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小院裏,曬得人有些慵懶。
慕淩天將石桌上的紙筆收好,轉身走向晾曬藥材的竹匾。那上麵攤著好幾樣東西,幹癟癟的,顏色也雜。
幾隻半舊的竹匾攤開在陽光下,上麵散落著顏色各異的草藥。
“過來。”他朝小染招了招手。
小染立刻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那些幹巴巴的植物。跑得急了,還差點被自己絆了一下。
空氣裏彌漫開一股混合的草藥香氣,有些清涼,有些辛辣,還有些淡淡的苦味,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
慕淩天拿起一株葉片邊緣帶著細小鋸齒的草藥。“這是薄荷。”他遞到小染鼻子底下。
一股清涼的氣息鑽進鼻腔,有點衝,但怪提神的。“聞聞看,夏天中暑了,用它泡水喝,能解暑氣。”
他又拿起一串帶著蔫了吧唧的紫色小花穗的。“這個是藿香,葉子背麵毛茸茸的,能祛濕氣,肚子不舒服也能用。”
小染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薄荷的葉子,涼颼颼的,又摸了摸藿香毛茸茸的背麵,軟軟的。
接著是一捆深綠近黑的根莖,看著就不好惹。“板藍根,這個你許是見過,清熱解毒的。”
“先生,這個板藍根……是不是熬出來黑乎乎的?還特別苦?”她想起以前生病被灌藥湯的恐怖經曆,小臉皺成一團。
慕淩天看她一眼,“嗯,顏色是深些。味道……看個人。”
他又拿起一株葉子邊緣也是紫色,形狀有點像藿香的。“這個呢?叫紫蘇,也能散寒氣,有時候煮魚會放一點去腥。”
小染眨巴眨巴眼,努力記著它們的樣子和氣味,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紫蘇?藿香?好像有點像啊……
慕淩天隨手拿起幾株不同的藥材,故意打亂了順序放在小染麵前。“你來認認,哪個是薄荷?”
小染皺著小眉頭,撅著嘴,仔細辨認著。她先是湊近了挨個聞了聞,然後拿起那株葉子有鋸齒的。“這個!”她肯定地說,小下巴都抬起來了。
“藿香呢?”
小染拿起那串帶紫色小花的,又看看旁邊那株葉子也帶點紫的,有點猶豫,偷偷瞄了先生一眼。
慕淩天沒說話,隻是看著她,臉上沒什麽表情,讓人猜不透。
小染鼓起勇氣,又摸了摸葉子背麵。“是這個!它毛茸茸的!”
“那這個呢?”他指著另一株葉子帶紫的。
“是…是紫蘇!”小染答道,聲音小了點,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蒙對了。
“板藍根。”
這個她印象深刻,立刻指了出來,主要是那顏色和形狀太特別了。
雖然還有幾樣她叫不上名字,或者把功效記混了,但最開始教的幾種都答對了,連容易混淆的藿香和紫蘇也分清了。
慕淩天看著她亮晶晶、充滿期待的眼睛,那眼神裏的光彩,比正午的日頭還要晃眼。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記性尚可。”他輕輕頷首,聲音沒什麽波瀾。
但這簡單的四個字,比剛才寫好那個“山”字得到的誇獎更讓小染開心。先生是真的覺得她記住了!不是敷衍!
小染心裏美滋滋的,像揣了個剛出爐熱乎乎的糖餅,甜絲絲暖融融的。她挺直了小小的腰板,覺得自己厲害極了,恨不得現在就把所有藥材都認全了!
廊下,喬芷手裏撚著一根艾草,正準備搓成絨,看著院中一大一小的身影,目光柔和得像春水。陽光將慕先生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微微低頭,那份耐心,是村裏任何一個教書先生都沒有的。小染仰著臉,認真聽講的樣子,像極了一棵努力吸收陽光雨露的小苗,充滿了勃勃生機。
喬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又看了一眼旁邊安靜剝豆子的寸心,小姑娘剝得又快又好,豆子一顆顆滾進盆裏,發出清脆的聲響。嗯,真好。
隻有河邊傳來的“邦邦”聲,破壞了這份難得的安逸。
洗完衣服,盆裏的水都渾濁不堪了。溫雲擰幹最後一件,磨磨蹭蹭地收拾東西,卻沒立刻回家,而是端著盆,繞了個彎,往村東頭去了。
她那個遠房表舅王栓柱今天正好從縣城趕集回來,正叼著個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著,坐在自家門口歪歪扭扭的矮凳上,眯著眼看天。王栓柱就好吹個牛,每次去縣城回來,都能說上半天的新鮮事,真的假的摻和著說。
“表舅,趕集回來啦?累不累呀?”溫雲擠出個笑臉,把盆放在一邊,湊過去。
“喲,是雲丫頭啊。”王栓柱吐了個渾濁的煙圈,眯著眼打量她,“還行,就那樣。今兒個縣城人多,鬧哄哄的。”
溫雲狀似不經意地挨著他旁邊的門檻坐下,拍了拍身上的灰。“是嗎?我聽說……前幾天王二麻子的事兒,好像挺熱鬧的?還牽扯到什麽大人物了?”
王栓柱一聽這個,精神頭立馬來了,放下煙杆,往地上磕了磕煙灰。“嗨!可不是嘛!那周師爺,嘖嘖,聽說在縣太爺麵前都說得上話!他都親自過問了!”
“周師爺?”溫雲故作驚訝,“他官兒很大嗎?怎麽會管王二麻子這種混混的事?”
王栓柱壓低聲音,朝她這邊靠了靠,一股嗆人的煙味。“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裏頭水深著呢!我跟你說,也就是跟你說說啊,”他故作神秘,“我聽人講,是縣裏頭有人打了招呼!不然你想想,慕家那小子,一個外來的大夫,哪來這麽大麵子能請動周師爺?”
溫雲心頭一跳,順著他的話問:“誰啊?縣裏還有誰能使喚動周師爺?表舅你消息靈通,肯定知道不少吧?”
王栓柱被捧得有些飄飄然,又點上旱煙美美地吸了一大口,慢悠悠地吐出來。“知道是知道點,但這種事,不好亂說,傳出去麻煩。”他頓了頓,看到溫雲一臉好奇等著下文的樣子,又忍不住想賣弄,“不過嘛……就說那衙門的趙捕頭吧,那可是個厲害角色,黑白兩道都吃得開,跟不少大戶人家都有來往。他要是想辦誰,哼哼……”
他朝溫雲這邊又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我聽我那在衙門口掃地的老鄉偷偷說啊,趙捕頭最近好像在悄悄打聽一個人的底細,查得還挺細,也不知道是誰這麽不開眼,惹上他了。”
溫雲的心怦怦直跳,麵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哦?查誰啊?犯了什麽王法不成?”
王栓柱搖搖頭,吐出個煙圈:“那倒沒聽說犯什麽事。就聽說是查一個人的來路,查他以前在哪兒待過,都認識些什麽人,幹過些什麽事……查得那叫一個仔細。嘖,你說奇不奇怪?誰知道呢。”他斜了溫雲一眼,“你這丫頭,問這麽清楚幹啥?跟你又沒關係。”
溫雲趕緊擺手,訕笑道:“沒啥沒啥,我就是聽著新鮮,好奇嘛。咱們村裏好久沒這麽熱鬧的事兒了,隨便問問,隨便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