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人生何處不相逢

沒過多久,這支隊伍整肅開拔。將士明顯訓練有素,動作迅速,且悄無聲息。燕洛雪、裘許穆、水茵兒三人在車裏,四周三十二名衛士護衛,若想逃跑,難如登天。燕洛雪沿途一直留心觀察,期望找到空子可鑽,可那些衛士就像長了好幾雙眼睛,燕洛雪的小動作都打了水漂。不但毫無成效,還引起了一個人的注意。

傍晚,他們在隱蔽山穀中安營紮寨。這些衛士又一次展現才能,幾頂帳篷很快搭好。水茵兒帳中又多了幾塊厚厚的氈子,明顯為燕洛雪和裘許穆準備。“還好,待遇還不算太糟。”燕洛雪也隻能苦中作樂。

這時,一衛士喊道:“貴妃娘娘,卓將軍求見。”

水茵兒細致的眉毛略略皺起,而裘許穆臉色變白了,伸手拉住了燕洛雪,雙眼望著帳篷口。燕洛雪不由得對這位卓將軍“肅然起敬”:隻一個稱號就叫裘許穆嚇成這樣,難道是凶神惡煞,燕洛雪起了好勝之心。

水茵兒拂了幾下秀發,整了整衣衫,臉色也不太自然,慢慢掀簾出去了。燕洛雪的好奇心占了上風,她悄悄來到帳篷邊,屏住呼吸,蹲了下去。

水茵兒說道:“不知卓大人何事?本宮餓了,正要進膳。”

“打擾貴妃娘娘用膳,實在是下官的過錯。”那聲音如綢緞滑過人心,似流水潤人唇舌,真是動聽。可接下來的話讓燕洛雪花容失色,“可下官今天看娘娘對那個小丫頭很是照顧,但不知這小丫頭有何出奇,得了娘娘如此垂青?”

那卓將軍口口聲聲下官下官,但語氣卻高高在上,燕洛雪心中直劃魂兒,有古怪,太古怪,而且這聲音聽著怎麽這麽熟悉,怎麽這麽像臨淄王齊雋?

水茵兒輕笑:“怎麽啦,一個小丫頭罷了,卓大人,本宮無子,喜歡照顧一個小丫頭也不行?”

“行,當然行,不過娘娘素來不太理人,偏突然間對這個小丫頭上心,下官不能不想,您以前見過她?”卓將軍疑慮未消。

“她是裘許穆的丫頭,本宮怎會見過。卓大人,你究竟在懷疑什麽,不妨直說!”水茵兒定是撂下臉了。

那卓大人嗬嗬笑了兩聲,聲音溫潤,他說道:“娘娘莫怪,我們身處敵國,處處應小心為上。你去將那丫頭帶到我帳中見我。”說罷,足音響起,漸行漸遠。

水茵兒進來,歎了口氣。裘許穆緊拉著燕洛雪的手直搖頭。水茵兒說道:“走吧,躲也是沒用。”

“等一下,你千萬記住,不要看他,尤其不能看他的眼睛。他會套你的話。”裘許穆提醒。

燕洛雪被送到大帳時,大帳裏沒有人在。帳內擺設簡單,與水茵兒帳中並無二致,略有不同的是這帳中書案上鋪開著一副地圖,上麵鉤鉤畫畫,標注了好多地名,燕洛雪為了看清,伏到了書案上。帳簾掀起,燕洛雪尷尬回身,不期然,墜入一雙邪魅的眼眸中。

深棕色的眼眸透著探尋,透著調笑,透著玩味,也透著嗜血的興奮,讓人不由自主沉醉其中,不願出來。燕洛雪就這樣癡癡傻傻呆望了好久,一聲嗤笑傳來:“原來是隻呆頭鵝。”

魔咒沒了,燕洛雪清醒過來,想起了裘許穆的警告,他的眼睛確實有古怪,似一潭深井,蠱惑著人心。但蠱惑她?還差些!她對這雙眼睛免疫,齊雋,我們又見麵了。麵具是嗎?那麽對不起,不打招呼好了。

燕洛雪整了整心神,再不直視他的眼睛。她似害怕垂下眼簾,規規矩矩施了一禮:“見過卓將軍。”

臨淄王實難符“將軍”二字,他扮女裝還頗豐滿,但是身為男兒身卻體型單薄,一襲玄色罩衫鬆鬆垮垮罩在身上,使他顯得有些弱不禁風。他的臉上罩著一個銀麵具,麵具上有花紋,燕洛雪沒敢細看,麵具罩著大部分臉,使他微微挑起的薄唇更加神秘,使他那雙眼眸更加誘人。

臨淄王動聽如歌的聲音散發著慵懶氣息:“好說,不過,本將軍吩咐過屬下,叫他們好生招待你們,怎麽都過了一整天,也未見姑娘洗把臉。”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燕洛雪心中咬牙切齒,口中卻說道:“一下子莫名其妙被你們抓來,哪還有心情洗臉。”她知道,她的麵容瞞不住了,十有臨淄王已經認出了她,因此故意戲弄她,看她出糗,他一向精於此道。

“哦?這倒是我的不是了,既然姑娘沒心情,就讓本將軍親自服侍姑娘洗臉好了,來人!去打盆水!”臨淄王顯得殷勤備至,可這番好意燕洛雪實難消受啊。

燕洛雪連忙擺手,說著:“怎敢勞動將軍。”

一衛士捧著一盆清水進入帳中,將之放到書案上,臨淄王望著燕洛雪,燕洛雪望著水盆。“唉,隻好走一步算一步,如果他要做色鬼,我就以死相拚。”燕洛雪一下子把臉埋進水盆,掩了她即將奔湧而出的眼淚。

臨淄王又一笑:“這才乖。”

燕洛雪周身起了寒意,這臨淄王似乎還真享受起請君入甕的快感。

燕洛雪洗淨了臉,站得離臨淄王遠遠的,也不看臨淄王,但她清楚地知道臨淄王目光如影隨形,高深莫測。她此時如待宰的羔羊,隻等著屠夫揮起屠刀了。她腦中充斥著各種危險可能,以至於沒有聽清臨淄王的問話。

她無奈之下,磕磕巴巴說道:“麻煩將軍再說一次,我沒聽清。”

“耳朵那麽不好使,不妨站近些。”臨淄王好脾氣。

燕洛雪執拗,不肯動,臨淄王施然起身,燕洛雪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沉靜地望著臨淄王。

臨淄王笑笑,問道:“故人見麵,難道都不問候一聲嗎?”

燕洛雪說道:“我現在叫裘雨,是太子妃娘娘撿回來的。與將軍素未平生。”她在忘憂穀曾為臨淄王遮掩身份,此時臨淄王不是應該有所回報嗎?

“裘雨?你們這很缺雨嗎?我看你不如到我這來侍候我,我給你起名叫卓魚兒,可好?反正你本來就應是我的侍女,不是嗎?”臨淄王見燕洛雪低著頭不看他,就用言語調笑。

燕洛雪索性故意打諢:“我家娘娘如今孤零零,就雨兒一人陪在身邊,雨兒怎可棄她而去;你身邊能人眾多,挑誰捉魚都可以。”

臨淄王爽朗大笑,說道:“幾日不見,竟又有趣了幾分,怎麽成了北燕太子妃的侍女,你那位夫君呢?他怎麽舍得你去侍候別人?若他得知你又落到了本王手中,他會不會暴跳如雷呢?”

燕洛雪此時心已焦躁,這麽幹耗下去,她會挺不住,她該怎麽辦?出手偷襲?這臨淄王看起來一副深藏不露的樣子,自己那點功夫恐怕無濟於事,反而有可能激怒他;可不出手,她又怎麽擺脫他呢?她抬頭看向書案,咦?書案後沒人了。

她一扭頭,臨淄王就站在她旁邊,居高臨下審視著她,那銀質麵具發著寒光,映得他雙目也似有點點星光,燕洛雪嘴抿著,全神戒備。臨淄王愉悅笑了,白牙森森,燕洛雪縮了縮脖子,想要躲開,卻被一隻大手抓住手臂,大手冰涼有力,燕洛雪一動都不敢動。

燕洛雪不敢看臨淄王,索性閉了眼。臨淄王將燕洛雪拉至身邊,輕笑道:“還記得我們分別之時我怎麽說的?不如你今夜就在本王帳中歇息如何?”

臨淄王說話之時故意靠近燕洛雪的臉,他的氣息曖昧讓燕洛雪害怕,他的語意親昵,更讓她難以忍受。但她知道她不能示弱,示弱了臨淄王會得寸進尺。她抬起明眸,溫婉一笑:“洛雪是有夫之婦,怎可在別的男人房中過夜。”

臨淄王盯著她的淺笑,暗啞說道:“如此絕色,誰會在乎呢?”臨淄王捉住她一隻手,他冰涼的手指在她手上慢慢劃過,燕洛雪猛力掙回,脫離了臨淄王的掌控,臨淄王略帶遺憾微笑:“小貓發威了,貓爪子露出來了,過一會兒是不是毛都會豎起啊。”

燕洛雪冷笑:“王爺戲弄一個小女子算什麽?你不要忘了我對你的救命之恩!”

“終於不裝了,很好!但我隻是想讓你過來侍候我,何談戲弄,救命之恩?你還敢提?我為什麽會受傷?還不是因為救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臨淄王眼神變得冷冽起來,燕洛雪不由打了個冷戰。

這時一人在帳外叫道:“將軍,嘉蘭有事求見。”

“嘉蘭?”燕洛雪一驚,明嘉蘭嗎?燕洛雪看向臨淄王。

臨淄王注視著她,驀地笑了:“南鳳之行,總不能空手而歸,嘉蘭對我照顧有加,我用著很是順手,舍不得就給她帶回了東齊國,怎麽,你這麽看我,莫不是嫉妒她代替你成了我的侍女?”

“這個瘋子!”燕洛雪心中罵了一句,但嘴上卻說:“你這樣暗裏來暗裏去,讓鳳夜瀾知道了,他不會放過你!”

“南鳳靈帝本王都不放在眼裏,更何況鳳夜瀾那個窩囊太子!你有功夫擔心別人,不妨想一想本王接下來會怎麽對你?”臨淄王說道。

“王爺此時喬裝,不想露了身份吧,洛雪一定會為王爺保密的。”燕洛雪低聲說道,“嘉蘭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哼,還是和從前一樣令人討厭,你想本王還會犯以前的錯誤嗎?嘉蘭她已經是他本王的女人了,你趕她離開她也未必離開,要不,你就試試?”臨淄王說罷,喊道:“進來。”

一身戎裝的明嘉蘭走了進來,她的視線落在了燕洛雪身上,燕洛雪也直視著她的眼睛,想要看出她心底的真實,但明嘉蘭神色平靜,眼裏除了一絲訝異,別無其他。燕洛雪的心不斷沉了下去。

明嘉蘭對臨淄王恭敬地一抱拳,說道:“將軍,帳前來了個人,自稱是西秦國秘使,有要事和將軍相商。”

“西秦國密使?來幹什麽?示威?還是串謀?還是秦慕蕭來探消息?”燕洛雪心神一下子被勾了過去,忘了自己尚在危險中,她也忘了身邊還有一隻獵豹,正偷偷盯著獵物,她臉上表情變化全部盡收於臨淄王眼裏。

臨淄王回坐到書案後,說道:“本將軍要會客,你若想聽就躲到床下好了。”

燕洛雪一聽,知道自己的關注惹了嫌疑,忙搖頭說:“將軍會客,我不便在場,我就回我家主子那裏好了,何必躲在床下。”邊說邊向帳邊移動腳步。臨淄王知道她想溜走,對明嘉蘭使了個眼色,明嘉蘭跨了一步,攔住了燕洛雪。

“嘉蘭姐姐,為什麽?為什麽你會在這裏?”燕洛雪拉住了明嘉蘭的胳膊。

明嘉蘭冷淡一甩手,說道:“為什麽?我如今這樣,還要拜你所賜,我背井離鄉,與親人永隔,都是因為你這個妖孽。”

“嘉蘭姐姐?”燕洛雪聽到這厭憎的詞匯從明嘉蘭口中說出,一時間難過地縮回了手。

臨淄王說道:“請密使進來。”

明嘉蘭出去,不一會兒,帶了西秦國密使進來,燕洛雪一見,眼淚都快下來,原來這人是周化風。她背過身,仰頭,將眼淚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