慕大夫一個人,三拳兩腳,就把那幾個賊全給撂倒了!一個都沒跑掉!”
“不能吧?!一個人?打好幾個?還都撂倒了?”瘦高婦人眼睛瞪得溜圓,滿臉不信,“那賊沒拿家夥?”
“拿了!聽說還拿著刀呢!凶得很!可碰上慕大夫,嘿,白給!”胖婦人說得眉飛色舞,“村長都說了,慕大夫那是真人不露相!高人!”
“乖乖……那可真是……看不出來啊……”
“可不是嘛!以前咱們還瞎琢磨人家來路不正,現在看看,是咱們自個兒眼皮子淺!有這麽個厲害人物在村裏,咱們晚上睡覺都踏實多了!”
“對對對!幸虧有慕大夫在,不然昨晚那些賊要是得手了,指不定還要鬧出啥事呢!”
一時間,河邊的議論聲,充滿了對慕淩天的敬畏和後怕,早先那些懷疑和猜測,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溫雲幾乎一夜沒合眼。
心口像是堵了塊大石頭,七上八下的,總覺得昨晚那些動靜不尋常,肯定跟她遞出去的消息有關。她豎著耳朵聽了半宿,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天剛亮,村裏的閑言碎語就斷斷續續飄進了她的耳朵。
“慕淩天家……”
“……鬧賊……”
“……一個人……全放倒了……”
她聽得心驚肉跳,又驚又疑。怎麽會這樣?趙爺派去的人,就這麽……被打發了?慕淩天非但沒事,反而還顯了本事,讓村裏人更敬畏他了?
那她呢?那些人會不會把她給供出來?趙爺那邊會不會怪罪她消息不準?
可轉念一想,鬧出了這麽大的事,官府總該介入了吧?就算慕淩天再能打,還能跟官府對著幹不成?隻要他被抓走,那小丫頭……
各種念頭在她腦子裏攪成一團亂麻,讓她坐立不安,抓心撓肝似的難受。
然而,醫館照常開了門。
慕淩天依舊像往常一樣,端坐在櫃台後麵,氣定神閑地給來看診的村民把脈、開方、抓藥。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小染也乖乖地坐在旁邊的小桌子前,低著頭,一筆一劃地繼續跟那個難寫的“墨”字較勁。隻是握著筆杆的小手,比平時更用力些,指節都有些發白。她心裏其實還有點怕怕的,但隻要看到先生就在不遠處,那份安定感就又回來了,讓她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紙和筆上。
溫雲在自家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了半天,看到醫館裏平靜如常的景象,心裏那股子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不行!她不能就這麽幹等著!她得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眼珠子轉了轉,匆匆回屋收拾了一下,然後跟家裏人打了個招呼:“栓柱他爹病了,我去縣城看看,順便送點東西過去!”
說完,也不等家裏人回話,就急匆匆地出了門,腳步飛快地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