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搖搖晃晃, 冬日的光撒進窗戶裏,倒映在坐凳之上。星星點點,光華奪目。

隨遊隼卻不喜歡光, 他嫌照人眼睛疼。他的馬車裏麵總要加一層厚厚的簾子,光進來, 他放下簾子, 又把光趕出去。

馬車裏麵瞬間暗沉下來。

隨遊隼閉著眼睛,身子也隨著馬車搖晃,腦海裏麵浮現出宴鶴臨方才說的話。

他說——你終將自食惡果。

這句話的意思, 隨遊隼沒怎麽懂。他微微蹙起眉頭, 有些不高興。宴鶴臨就是這般,明明是個武將, 卻做事說話跟朝堂上不說人話的老匹夫一般。

想不通便不想, 他輕蔑的嘖了一句,睜開眼睛,將一方月白帕子從懷裏拿出來,細細的嗅了嗅。而後目光定在帕子邊角, 那上麵有一點血跡。

當初姑娘把這帕子給他的時候, 他們正從刑場回去, 手上還有鮮血。她洗幹淨了手, 卻明顯不是個細心的人, 指甲縫裏的鮮血滴在了帕子上。

這滴血還在, 帕子也隨他回了京都,可姑娘卻不願意跟他回來。

她就像……就像一匹乘風奔在戰場上的野馬。

她是需要馴服的。但他實在是歡喜她,放了她自由。

如今, 他後悔了。

他半撐著手臂, 手腕微微彎曲, 臉靠在手背之上,眼睛半睜半閉。突然輿內一陣搖晃,馬車驟然停住,簾子一動,光透進來,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沉下臉,“怎麽回事?”

馬夫駕著馬往後退了幾步,驚恐道:“少爺,前頭有馬車攔住了我們的路。”

隨遊隼撩開簾子,看見擋在他們前方的馬車上麵寫了一個雲字。

——是雲王世子啊。

陛下最近尤為寵愛於他。

他於外人麵前一向是個清貴有???禮的公子,便擺了擺手,“王孫出行,咱們避開。”

而此時,盛槊也在罵金蛋。

“就趕個馬車罷了!竟還出亂子,傻蛋一個!”

金蛋委屈,“這邊太多人了。而且以前在雲州,咱們走哪裏還需要讓路麽?”

但京都權貴眾多,牽著骨頭連著筋,這也要束縛,那也要退讓,真是不爽。

盛槊見他還不服氣,又要大罵,盛長翼卻抬了抬手,“先下去看看是跟誰家的馬車撞上了。”

盛槊:“是。”

金蛋便委屈的退到一邊,看著前方槊哥跟人說話,沒一會回來,站在窗戶邊跟世子爺道:“是隨家的馬車,裏麵坐著隨遊隼。”

隨遊隼,太子的表弟,少年探花,如今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去年他去雲州辦差時兩人還見過。

盛長翼便嗯了一句,思及太子,眼神閃了閃,道:“給他讓路吧。”

但他還沒讓路之前,隨家的馬車卻已經讓開,退至一邊,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世子爺,還請先行。”

盛長翼卻沒有再往前去。旁邊的酒樓寫著醉仙居三字,他瞧了一眼,便下了馬車,讓金蛋去安置馬車,道:“我今日是來醉仙居見友人,已經到了,隨大人可先行。”

隨遊隼的聲音沉默一瞬後才傳出來:“如此,恭敬不如從命,遊隼便先走了。”

等隨家的馬車走遠了,銀蛋這才好奇,低聲問:“咱們不是約在了什麽勞什子平樂居麽?怎麽突然改成醉仙居了。”

盛槊不耐煩,“你別問,你別想,你就做。”

行吧!他去伺候馬去!

結果一轉頭,便見他家世子爺眉頭又皺起了。

他嘟囔一句,“自從來京都,就沒見舒展過。”

金蛋是個實誠人,“還是舒展過的,見折姑娘的時候就舒展過。”

兩人嘀嘀咕咕,盛槊聽見了,便又是一巴掌一個蛋,但打完了自己也愁。

世子爺這般忙,都沒時間去見折姑娘了。

兩府相隔,一個南,一個西,都沒地方可以見一見。難道又要去寺廟裏?

盛槊便琢磨著給自己死去的爹娘在明覺寺也點一盞長明燈。

等盛長翼派了人去跟友人說換了地方,見他一臉愁悶,倒是好奇,“你怎麽了?”

盛槊當然不能說實話,他委婉道:“隻是突然想到明覺寺香火旺,小的想給父母也點一盞長明燈——京都的點法跟雲州未免不同,世子爺,您說,我問問折姑娘能行嗎?”

盛長翼腳步一頓,睨他一眼:“那你便去問。”

盛槊:“如何問?”

盛長翼:“咱們送了馬兒去,南陵侯府卻沒有馬場,哪日便請了南陵侯府和嚴府一眾人去跑馬,你便找著機會問問。”

盛槊心道好啊,原來您自己有招。不過……

“世子爺,為什麽還要請嚴府的人一塊?”

盛長翼便冷冷看過去,“自己想去。”

他進了雅間,盛槊被關在門外,摸了摸鼻子,而後一抬頭,便聽金蛋嘀咕了一句真笨。

盛槊:“你罵誰呢?”

金蛋大聲:“罵你。”

他這回很是信心十足,回道:“槊哥,你可真笨。為了折姑娘,咱們都把南陵侯府的老底查過一遍的,他家除了斷腿的班鳴岐在京都,哪裏還有適齡的男人過去騎馬?”

盛槊:“……”

他難掩驚訝:“金蛋,你不該有如此智慧。”

京都規矩嚴,必然要有男客在場才行,班鳴岐不能去,請嚴家也是一般的。

嚴家是折伯蒼如今讀書的地方,又是大夫人的娘家……確實合適。

金蛋便驕傲的點了點頭,“所以肯定要請其他人嘛。不然一群鶯鶯燕燕,哪裏能陪著世子爺騎馬,多不痛快啊,世子爺會憋屈死的。”

盛槊:“……雖有智慧,但不多。”

……

另外一邊,隨遊隼沿著長街直走沒多久,便到了長安街上。這裏有一家歸客樓,專門做京菜,本地人不見得來,外地人倒是常來嚐鮮。

隨家的小廝跟著主子進了二樓雅間,連忙掏銀子讓掌櫃的清出靠窗的雅間,“我家少爺喜歡清淨,這銀子買下左右兩間雅間,今日之內,你就不要帶人過來了。”

有銀子不賺是孫子,掌櫃的喜笑顏開,“小爺,您放心,保證不會有人來。”

越是靠近過年,他們這酒樓就越是冷淡,外地客人都回去過年了,哪裏還上他們家來吃喝。

自然是滿口答應。隨後出去,殷勤的關上門,小廝滿意轉身,卻見他家少爺已經推開窗戶,歪在窗欞之上,頗有興趣的看著下麵。

小廝不由得好奇,大街上來來往往行人,十幾年如一日,有什麽可看的。

……

臘月初一,宜拜師,宜吃酒肆。

大夫人特地挑了今日,先帶著折夕嵐和折伯蒼去了嚴府,將折伯蒼交給先生之後,便又帶著她去下館子。

她道:“這家歸客居是我喜歡的,帶著你阿姐出來買東西,便總要去吃一頓。”

“他們那裏算不得紅火,客人不多,但不吵不鬧,雅間陳設清雅,東西也好吃,我是很滿意的。”

折夕嵐便笑著道:“那我就托伯母的福,做一回饕餮了。”

大夫人便覺得她大方端莊,說話討人歡喜,心中十分慰貼。但是下一瞬間,卻又想起剛剛在嚴家時幾個外甥女對折夕嵐的態度,心中長長歎氣一聲。

嚴家便是大夫人的娘家,百年來詩書傳家,雖然沒什麽人做官,但素來有清流之名,請的西席也是桃李滿天下的齊先生。

折伯蒼能去嚴家讀書,還是大夫人親自回家求情的緣故。

她今日本打算讓班鳴岐送折伯蒼去的,但他腿傷了,不能下地,大夫人便拍板,索性帶著折夕嵐一塊去,“你來京都,多認識幾個小姐妹也好,我娘家的姑娘不似你三姐姐四姐姐,是極為溫順的。”

折夕嵐自然要說班三姑娘和四姑娘的好話,大夫人卻道:“你不用誇,你誇了我害臊。”

折夕嵐就笑起來,“三姐姐四姐姐該傷心了。”

她倒是沒想著結交小姐妹,能順利嫁進南陵侯府便好了。

她真是越看大夫人越喜歡,便更加在意班鳴岐。

等到了嚴家,一瞧,嚴家的姑娘溫順是溫順,嬌嬌柔柔,但聽聞她不懂詩書,便立刻沒了興趣,連話也不願意跟她說了。

她便笑笑,依舊不惱不卑,坐在椅子上泰然自若般喝茶,——嚴家的茶真不錯,她這種不懂茶的人都能知曉這是好茶,喝起來極為清冽。

大夫人極為不好意思,等把折伯蒼交給齊先生,便帶著折夕嵐趕緊走人——之前誇下海口,結果像是撒謊一般,她帶過去的人受了輕慢,她臉上也不好看。

回去坐在馬車裏,她又是心虛又氣惱。平日裏瞧著她們乖巧,怎麽今日如此高高在上。

折夕嵐倒是明白其中緣由。幾個嚴姑娘向來都是“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她一個不懂詩書的人,在她們眼裏便成了目不識丁的癡兒。

世上有能包容你的人,也有不包容你的。

曾經盛長翼教過她,她就是她,人間獨有,世間少有,最是高格,隻要認定了自己好,那便不用為了他人的目光而局促。

她深以為然。沒有平地,哪顯高山。

她就笑著對大夫人說,“下回有武將家的姐姐妹妹,伯母定然要與我引薦引薦。今日嚴家姐姐說的詩詞我都不懂,為了不讓我受打擊,她們連話也不敢多說了,可見是我的罪過。”

大夫人聽了這話,心裏才好過一些。

她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再次誇下海口:“我跟你姨母說了,咱們午膳不回去,便去歸客樓。那是地道的京菜,你定然是喜歡的。”

折夕嵐點頭,“我聽伯母的。”

她這般乖順,卻又什麽事情都通透,有自己的主張,看著堅韌卻又柔和,大夫人便越看越喜歡。

她握住折夕嵐的手,“你容顏生的極好,等回去我找找庫房,給你找一對金釵,你戴上肯定好看。”

折夕嵐笑著哎了一聲,心裏那種沒底的心緒漸漸消散了一點。

她想,她一定是否極泰來了,所以來京都後才如此坦途。

所以——來京都前,她是拜了哪路神仙來著?

當時拜的有點多,她已經快忘記了。

那就都拜一遍吧!

一路上好心情,馬車慢慢的進了長安街,她撩起簾子透過縫隙看外麵,便見人擠人,馬車擠著馬車。

歸客樓就在長安街中間,這裏酒肆極多,人多也尋常,大夫人笑著道:“慢慢過去吧。”

一路緩緩而行,等終於到時已經正午時分了,折夕嵐先下馬車,而後扶著大夫人下來,兩人相攜轉身,剛要進酒肆,便聽後頭傳來馬蹄聲。

她們側身看過去,就見傅師師從另外一條道上騎馬而來,立在她的前麵,眼睛是通紅的,一臉怒氣和委屈的看著她。

折夕嵐皺眉。

說句老實話,她其實並不厭惡傅家兄妹,他們本性不壞。她見過窮凶???極惡的強盜,見過陰暗處滋生出來的嫉妒和惡意,相比這些,傅師師就像個炮仗一般,隻要不點燃還能靠近。

但她時不時就要炸一炸。

今天明顯又炸了。

她看向傅師師,無奈道:“你又怎麽了?”

“有什麽話先下馬再說。”

人來人往,傅師師也不想丟臉,於是答應下馬。

為了折夕嵐那句“你阿姐不快活”的話,她已經整整快兩日沒合眼了,心緒難平,便瞞著阿娘一個人溜出來騎馬散心,誰知竟然碰見了折夕嵐。

她還要去下館子!

自己都這般模樣了,她還要去下館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收了馬鞭,便要下馬跟她進酒館裏麵好好說一說道理。

變故就是這時候發生的。

她正要下馬,馬兒卻受了驚一般瘋狂的向前奔去。

“救命——”

傅師師嚇得臉色慘白。

她也是訓馬的好手,但此時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不懂如何去做。

街邊的人匆忙散開,幾家鋪麵門前擺的東西散做一團,四處都開始狼狽起來,好在沒傷著人。

折夕嵐連忙快跑幾步,抓住韁繩,翻身上馬,坐在傅師師的後頭,從後麵在她手裏接過韁繩,一邊勒緊,一邊用韁繩磕,努力牽製它側屈,而後繞著馬轉頭,轉身,想慢慢的控製它停下來。

但今日這匹馬跟她們以前在雲州受驚的馬不一樣,無論怎麽做它都嘶鳴著往前狂奔。

折夕嵐也感覺有些吃力了,隻能控製著再慢一點。她大聲跟傅師師道:“你下去——別擋著我。”

傅師師都被嚇呆了,一點反應也沒有。折夕嵐罵道:“你學過功夫的,直接跳起來下去,聽見沒有!”

傅師師總算回神了,但瞬間又哭了起來,“嗚嗚嗚,我腿軟了,我根本沒有力氣,怎麽辦啊折二,我們是不是要死了,我沒有力氣了!”

折夕嵐咬咬牙,正要一隻手放開韁繩,準備騰出手來將傅師師拋下去時,便看見盛長翼不知道從哪裏出來,他站在遠處正前方,手裏的長弓已經搭上。

他沒有說任何話,隻抬眸看了她一眼,她便立刻明白了。隻一瞬間,她抱著傅師師往後頭一翻,整個人下馬,將傅師師往邊上滾去,而此時盛長翼的長箭已經射來,正中馬腿上,讓它往下倒。

一把長刀同時拋了過來,折夕嵐接住刀,騰空而起,拿著長刀便照著馬腿一砍,瞬間鮮血四濺。另外一邊,金蛋早和銀蛋等在那裏,在折夕嵐揮刀的時候,也朝著馬腿砍過去。

隨著馬閉上了眼睛,這場變故才平息下來。

周邊人指指點點,直說厲害。折夕嵐卻心道好險,幸虧隻是傅家選給傅師師騎的馬,不是戰馬,也不是戰場,否則殺不了這麽快。

雲州人砍馬腿是天性,幸而她學過。

隻是身上全部濺了血,一點也不好受,頭上有血順著流在臉上,她情不自禁摸了摸,臉上又多了個血印,然後見盛長翼持著彎弓走來,她朝他笑了笑。

盛長翼深吸一口氣,這個姑娘,真是一點也不知道害怕。

他讓金蛋和銀蛋驅人,又讓侍衛把這邊圍起來。而後解開披風蓋在她的身上,仔仔細細看她,隨後舒出一口氣。

“無傷。”

折夕嵐:“是,沒有傷。”

她還有些興奮,拿著刀比劃,“世子爺,你拋給我的刀真好用。”

盛長翼:“好用便拿去。”

他早就知曉,姑娘的喜好有些不同尋常,越是血腥的東西,她好像越是喜歡。

她披著他的鬥篷,小小一個縮在裏頭,但眼裏璀璨奪華,臉上鮮血眾多,手裏大刀揮舞,別有……一番風味。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掏出帕子遞給她,“擦擦臉。”

折夕嵐極度興奮,也沒不接帕子,而是自然的接過來,在臉上擦了擦,搖頭,“不啦。你上回給的刀也好,我還沒用熟呢。”

刀練好了是一樣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倒是將傅師師忘記了。折夕嵐連忙又把傅師師扶起來,“怎麽樣,你還好嗎?”

傅師師恍恍惚惚,沒有說話,看著魂還沒歸的模樣。

折夕嵐歎氣,也不打她巴掌使其清醒了,隻扶著她,跟盛長翼道:“這馬砍成這般,還能看出來是怎麽受驚的嗎?”

她說,“我聽見耳邊一陣風過,應該是有什麽東西擦過去了,所以才驚馬。”

但具體是什麽,她不知道。

盛長翼皺眉:“是眼睛,有東西弄傷它的眼睛了。”

他不願意她插手這件事情,馬是傅家的,後頭如何,傅家去便好。

他溫聲道:“交給京兆府和傅家吧,你不要管。最近京都人多眼雜,你要多加小心。”

折夕嵐就直接點了點頭。本來也不關她的事情。

她便不再過問,道:“世子爺,多謝你。”

又看金蛋銀蛋,“多謝你,金蛋銀蛋兩位大哥,你們的功夫真好。”

金蛋就咧著嘴笑,摸摸腦袋,“嘿嘿,一般一般。”

此時,大夫人已經帶著春山和春螢來了,見了她這般模樣,瞬間嚇得癱在地上,春山趕緊扶住她,大夫人□□著過來拉著折夕嵐細細的看,等知曉沒受傷之後才鬆口氣。

她哭著道:“你怎麽如此膽大,你要是出個什麽事情,我怎麽跟你姨母交代,怎麽跟你阿爹交代!”

折夕嵐十分感動,連忙安撫,“我沒事的。”

傅師師還是一臉懵的站著,大夫人也不敢不管她,讓春山脫了外衫給她披上,扶著她去一邊坐著,不要離開,隻等著傅家人來接就好——她是不敢再讓傅師師上馬車了,萬一再驚著馬呢?

今日任何一匹馬她都信不過。

再者說,這裏已經被雲王府的人圍住了,最為安全,她也放心。

春螢在一邊用帕子給折夕嵐擦臉和手,擦幹淨了折夕嵐才舒坦一些。大夫人已經朝著盛長翼在道謝了。她並不認識他,先看的折夕嵐,折夕嵐便解釋,“這是雲王世子。”

大夫人就鬆了一口氣。是熟人,熟人就好說多了。

她道謝,盛長翼不敢受,隻是道:“此事凶險,我已經散了人,讓人圍了這裏,遣人去了京兆府報官。”

大夫人點頭,覺得這般處理最好。京兆府尹正好是傅師師的爹,他來接最好。

但好生生的出了這麽一樁事,她是沒了吃飯的興致,隻想馬上帶著折夕嵐回去。

正在這時,盛槊已經從隔壁的絲綢鋪子裏麵買來了兩套衣裳。

“我們身邊沒有女侍,這衣裳便給您了。”

這話是對著大夫人說的,恭恭敬敬。大夫人便覺得雲王府的下人極為細心。春螢便把折夕嵐身上盛長翼的披風取下,給她披了新披風。

沒一會,京兆府尹傅大人親自來了。

傅大人是騎著馬來的,一臉的汗,見了折夕嵐身上的血,又在她身邊沒看見自家閨女,頓時臉煞白起來,聲音都帶著質問。

“嵐嵐——師師呢!”

他都要站不穩了。

雖然雲王府的人說沒事,但沒看見心裏不放心啊。

折夕嵐便指了指後頭縮在牆角的人,“那兒。”

傅大人就看見了披著件丫鬟外衫的閨女,

大夫人便道:“今日驚馬太突然,我怕事有變故,所以不敢送她。”

最簡單的就是不動。傅大人感激,“多謝,我必定親自登門道謝。”

大夫人卻有些不悅。她道:“不用謝我,謝嵐嵐便好。是她救的傅姑娘。”

傅大人老臉一紅,連忙道:“是,是,都謝,都謝。”

折夕嵐無所謂的笑了笑。一向如此,她習慣了,也不說話,本想回頭跟盛長翼道別後就離開,但剛要轉頭,目光卻被人群之外的另外一個人吸引了過去。

她神色一緊,臉上有些怔怔。

大夫人也想趕快走,她過去拉折夕嵐的手,但沒拉動。她疑惑抬頭:“嵐嵐,你怎麽了?”

折夕嵐回過神,恍惚道:“沒什麽。剛剛好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誰?”

“不記得了。”

大夫人便道:“那就算了,不要管,咱們先回。”

折夕嵐嗯了一句,跟盛長翼道別:“改日再送禮謝你。”

盛長翼點了點頭,沒說不受禮,隻目送她離開。

盛槊不用他說,已經湊在他身邊小聲說:“世子爺,折姑娘看的是那個人是隨遊隼。”

……隨遊隼。

盛長翼微微不解。

小姑娘給宴鶴臨點長明燈他理解,但是怎麽會認識隨遊隼?

對了,去年隨遊隼到過雲州,說不得就是認識的。

他輕聲道:“京都人多,人雜,多有變故,你從咱們的人裏麵派個會武功的姑娘去她那邊跟著。”

盛槊:“偷偷送去?”

盛長翼:“我會告訴她。你隻將人先混在采買的人裏送去,要不要,隨意她。”

盛槊點頭。

此時,傅大人已經抱著傅師師過來道謝了。他道:“今日匆忙,來日必當道謝。”

盛長翼看他一眼,淡淡道:“不用謝我,我隻是幫忙罷了。”

言下之意沒有明說,卻已???經直白的譏諷了一番。

傅大人卻不敢生氣,他憂心愛女,道:“不論如何,今日是幾位一起救了我兒性命,必有大謝。”

傅師師已經在小聲啜泣了,“阿爹,趕快走吧,我都要丟臉死了。”

傅大人心痛的哎了一聲,趕緊帶著閨女走了。

盛槊就在一邊搖頭,“看著也是疼愛女兒的,怎麽就……”

當年怎麽就把自己十五歲的女兒送進了宮呢。

傅妃今年也才二十一吧?比世子爺還少一歲。

盛長翼整了整袖子,淡淡道:“富貴迷人眼,卻又不算太壞。失去一個女兒,另外一個自然更加珍惜。”

……

南陵侯府的馬車也不能走了。

本來馬夫是要駕著馬車來接人的,但是春山卻搖了搖頭,“馬蹄子傷了。”

大夫人臉色頓時白成一片,怒聲道:“天子腳下,怎麽敢如此猖狂!”

如此,就隻能先去歸客樓修整,讓馬夫回去叫人來。

春山是個厲害的,已經準備好了,道:“咱們是老主顧了,奴婢請他清人,他也願意,如今已經清了其他人出去。隻是他說……”

大夫人:“說什麽?”

春山道:“說在咱們來之前,隨家的五少爺,就是如今刑部侍郎隨大人,已經在雅間用膳。”

“他不敢趕人。”

折夕嵐聽見隨字,背一僵硬,腳步都緩了緩。

大夫人沒發覺,還跟春山道:“這邊是外地人多,給銀子請出去還好,要是隨家的人便不行了,那是皇後娘娘的娘家,可不是我們能得罪的,便這般吧。”

春山點頭。

折夕嵐卻心緒難平。

她剛剛看見的故人便是隨遊隼。

其實看見了也就看見了,她早就準備好會在京都遇見他和傅履,所以並沒有驚訝。

她隻是被他看過來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他的眼神……很奇怪。

一年前他們相遇的時候,她覺得他清貴,有錢,有官位,有權,兩人相處,他雖然冷淡,但為人也算是正派。

可是……可是現在……她正想找個詞來形容他剛剛的眼神,便覺得有人盯著自己,她抬頭,恰見他懶洋洋靠在二樓窗戶邊盯著她。

他今日穿著一件暗紅色圓袍,外頭披著一件同色的鬥篷,臉長得陰柔,一雙狐狸眼微微彎起,手裏拋著幾粒花生米。

見她看過來,啟唇無聲道:“解氣嗎?”

折夕嵐瞪大眼睛,心跳如雷,又強自壓下去。

——解氣嗎?

他是什麽意思?剛剛傅師師的馬受驚,是他做的?

她眉頭越發蹙起,再次看向隨遊隼,便見他百無聊賴般將一顆花生米拋進嘴裏嚼了嚼。

見她再看來,他聳了聳肩,一臉我這是為你好的模樣。

折夕嵐再次大驚。

隨後痛苦的閉上眼睛,隻覺得自己的京都之行,怕是不能善終了。

麻煩接踵而至,越來越愁人。

她應與京都犯衝。

傅履一個常年被傅母和姐妹管得死死的人,突然就要死要活要見她,這也還好,到底沒能翻天。宴將軍本來是死了的,結果活了。

活了是喜事,她真心歡喜,隻要好聚好散,還是可以的。

但現在誰告訴她,為什麽一年前骨子裏都透著清貴的人,突然之間就成了個……成了個……

她一時間又找不到詞來形容他了,隻覺得他帶著點邪氣。

一年不見,他變化太大,她險些受不住。

他是本性如此,還是……還是他之前那些都是裝的?

裝成可以被她拋手絹的人麽?

折夕嵐不傻,瞬間就能想到很多。她就說,他身上怎麽有時候會有一種違和的感覺。

那他現在是……不裝了?

滑天下之大稽。

倒黴事情都讓她碰見了。

她又想到了方才春山說南陵侯府馬車也不能行的事情。

——這也是他做的吧?

等進了雅間,大夫人便叫她去換衣裳。先叫來店裏的丫鬟,再把春山春螢都給她,“我在這裏坐一下無妨,你先去換一身幹淨的衣裳來。”

折夕嵐卻搖頭,“隻帶春螢便夠了,春山便留給您。”

大夫人沒有強求。

這酒肆有三個小院子,布置得很是雅致。當小丫鬟領著她們去了後院一間屋子,途中經過兩座假山時,折夕嵐心裏有數了。

她盯著小丫鬟道:“你先出去,隨後我就到。”

小丫鬟驚訝的看了她一眼,低頭:“是。”

折夕嵐在裏麵換了衣裳。

春螢一邊給她整理袖子一邊道:“這衣裳可真合身。”

折夕嵐就想到了來京路上她收到的衣裳。

確實都很合身。

兩人往回走,折夕嵐走得格外緩慢。途中要經過一個假山,她腳步頓了頓。

正在此時,領路的小丫鬟突然肚子疼起來,春螢扶著她,焦急道:“你怎麽了?”

小丫鬟:“我肚子疼,老毛病了——姐姐,能不能扶我回房間,我房間有藥。”

春螢猶豫。

折夕嵐道:“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待會一起回去。”

此時酒肆早就被人清過,也沒有其他人的身影,春螢點了點頭,“是。”

等人走了,折夕嵐嗤然一聲,“出來吧。”

她袖子裏麵的匕首也慢慢的往前麵一寸寸挪出。

無論他是清貴自持的公子還是個道貌岸然的劊子手,今日她要是手腳不快,還不知道傅師師會變成什麽樣。

這都不是她想要看見的結果。

她眼睛看向四周,緩緩向前走了一步。

突然,一雙手從後頭伸出來,將她往假山後一拉,因為用力太大,又沒掙脫,她整個人都差點跪了下去。

那雙手便又托住了她的身子,一雙狐狸眼迫近,“怎麽——這般就沒勁了?”

然後眸子往下看,看見了抵在他胸口上的匕首。

他輕輕笑了笑,一張臉看起來極為蠱惑人心。

“小山風,好久不見。”

他說,“你想不想我啊。”

折夕嵐嘴角抽了抽。

小山風……這並不是一個好聽的昵稱。

去年為了迎合他,為了他的銀子和官位勢力,她也忍了,覺得這也算不得什麽。

他喜歡就喜歡吧,畢竟她內心偶爾也會說他拿腔拿調。

拋卻這個稱呼讓她不快,她的目光一直平靜,絲毫都沒受他的笑意和臉龐蠱惑,她的匕首甚至又往前麵抵了抵,劃破了他的衣裳。

隨遊隼就越發滿意。從頭至尾,從他們兩個相遇到分離,她對他的皮相絲毫不在意。

他低頭看她,“剛剛送你的禮物,你喜歡嗎?”

折夕嵐:“禮物?是指你驚馬殺人麽?”

隨遊隼便站直了,從她手裏拿過匕首在衣裳上擦了擦,“小山風,我這是幫你。她欺負你,我幫你教訓教訓,不是正好麽?”

“會死人。”

“死不了,最多殘個腿。她是傅家的吧?傅家的人,不值一提。”

他嗤然道:“——怎麽,你又假慈悲了?”

他一句假慈悲,讓折夕嵐又頭疼起來。

去年,她和他相遇時,她確實說過這般的話,做過這般的事情。

……

折夕嵐第一次遇見隨遊隼時,是她剛把不給宴鶴臨點長明燈的和尚們揍了一頓回來。

她背著彎弓也沒有踏實感,心裏還有些害怕。和尚家大業大,她揍的時候暢快,但揍完之後還是怕對方找過來。

她如今能磨練成現在這副穩妥的性子,是一次次吃虧途中感悟出來的。換成現在,她就不敢那般囂張莽撞。

但當時做的時候全靠著一股子衝勁,便很難顧及後果。如此滿腦子亂麻,走路就有些匆忙,匆匆忙忙就撞到了人。

她仰頭,隨遊隼的臉便映入了眼簾。

這個男人很好看。好看極了。

但她心無波瀾。

她爹就極為好看,結果呢?

男人啊,相貌是次要的。

她道了一句歉便又急著下山去,根本不知道男人在廟裏就一直盯著她,跟著她。

所謂撞上,是他想撞上。

兩人第二次相遇,是她知道府州大人被人揭發貪汙,他是京都來的辦案大臣,來徹查雲州府州貪汙一案。

他高坐大堂案前,頭上懸著清正廉明四個大字。她就站在衙門口,看見他剛正不阿審問府州,底下的府州黨羽或哭或喊冤枉,讓她頗覺暢快。

折夕嵐恨折鬆年,但是她最恨的還是府州一黨人。周家阿兄跟她說過,當年醫館不肯賒賬給她家,便是因為府州的兒子當日在,插手搗亂,這才有了後麵發生的事情。

她心裏恨得牙癢癢,也曾想拿著刀將府州砍了,但她人小,隻會三腳貓功夫,根本殺不了人。最迷茫的時候她問折鬆年,“咱們怎麽報仇呢?”

折鬆年蹲在地上,抱著頭,七尺之軀縮成了一團,看起來極為可憐。

他胡子拉碴,麵黃肌瘦,隻幾天便已經瘦脫了相,曾經俊朗的容顏一瞬間老去,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後,他說,“報仇的事情我來,你好好的,好好的讀書,嫁人,過日子,走你自己的路。”

折夕嵐後來就想過,她爹如同一支燃燒的蠟燭在雲州獨來獨往燒了九年,在阿娘和阿姐死後,卻投靠了雲王,應也???是為了求助雲王殺府州。

她也開始迅速長大,不再是那個隻會埋怨隻會戾氣衝天的小姑娘,而是會思慮以後做什麽,活成什麽樣子。

後來雲王世子教她怎麽用弓箭,怎麽去殺人,教她如何坦然立世,但沒教她如何嫁人。

她琢磨的嫁人之道上,傅履好拿捏,將軍她喜歡有家世,但是現在看見隨遊隼,她又覺得其實做大官也很好。

那日,他正在查證,她去衙門找她爹,便見他在院子裏麵回頭,靜靜的盯著她看。

從那一刻,折夕嵐便覺得可以試著朝他拋一條手絹。

因為她看得出來,他應是對她有些喜歡的。

傅履喜歡她,宴將軍喜歡她。他們眼神裏的歡喜是什麽樣子的,她很明白。

如今,隨遊隼也是一般。

她看向他的眼神,便像是看見了獵物一般。

期間她故意偶遇幾次,但也不敢太明顯。

府州一家被斬的那天,她特意去阿娘阿姐的墳前燒了香,又起了個大早,站在看熱鬧人群的最前麵。

她看見隨遊隼坐在監斬台上,頭上頂著正午的光,地上跪著府州大人一家老小,影子縮得很短很短。

府州一家三十六口,最小的那個才三歲,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他什麽也不懂,還以為是玩呢,一直在笑。

他笑的時候懵懵懂懂,許是她的目光極為陰惡,他被她吸引了過來,先有些瑟縮,卻又鼓起勇氣糯糯的朝著她笑。

她愣了愣,隨後挪開了目光。

刀起刀落,血染了一地。周圍的人都散了,她還站著,良久,她走了過去,將小孩的頭捧了起來,接在他的頭頸之間。

這一幕詭異至極。

此時的她背著一把弓箭,彎腰下身,捧著一個孩子的斷頭,靜靜的凝視著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微風吹過,她的長發還沾染了地上的血跡,漂浮在空中。

幾個衙役看得一陣寒顫,想上前阻止,隨遊隼卻擺了擺手,讓他們先走。

刑場之上,就隻剩下他和她兩個人。他走過去,一雙眼睛奇異的盯著她,“你與他們是故人?”

折夕嵐:“不,是仇人。”

隨遊隼:“你想替仇人收拾屍首?”

折夕嵐:“不想。”

“那你在做什麽?”

“假慈悲。”

隨遊隼不愛笑的。他長的好,笑起來蠱惑人心,便被人抓住此事做文章,說他不堪大任,他雖覺得這話簡直荒謬,卻再也不肯輕易笑了。

此時此刻,假慈悲三個字卻惹笑了他。

他先是輕笑,再是大笑,最後止不住捂著肚子笑。

他便瞧著她的目光聚到了他的肚子上。

嗯……肚子……他低頭看去,哦,她不是在看他的肚子,而是在看他腰間的玉佩。

她也知曉偽裝,臉上神情未變,但他還是從她瞪大的眼睛,微微張大的嘴巴,以及恍惚一瞬的臉上看出她在說:他好有錢。

他又忍不住笑了。

剛剛還在假慈悲,瞬間又掉進了錢眼裏,變得可真快。他便摘下玉佩,丟在了屍體之中。

她問,“你為什麽丟掉呢?”

隨遊隼盯著她看,“它剛剛沾上血跡了。”

“它髒了,我不要了。”

“我可以撿嗎?”

“可以。”

她便毫不遲疑的彎腰撿起了玉佩,然後跟他道謝一句,隨後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她一雙手剛剛搬過鮮血淋漓的腦袋,又撿起血堆裏麵的玉佩,早已布滿鮮血。

但是她一點不在意,拿著帕子隨意的擦了擦,就這般到了最近的當鋪之前。隨遊隼深覺有趣,跟著她走,站在當鋪前見她熟練的當掉玉佩,而後拿著銀子走人。

他又跟著走,問她,“你不怕死人,不怕鮮血麽?”

折夕嵐搖搖頭,“不怕——曾經馬賊來村子裏,屠了不少人。這雲州城裏的姑娘,都是見過屍體堆成山,血流成河的。”

她轉身看他,“你要跟著我麽?”

跟著?

如何跟著?跟著回家?

隨遊隼的鮮血沸騰起來,他說,“好啊。”

到她家之後,她洗完手,便去裏屋拿了一方月白色的手帕來。她極為粗心,手沒有洗幹淨,手指縫裏麵還有殘血,滴在了帕子角落。

她將帕子遞給他,眼睛像是盯著獵物一般盯住他,“你要麽?”

要?

他再次忍不住笑起來。

真是個有趣的姑娘。

他沒要。

才剛做獵物,怎麽能一下子就掉陷阱裏去呢?總得追著跑一會。

他就去了她住的莊子裏住了下來。一麵查宴鶴臨的案子一麵逗她。

他想,要是她願意做妾就好了,他定然願意寵著她。

但她不願意。著實可惜。

……

一縷光映在石頭上,折到人的眼睛裏,刺得人生疼。

兩人回過了神,再被院子裏麵的寒風一吹,雙雙打了個寒顫。

隨遊隼身子便挪了挪,替她擋住了風。

他盯著她,“小山風,你怎麽不問。”

折夕嵐:“問什麽?”

隨遊隼:“你該問我,怎麽像是變了一個人。”

折夕嵐哦了一聲,“是,以前我覺得你是個好人來著。”

“現在呢?”

“有點瘋。”

隨遊隼便愜意的翻過身,靠在石頭上,“是嗎?”

“宴鶴臨也這般說我,說我不裝的時候,有點瘋。但大家都這樣,我也就這樣了。”

他這時候好像又變得正經一點,但是折夕嵐卻一點也不敢放鬆警惕。

果然,他問,“你不生氣麽?我騙了你。”

折夕嵐:“沒事,你沒騙我銀子。”

至於感情……

她也隻為宴將軍流淚過,其他人倒是隻傷懷自己的時運不濟。

如此這般,她其實沒什麽損失。

她站直,“你今日這般是什麽意思?快些說吧,我要回去了。”

隨遊隼臉一點點靠近她,“急什麽——我也隻是故人重逢,甚為想念,找個機會見麵罷了。”

他將匕首還給她,“然後告訴你,我後悔了。”

他坦坦****的,“小山風,我後悔了。”

折夕嵐一聽這話就覺得自己真是倒黴透頂。

報應啊,這就是報應。

以為覺得是個清貴自持的公子哥就下手了,結果那隻是張皮,骨子裏麵是個神經病。

夭壽,她恐要夭壽!

她就認真看他,“隨遊隼,你野心勃勃,不是一個為了情愛停下腳步的人。”

“你後悔了,但是你不敢娶我。而我最後一次警告你,你得不到我除了為妻之外的任何身份。”

“妾室,外室?”

她嗤然一笑,“你今日這出是威脅我?我想想,你是不是覺得你這般,我就會怕你了?怕你用我阿爹和弟弟,姨母一家來要挾我?”

她嘖了一句,“咱們是老相識了,你也該知曉,我這個人假慈悲。”

“我自己都不快活了,我誰也不會管。”

隨遊隼一張臉徹底沉了下去。

但是他沒有說他是不是要娶她為妻,也沒有說他會不會逼迫她做妾,他隻是陰森森的問,“你這般著急拒絕我,是為了宴隨臨?他回來了,你以為可以跟他再續前緣?”

折夕嵐心生不快,一個更加荒唐的念頭湧了出來:“……你知道?我們認識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隨遊隼彎起嘴角:“我當然知道,你在廟宇裏麵為他打和尚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折夕嵐:“……”

好嘛,被玩了。

隨遊隼目光越發陰沉,“可他如今已經廢了,一個廢物,你還喜歡?你還願意?”

他站起來,高高大大的,完全可以籠住她的身子,他一步步逼近,“他再也拿不起長刀,揮不動戰旗,他已經降服不了烈馬,追不了窮寇——你還喜歡他什麽呢?他宴鶴臨如今就是個廢物!”

折夕嵐就發現了。

這才是隨遊隼,不但瘋,還有些令人不恥。

劣根性暴露無遺。

她譏諷道:“所以,你是在嘲笑他嗎?”

“是。他如今這般,多少人譏諷他,以後他走到哪裏,都再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將軍了,隻是個廢物。”

折夕嵐心裏陡然生出一股戾氣。她真心實意感激上蒼送回了英雄,但是這些人,這些高官厚祿的人卻在譏諷他再做不成英雄。

她怒氣湧入心間,打斷他的話。

因是在院子裏,他們剛剛說的話都是壓著聲音的,此時,她也壓著聲音,卻又慷慨激昂,甚至因為壓著聲音,帶著一些嘶啞。

“你在嘲笑他——你有什麽資格嘲笑他。”

她質問他,“你可曾護衛過邊疆百姓?你可曾浴血殺敵?你可曾看過屍橫遍野的沙漠,可曾遇見過老馬識途駝回來的屍體?”

“你什麽都沒見識過,便以你狹隘的心胸,肮髒的心思去揣度一個被百姓擁戴的將軍。”

她不屑道:“隨遊隼,你從未有過他的輝煌,為什麽有臉麵去嘲諷我們雲州人願意虔誠跪拜的將軍,譏諷他輝煌不再呢?”

“你臉可真大啊,尚且還沒攀登上他站過的山頂,隻站在山腳下仰望,便已經開始暢想自己登上山頂的模樣了麽?”

“荒唐,荒謬。”

隨遊隼一張臉黑得可怕,若是別人敢這般說他,腦袋早就???掉地了。但此時,他還要顧及著自己不傷她。

他怒極輕笑一聲,“小山風,我現在還願意由著你,你盡管說。”

折夕嵐便也跟著笑,氣勢不曾低過,沙啞著聲音問:“你真不生氣?”

她便極為快速的,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用阿姐教她的話罵道,“隨遊隼,你還想跟宴將軍比呢,可真是馬不知臉長,牛不知角彎。”

罵完了,她舒出一口濁氣。

解氣。

但卻見隨遊隼的目光突然看向了後頭。

後頭——

她急忙轉身,就看見院子中間還站著兩個男人。

一個是盛長翼,還有一個是宴鶴臨。

折夕嵐全身開始僵硬了。

她開始仔細回想,在來京都之前,她到底供奉了哪路神仙,才讓她陷入如此境地。

——不論是三清道祖還是菩薩佛祖,她都要砸了他們的招牌才是。

作者有話說:

神明:我惹誰了?覺得我有用就拜我,沒用就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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