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鋪滿小院,空氣裏是草藥曬幹後的清爽氣息,混著淡淡的泥土味。幾隻膽大的麻雀落在院牆頭,歪著腦袋瞅了瞅,嘰喳叫了幾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小染正蹲在屋簷的陰涼下,手指靈巧地幫著喬芷挑揀晾好的白芍,雪白的藥材襯得她指尖越發幹淨。寸心拿著一把半舊的掃帚,正輕手輕腳地掃著院子裏的幾片落葉,生怕弄出太大聲響。石桌旁,慕淩天低頭看著一本頁腳卷起的醫書,陽光勾勒著他專注而冷峻的側臉。
一切都靜謐得恰到好處。
“砰!砰砰!”
突然,院門被人用極大的力氣擂響,沉重的木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震顫,那聲音又急又響,像驟然落下的冰雹,瞬間砸碎了院中的安寧。
小染手一哆嗦,幾片白芍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滾到腳邊。喬芷也停了手裏的活計,眉頭緊鎖地望向院門。寸心更是嚇得倒退兩步,攥緊了掃帚柄,小臉有些發白。
不等裏麵的人去開門,那扇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撞開了。胡氏那肥碩的身子像堵牆似的擠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麵色陰沉的溫雲。
胡氏像是特意打扮過,頭發蓬亂得像個鳥窩,臉上故意蹭了幾道灰,身上那件本就破舊的粗布衣裳更是皺得不成樣子,下擺還沾著新鮮的泥點,活像剛從哪個泥坑裏爬出來。她一進門,那雙不安分的三角眼就飛快地掃視整個院子,最後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了小染身上。
“哎喲!我的老天爺!我的兒啊!我的小染啊!”胡氏猛地一拍大腿,嗓子眼兒裏發出一聲淒厲的幹嚎,那聲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小染的身子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她下意識地往喬芷身後躲了躲,手指緊緊抓住了喬芷的衣袖。
胡氏幾步就衝了過來,根本不理會擋在前麵的喬芷,伸出那隻粗糙得像砂紙的手,就要去抓小染的胳膊。“你個沒良心的小家夥!翅膀硬了是吧?攀上高枝就忘了本了?!”
喬芷伸手一攔,擋在她麵前,語氣還算平和:“這位大嬸,有話慢慢說,別動手。”
“慢慢說?我跟這個白眼狼有什麽好說的!”胡氏蠻橫地一把推開喬芷,差點把她推個趔趄。她指著小染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現在穿的什麽?吃的什麽?住的什麽?!這些金貴的玩意兒,哪樣是你自己掙來的?!你忘了你那個癆病鬼的爹是怎麽咽氣的?忘了你親娘是怎麽病死的?!忘了是誰把你個快死的小野種從路邊撿回來,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溫雲站在旁邊,雙手攏在袖子裏,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今天就是來跟你算清楚這筆賬的!”胡氏說著,猛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顏色發黃的破紙,在她麵前用力抖了抖,像是在炫耀什麽寶貝。“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什麽!”
小染不由自主地看過去,那張紙又舊又髒,上麵用墨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墨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糊成一團,根本看不清寫的什麽,底下還按著一個烏漆嘛黑、模糊不清的指印。
“你爹當年為了給你娘治病,走投無路,求到我們家,借了咱們家足足二十兩紋銀!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呢!”胡氏的聲音拔得更高,“如今你爹死了,你這個做女兒的,就得替他還債!父債女償,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天經地義!”
她把那張破紙幾乎戳到小染的臉上:“今天!這二十兩銀子,你必須給我還回來!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二十兩?!
小染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變得一片空白。爹爹借錢給娘治病她是知道的,可什麽時候借了這麽多?二十兩銀子……那得是多少錢啊?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爹爹從來沒提過欠了溫家這麽多錢。
胡氏見她被嚇傻了,更是得意,戲演得更足了,嚎啕著一屁股就要往地上坐,邊哭邊拍打著地麵:“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我這是造了什麽孽,養了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啊!”她扯著嗓子,聲音傳出老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我們孤兒寡母的死活了啊!這日子沒法過了!沒天理了啊!”
她的哭喊撒潑立刻引來了左鄰右舍的好奇,不少人從自家院牆後探出頭來,對著慕家小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小染的臉像被火燒一樣,又燙又疼,又羞又氣,眼淚不受控製地在眼眶裏打轉,她死死咬著嘴唇,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她想開口辯解,可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掐住了,堵得她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隻能徒勞地張著嘴,漲紅著臉,渾身發抖。
喬芷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她扶住小染,看著胡氏那張醜惡的嘴臉,正要開口駁斥。
一直坐在石桌旁沉默看書的慕淩天,這時緩緩合上了手中的醫書,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一下子擋在了小染和喬芷身前,仿佛一座山。
他什麽話也沒說,隻是抬起眼,那雙漆黑幽深的眸子,平靜無波地掃過胡氏和溫雲。那目光,沒有絲毫溫度,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壓力,讓胡氏那震天響的哭嚎聲都下意識地卡在了喉嚨裏,噎了一下。
胡氏被他看得心裏莫名發毛,後背都有些發涼,但一想到那白花花的二十兩銀子,膽氣又壯了起來,梗著脖子嚷道:“看什麽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告訴你,今天不把錢拿出來,我們娘倆就賴你家門口不走了!”
溫雲也適時上前一步:“慕大夫,這是我們溫家的家事,小染畢竟是我爹養大的,這筆賬理應算清,還請您不要插手。”
慕淩天依舊沒有理會她們。
他隻是邁開長腿,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向院門。
然後,他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門環。
“砰!”
厚重的木門被他毫不留情地重重關上,將胡氏母女以及她們尖利的咒罵和未盡的哭嚎,徹底隔絕在了外麵。
院子裏,瞬間恢複了之前的安靜,隻剩下微風吹過晾曬藥草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小染怔怔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還有門後那個挺拔而冷漠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積攢在眼眶裏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