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夕嵐有些頭疼又有些好笑。對於傅履方才的一通話, 眾人震驚她卻習以為常。

傅家三個孩子,隻有無妄阿姐是正常的。傅履膽小怕事,傅師師莽撞暴怒。無妄阿姐聰慧, 後頭兩個……應當是無妄阿姐太聰慧了,老傅家祖墳青煙都被她一人吸了去, 所以老二和老三尤其蠢笨。

不過在雲州時, 傅履也不敢如此囂張,大概是無妄阿姐成了傅妃,這幾年十分受寵, 所以他才敢如此。

她豎著耳朵, 笑眯眯的等著隨遊隼反擊。隨遊隼在外麵一直都是很裝,她倒是想瞧瞧, 此時此刻, 他的麵具還能戴多久。

但她沒瞧著笑話。

隻聽得宴鶴臨的聲音傳了過來,“遊隼,你如今倒是越發小氣了,跟個孩子計較什麽。”

是宴將軍。

折夕嵐灰溜溜的坐好, 抱緊彎弓縮在角落裏, 也不瞧笑話了, 也不敢輕鬆的歪著了, 老老實實的很。

她如今一見宴將軍就有些虧心。

宴鶴臨沒有撩開馬車簾子, 聲音倒是溫和帶著興趣的問, “傅家阿履麽?你還是別惹他了,他可不像是表麵上這般有禮好欺負。”

傅履聽說過宴鶴臨死而複生的事,但臘月初八英國公壽宴, 他一條腿還斷著呢, 根本沒去過英國公府見宴鶴臨。

但是聽聲音溫和, 聽聲音溫厚,聽話語是站在他這一邊的,他立馬換了張笑臉,“請問是英國公府的哪位少爺?”

宴鶴臨:“宴家三子。”

三少爺啊……是那個將軍。

傅履還是很尊重保家衛國將軍的,他也是雲州人,雲州那一仗他雖然不在,但是死了不少人,阿娘還曾經哭過,說是舅公一家的外甥的兒媳婦就被大金人捉住殺了。

雲州人永遠尊敬英雄。

他尊崇的道:“原來是宴將軍,將軍,等我以後腿好了,您盡管吩咐我辦事。”

態度明確,不卑不亢,他驕傲的挺直了脊梁骨——哎,嵐嵐要是撩開簾子看一眼就好了。

隨遊隼瞧見他這副蠢樣子就來氣。但今日已然不好在這裏再浪費時間了,他揚起馬鞭,一言不發,直接縱馬走人了。

傅履小聲的呸了一句,“這麽多人,騎馬走這般快做什麽呢,踩著人了怎麽辦!”

話剛說完,便見雲王世子的人也跟著往前麵騎馬而去。傅履本也想罵一句雲王世子,但是他不敢。

盛這個字,是皇室的姓。他雖然蠢,但是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還是知曉的。

他梗著脖子,等盛長翼走了之後,想了好一會才繼續小聲嘀咕,“短翅膀,斷翅膀!”

他罵完了之後嘿一句,“我真不錯,還壓了韻腳。”

馬車繼續往前,他們坐著是轎攆,是不好跟著馬車走的,班鳴岐便跟南陵侯道別,“到得南山之後,再跟父親說。”

他又看了一眼南陵侯府的馬車,然後臉一紅,想起表妹臨行之前還跟他依依不舍,誰知如今就要馬上見到了。

剛紅臉,就見自己被瞪,他都不用看是誰,咳了一聲,“阿履,走吧。”

傅履哼哼唧唧,“管好你的眼睛,我時刻看著你呢!”

他腦內響起了鍾聲。

盛長翼,班鳴岐,再加一個隨遊隼,嗚,他好多勁敵啊。

哎,也沒辦法,嵐嵐長太好了。要怪就怪他自己,接了手絹都沒有珍惜。

但是他仔細想來,自己的贏麵還是很大的。

首先,他跟嵐嵐從出生的時候就在一塊,直到景耀十二年才分開。他們可是在一起足足十二年啊!

再者,他可是有定情信物的,他有嵐嵐親手拋的手絹,其他人有嗎?有嗎!

定然是沒有的。嵐嵐那麽摳門,那手絹看起來就質地不錯,是好布料,她可舍不得給別人。

嗚,他一定要好好珍惜嵐嵐給的帕子。

折夕嵐是不知道他這一番念頭的。她那帕子得來純屬巧合,後來也沒機會賣出去,本就是用來四處送人的。

她此刻隻是靜靜的坐在馬車裏,一句話也不敢說。等了好一會,隨遊隼走了,盛長翼走了,班鳴岐和傅履也被抬著走了,而後,她聽見南陵侯讓出路來給英國公府的馬車,等宴鶴臨的馬車也走了後,她才緩緩舒出一口氣。

班明蕊好奇的瞧她,“你方才為何如此緊張?”

折夕嵐笑著道:“沒有,就是頭一回見到這麽多的……人。”

班明蕊也有同感,“大哥哥跟宴將軍,隨大人曾經被稱為京都三傑,但是很少聚在一塊。”

“還有雲王世子,我聽聞他最近極得陛下的寵???愛,傅二少爺雖然看著不聰明,但是樣貌好,其實也有不少人願意把閨女嫁過去,畢竟傅妃現在算得上是獨得專寵。”

她好奇道:“——嵐嵐,傅妃娘娘是什麽樣子的人啊?”

畢竟傅履和傅師師實在是……讓人印象深刻,她想不出傅妃是什麽性子了。

折夕嵐就回憶道:“傅妃娘娘啊……”

無妄阿姐其實是個溫婉的人。她當年不常住在雲州城的家裏,所以跟她們打照麵的機會不多。

當年傅家本也窮的吃不飽飯,傅家阿爺心疼兒子,就也不在雲州城裏住,他要回家回村種菜去。

但是他不想自己一個人回去,孤孤單單的。他就把大孫女也帶回去了。

彼時老二傅履還沒出生,所以逃脫了住在鄉下的命運,等到老三傅師師出生,家裏已經有銀子了,更不會送去給老爺子。

彼時,傅夫人就想把大女兒接回來,但是老爺子沒幾天了,他舍不得孫女回去,也不願意去城裏。落葉歸根,他一輩子沒走出過雲州城,對於他來說,雲州城是遠方,鄉下才是自己的根。

如今老了老了,就希望兒孫承歡膝下,而不是遠走他鄉。傅大人還算是個孝子,便把傅履和傅師師都送去了鄉下。

傅師師的憋屈日子就這般過去了。老爺子當年能送傅大人讀書,也是讀過書的,所以教導孫女讀書寫字,教導出一個溫婉的小家碧玉,他看見傅師師就頭痛。

本來就老糊塗了,於是偏心眼十分明顯。傅師師曾經回來後大罵老爺子三天沒停歇,就是罵他不給雞蛋吃。

當年,傅師師一點也不喜歡無妄阿姐,老爺子死後,無妄阿姐被接了回來,傅大人夫妻也許是覺得虧欠大女兒的,便什麽都依著她,什麽好的都給她,傅師師更加委屈,整日裏哭著鬧著說父母和阿爺一樣偏心。

折夕嵐回憶到這裏,笑著道:“但是傅妃娘娘很有耐心,親自教導弟妹,讓傅履和傅三都很敬重她。”

隻這一句話,班明蕊便知曉傅妃不是個簡單的性子。畢竟能讓傅履和傅師師敬重,這簡直就是如來佛祖。

不然,兩人早翻天了。

她笑著道:“真想見見她。”

折夕嵐心道,無妄阿姐應當會見自己一麵的。

她歎氣一聲,又想到了周家阿兄。故人一個一個的都在京都見著了,不知道周家阿兄怎麽樣。

如今扶風縣正是最冷的時候,他可曾收到自己送過去的襖子和襪子。

上次跟盛長翼問阿兄時,他很肯定的告訴她阿兄沒事,她就想過了,阿兄應當還是給雲王府做事。

這般一路想東想西,她抬起頭時,卻見五夫人眼神裏麵露出一絲憂傷。

她心一頓,笑著拿著糕點給伯蒼,“你怎麽不吃了?”

折伯蒼歎息,“不行不行,我聞聞就好了。”

待會要是想如廁,多不好意思啊。

他湊上去細細聞了聞,露出滿足的神色,“真好聞啊!”

少兒不知愁事,一塊糕點足以慰己。五夫人笑起來,“那你就多聞聞,說不得以後練出來一身聞香識膳的本事。”

折伯蒼很扭捏,“那就是狗鼻子了。”

馬車裏麵哈哈大笑起來。等到了南山之後,她們被帶到一個營帳前,“女眷都在這邊住。”

南山也有行宮的,但是陛下不願意住,他覺得打獵就要住帳篷。折夕嵐還沒有住過帳篷,進去一瞧,好嘛,跟房屋沒有什麽不同,該有的東西都有,稱不上簡陋,反而擺設得很奢華。

她和班明蕊住在一塊,五夫人跟大夫人住一塊。班三和班四姑娘就住在了一起。

伯蒼被帶到班鳴岐那邊去了。

南陵侯府人不多,很快就安定好了。第一日大家都在安置行禮,倒是無人來串門。

折夕嵐將帳簾放下,擋住風雨,小聲問班明蕊,“我看姨母不怎麽高興,怎麽了?”

班明蕊就收了笑臉,歎氣,“馬上過年,阿爹和阿兄要回來了。”

折夕嵐這些日子太忙,倒是忘記了這事,她沉默一瞬,道:“沒事,姨母想的開。”

班明蕊點頭,“阿娘隻是偶爾有些惆悵,大部分時間還是看得開的。”

人要是看開了,便沒有什麽能傷害到自己。

班明蕊道:“嵐嵐,多謝你,阿娘不高興,我都沒注意,你卻察覺了。”

折夕嵐:“我也是偶爾看見了。”

她靜靜的坐在凳子上擦拭自己的彎弓,“所以說,有時候虧欠了人家,再被傷害時,便連恨也不敢很,怨也不敢怨,隻能告訴自己活著已經很是幸運,活成這般已然是上天庇佑,還談什麽愛和不愛呢?”

她喟歎一聲,“姨母這般,才是最可憐的。無論做什麽,大家都說是她的不對,無人在乎她也付出過真心,想的是一生一世。”

班明蕊就笑著道:“你小小年歲,想的倒是通透。”

另外一邊,傅履深思熟慮,讓人抬著自己去了班鳴岐的帳篷裏。伯蒼正在寫信給阿爹,見了他來,趕緊站起來,“傅家阿兄。”

傅履對待折伯蒼還是很和善的。他瞧了一眼他的書信,搖搖頭,“你寫你阿姐想你阿爹啊?別寫了,你阿爹知曉是不可能的。”

伯蒼臉一耷拉,“你怎麽知道!”

傅履還能不知道嗎!

他說,“當年你還沒出生呢,你阿姐可恨你阿爹了,哎,現在肯定也是恨的,你可別亂寫了。”

他讓伯蒼去外麵玩,“我有話跟你表兄說,乖,你出去玩。”

伯蒼鼓起包子臉,跺了一腳出去了。書童趕緊跟上,班鳴岐瞧見了,歎氣,“你又想做什麽?”

傅履這次是來以聰明人的姿態勸說班鳴岐的。他端著姿態,“班狗,你還傻樂呢,嵐嵐都快被搶走了。”

班鳴岐皺眉,“除了你,還有誰?”

傅履就道:“上回我跟你說了盛長翼,你還不信,我敢打賭,他肯定喜歡嵐嵐。今天,我又發現隨遊隼那狗廝竟然也覬覦上了嵐嵐的美色——你說說,咱們兩個人,能打得過對麵兩個?”

沒錯,罵人歸罵人,冷靜下來後,他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於是,他聰明的腦袋想到了一個辦法。

“合縱連橫——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吧?”

班鳴岐自然知曉,他點頭,“阿履,你是想要聯合我抵抗他們?”

傅履就笑起來,他喊,“班鳴岐,你還是很聰明的嘛。”

班鳴岐:“……”

他雖然很想告訴傅履,表妹跟他快要定親了,也應是心意相通,不用去競爭什麽,但是想到對方一個是隨家探花,一個是雲王世子,他又心生遲疑,心裏不踏實,怕表妹被搶走。

他深吸一口氣,還是覺得可以聽聽傅履有什麽妙策。雖然傅履看起來就不太適合做軍師。

班鳴岐:“阿履,你先說說你的辦法。”

他再決定要不要跟他聯手。

傅履就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連忙道:“鳴岐兄,我就知曉你是識貨的!信我,不吃虧。”

班鳴岐:“……阿履,你變臉挺快的。”

班狗,班鳴岐,鳴岐兄,真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

傅履就說,“你別說那些沒用的,就聽我的吧。”

班鳴岐:“你說。”

傅履:“盛長翼還是個君子,雖然也覬覦嵐嵐,但看我的時候也沒什麽。但是隨遊隼,你信我,他肯定有毛病,那眼神,沒吃幾十年毒藥毒不出來,咱們就先對付他。”

“可咱們都斷腿了,怎麽對付?肯定還要聯合其他人。我有一個可以製衡他的人選,你猜是誰?”

班鳴岐開始頭疼,他總覺得聽傅履說到現在是他錯的離譜。他正要拒絕,但傅履可不管他搭腔不搭腔,已經一錘子定音說出來了。

“是宴鶴臨!”

他分析的十分有理有據,“你看今天,隨遊隼對上盛長翼還不退,但是對上宴鶴臨,直接就逃了,咱們就去哄著他對付隨遊隼。”

他呸了一句,“還遊隼呢,我看就是根筍,遲早要被剝皮煮了。”

他反正決定了,“不論你怎麽想,我都會去蠱惑宴將軍,讓他幫我們。”

“宴將軍看起來就像個好人,他肯定會幫我的。”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3800+4200=8000,少一千字。

所以枝呦九欠更小賬本是8000+1000等於9000字。

明天中午十二點還一更。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