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人死了,他的供詞就是“死供”,對他很不利。

陳年璽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兩日後,都察院傳來消息,掌事傷勢過重,死在地牢裏。

唯一的證人沒了,線索也斷了。

這案子變得越來越棘手!

陳年璽閉門不出,看似什麽都沒做,也沒有招人懷疑。

蔣月一直陪在他的身邊,有事隻讓蘇嬤嬤和香寧出門打點,香寧去書院給蔣星送飯,叮囑他近來不要出門,謹言慎行。

蔣月和陳年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捋了一遍,總覺得有些牽強。

蔣月列了一張時間軸。

一個月前,賦稅納入金庫,數目為五十萬兩,分為三批陸陸續續送入庫。

第一批的庫銀,總共十萬兩。

金庫主管親自簽收核算,整整用了三天三夜的時間,方才蓋章入冊。

之後,一切風平浪靜,銀子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誣陷陳年璽的掌事,隻說自己是內應,負責打開金庫門,之後發生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銀子怎麽運出去,被運到哪裏,又多少人參與……他全都不知道。

蔣月蹙眉,看著陳年璽簡易地畫了一張圖紙,那是金庫的布局圖,存放官銀的銅門鐵櫃,都在半地下的庫房。

那些鐵板都是被釘死過的,紋絲不動,沒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如果他們從前門出去,如何瞞天過海?”

蔣月看了一眼那圖紙,他畫的還挺好,看來沒少用功。

“盜竊都是偷偷摸摸行事,哪有光明正大去偷的?”

蔣月搖頭:“我總覺得沒那麽簡單,一萬兩銀子說少不少,但也不算多!庫房有十萬,他們鋌而走險,不惜被殺頭降罪,怎麽不多拿一點!如果換做是我,最少也要拿走一半!”

她說得頭頭是道。

陳年璽挑眉,伸手掐了一下她的小臉:“是啊,若是你幹的,我就能抓到你了!”

他開玩笑,她順勢而下:“抓我幹嘛?咱們一起合夥,然後把銀子都拿走,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做一方霸王!”

陳年璽輕輕捂住她的嘴巴:“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蔣月收起圖紙,撕成兩半,又放在痰盂裏燒掉:“是啊,有手有腳的人,幹點什麽不能吃飯過日子!非要偷偷摸摸地做壞事……”

她看著火光,瞳孔顫動,自言自語似的說:“三爺,我在想……也許銀子根本就沒丟……”

“怎麽可能!明明是丟了。”

蔣月抬眸:“正如三爺所說,那銀子是沒了,可根本運不出去啊。那麽多雙眼睛盯著看,”

“可是數目不對啊。”

“如果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的呢。”

陳年璽皺眉:“一開始?”

“是啊,從一開始入庫的時候,就少了一萬兩!”

蔣月早就這麽懷疑了。

陳年璽搖頭:“不可能的,金庫上上下下多少官員,清查核對的時候,差一兩銀子都不行!”

“三爺這麽想,其他人也這麽想,所以,沒有人懷疑,銀子是先丟還是後丟的?”

陳年璽反應過來:“這麽說,那金庫主管必然知情,一定要嚴查此人。”

“不用著急,替罪羊一死,他肯定鬆了口氣。”

蔣月杏眼晶亮,心裏有數。

外頭幫打探消息的人,四處留意,終於找到了些許線索。

城南的一間首飾鋪,名叫富春坊,近來又一批新貨到,全都是上等的銀器首飾,質地上乘,價格卻物美價廉。

薛長治把消息告訴給了蘇嬤嬤,蘇嬤嬤喬裝打扮一下,扮作個富態的老婦人,和香寧換了輛馬車,過去湊湊熱鬧。

銀鐲銀簪銀發釵,都可量身定製。

蘇嬤嬤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官銀,摸一摸看一看,就知道成色如何。

她還特意買了兩件回去,給蔣月過目:“夫人您看,這麽好看的一隻銀簪,掂量掂量也有三兩,結果隻賣三兩。”

蔣月細看一番:“是啊,比尋常見到的要好些,他們這麽賣,賠本賺吆喝嗎?不可能的。”

“少東家給咱們傳的話,說是這批新貨,來曆不明,要不要查一查?”

蔣月收起銀飾,尋思道:“咱們又不是官府,不好查啊。而且,咱們不能打草驚蛇了呢,萬一人家開業大酬賓,就是賠錢賺吆喝呢!”

蔣月轉轉主意:“讓他們幫忙打聽打聽,這富春坊的老板是什麽背景,有什麽靠山嗎?”

“好,那我去讓他們繼續查查。”

“幫我向少東家道聲謝,準備個感謝紅包。”

都察院順著線索查,蔣月逆著線索查,沒有證據之前,她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又過了兩天,陳傲川親自麵聖,為自己的兒子求情。

皇上本來就沒懷疑是陳年璽做的,隻是有人咬著他不放,所以,才不得不按著規矩辦事。

皇上體恤,太子擔保,陳年璽身上的嫌疑已經被消去大半,嚴克己也奉命撤銷了他的“軟禁”。

不過那份證詞,還是他的“汙點”。

薛長治的線人,給他捎了個消息,富春坊的老板是錢監的監禦史大人的遠親。

陳年璽不用軟禁,特來月喜樓請他吃飯,感謝他的幫忙。

薛長治回敬他們一杯酒:“之前全靠三夫人的幫襯,我們鏢局才能擺脫棘手的債務,這點小忙,舉手之勞。”

“少東家消息靈通,幫了我們大忙,這個人情我記下了,待到日後有什麽我能出力的地方,隻管開口。”

蔣月見兩人相談甚歡,起身離開,又去忙活其他桌的客人了。

時隔多日,月喜樓重新開,客人們都堵上了門。

老主顧之間,大家都有了交情,人人都很關心三爺的近況。

蔣月索性讓陳年璽出來和大家夥兒說幾句。

陳年璽也不內向怯場,大大方方地客人們道謝:“多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你們今兒來月喜樓捧場,就是給我和我夫人大大的麵子。外頭的傳言,都是撲風捉影,我做事光明磊落,不怕任何人的誣陷。”

蔣月在旁,默默鼓掌。

這一年,他真是成長了許多,說話辦事成熟穩重,很有做官的樣子。

大家齊齊鼓掌,還有人說支持三爺,一定要查出真相,還自己一個清白。

錢監監禦史莫國良,可是一個狠角色。

他掌管錢監和銅造局已有十年,每年負責製造的銅錢,少說也有七八十萬貫。

他平時為人低調,從不與人應酬交際,宅邸也是低調老舊,沒有任何招搖之處。

莫國良出了名的廉潔,誰也不會想到他會“監守自盜”。

經過一個月的時間,終於弄明白了,那富春坊的銀器銀飾,並非是官銀重造的贓物,而是積壓已久的存貨,重新融鑄,打磨拋光,所以賣相極佳。

“這麽看,莫大人的嫌疑解除了?”

陳年璽給蔣月斟茶,他昨兒已經回工部做事,一切恢複如常。

蔣月搖頭:“他的嫌疑最大,隻是沒人在明麵上戳穿,有機會我得去會一會這位莫大人……”

“你休要莽撞,莫大人在官場上沒什麽朋友,鮮少與人交際。”

“誰說要交際?明目張膽地請他,那不是等於告訴所有人,咱們倆再查案子嗎?”

蔣月有個主意:“正所謂,相親不如偶遇!偶遇最妙……”

“你啊!”陳年璽含笑:“看來你都安排好了。”

“嗯,初九那天,咱們釣魚去。”蔣月笑得得意洋洋。

打開門做生意,有一點好處,就是可以結識到形形色色的人。

好的壞的,明的暗的。

莫國良到底是朝廷大員,再怎麽低調也要出門過日子,他的那點喜好,還是很容易打聽的。

莫國良有個愛好,釣魚。

每個月的初九,他都會去郊外的鏡湖垂釣,一釣就是大半日。

蔣月帶上弟弟妹妹,帶著他們一起出去郊遊。

湖邊地方寬敞,稀稀疏疏地有幾個人影兒,莫國良是最好認的一個,不是因為他穿得最華麗,排場最大,而是他穿得最樸素,布衣長衫,戴著大大的竹帽,嘴裏叼著細長的煙槍,吞雲吐霧。

他單手持著釣竿,一派風淡雲清地模樣。

蔣月拿出望遠鏡,四處張望:嗬,有點世外高人的氣勢呢。

陳年璽轉身之際,蔣月已經把望遠鏡收好,指指對麵道:“那位就是莫大人吧。”

“咦?你怎麽知道?”

“氣場,直覺。咱們就這麽直接過去,不太好吧。”

“這不是有蔣星嗎?”蔣月早都想好了,讓弟弟過去玩耍,順便看看情況。

蔣星激靈得很,一路小跑著,撿石頭抓小魚,看似在玩,其實在幫姐姐偷偷地觀察。

沒有人會對小孩子有戒心。

須臾,他跑過來回話:“姐,我看過來,那老頭兒就一個人,沒有隨從也沒有人伺候。”

“好,那你抱著妹妹去那邊玩,姐姐一會兒過去。”

陳年璽拍拍蔣星的頭:“謝謝你幫姐夫的忙。”

“小意思,沒問題。”

蔣星說完,還給他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姐姐教他的,讓他隻在家人麵前用的暗號。

蔣月將事先準備好的食物,放在小竹籃子裏,樸素大方,滿意點頭:“不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