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卿緊貼著他發燙的臉頰,心裏卻是害怕的。
他記得溫也曾說過,他以前發了熱症燒了整整兩天,差點沒有挺過來,還因為這場熱症丟失了關於他的全部記憶。
他不敢想象這樣的事情再來一次他會不會瘋掉,無論如何,他決不能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將阿也從他身邊帶走。
溫也頭痛欲裂,意識像是被關入了漆黑的小匣子裏,四周一片黑暗,他被困住其間,無法醒來。
他隻知道自己身上很燙,灼熱快要將他燒盡,身旁冰涼的氣息讓他感到一陣解脫,他循著本能去靠近,緊接著被擁入了一個並不溫暖的懷抱,卻讓他得到了救贖般死死抓著不肯放手。
他貪婪地汲取那人身上的冰涼,好讓自己不再那麽難受,抱著他的人也是極其溫柔地在他耳邊低語,“阿也,沒事了,會好的。”
溫也很想睜開眼去看他,但掙紮半晌還是徒勞,身子沉重得動一下都十分艱難,隻能從喉腔中發出低啞的哼聲。
但很快,他便對此感到不滿足,因為抱著他的人身上的寒意也快被他驅散了。
鍾卿放下溫也,又走出去往自己身上澆水,森冷的寒意仿佛從骨縫中鑽進,冷得他發痛,但他還是沒有絲毫猶豫,在慕桑欲言又止的眼神中,將自己徹底涼了個透,再回去重新抱住溫也。
不知這樣反複幾趟,直到鍾卿抵著他的腦袋,聽到雲越說溫也身上的熱度漸漸降下去之後,才敢鬆口氣,可就是這一鬆懈,緊繃的神經就再也撐不住,差點沒直接倒下去。
他被棲衡和慕桑扶起來放到溫熱的浴桶中,而雲越也送來了熬好的藥給溫也喂下去。
熱水使得鍾卿身上體溫漸漸回暖,他才緩緩睜開眼,隻是唇色略顯蒼白。
換好幹淨的衣服,他重新回到溫也身邊,將人攬入懷中,一刻都不願離開。
慕桑眼睛有點發紅,“主子,您一晚上沒吃東西了,今天過年呢,好歹吃點吧。”
鍾卿問:“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已是子時了。”
話一說完,就聽到外麵大街小巷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煙花竄上天,在夜空中絢麗炸開。
“去將窗戶關上。”鍾卿卻是捂住了溫也的耳朵,平日裏熱鬧歡慶的象征,在此刻鍾卿隻覺得它們吵鬧。
可即便鍾卿已經為他捂了耳朵,外頭的爆竹煙花依舊喧囂,溫也聽到動靜,在他懷中幽幽醒來。
“醒了?好點了嗎?”
鍾卿將人扶起來,在爆竹聲的喧鬧聲中問他。
溫也淡淡搖頭。
棲衡趕緊去倒了一杯熱水,鍾卿接過,給溫也喂下。
水潤過幹澀的喉嚨,溫也這才舒坦許多。
“餓了吧?我讓人給你煮了粥,你一會兒喝點。”
溫也身子乏力,癱倒在鍾卿懷裏,也沒甚胃口,但是怕鍾卿擔心,還是點點頭,“好。”
熱粥一直用小火溫著,肉粒被煮得爛軟,和粥融在一起,伴隨著肉香和粥的清香,勾起人的食欲。
鍾卿將他摟在懷裏,一手端著碗,一手舀起一勺粥放在唇邊輕吹,隨後喂到溫也嘴裏。
溫也微微張口,將粥喝了下去。
外頭的煙花映照在格窗上,五彩的光暈滲透進屋裏,溫也抬起頭,五官在燈暈中浸潤得很柔和,“你也吃點。”
鍾卿又吹涼了一勺喂給他,“我吃過了。”
溫也卻搖頭,“我想讓你陪我吃。”
鍾卿一頓,笑了,“好,我陪你。”
鍾卿就著碗裏的粥,給溫也喂一口,又自己喝一口,直到一碗粥喝完。
溫也又說:“我還餓。”
鍾卿又教人盛了一碗粥來,方才喂了他兩口,溫也就說:“我不餓了,你吃。”
鍾卿哪裏不知道他早已看出來自己沒吃晚飯,兩人心照不宣,鍾卿很聽話地喝著剩下的粥。
溫也看著他將粥喝光,心中湧起陣陣愧疚感。
他知道鍾卿沒吃飯不是因為其他,隻是他太了解這個人,太了解彼此了。
自己昏迷了這麽久,若不是外頭的爆竹聲,隻怕他會一直睡下去,這種情況下,換做是鍾卿病倒了,他肯定也沒心思吃東西。
且他仍記得自己意識朦朧的時候,有人用身上寒意為他驅散邪熱。
溫也不是瞎子,鍾卿臉色這麽蒼白,連身上的衣裳都換了,想是他用了什麽方法讓自己先受了寒,而後才抱著他給他降溫。
不管鍾卿是用了什麽方法,溫也知道,鍾卿一定承受了凍傷的痛苦。
“阿也......”
溫也卻抬手抵住他的唇。
被夾斷的指骨在慢慢恢複,早已擺脫了指板和厚厚的繃帶,手指比從前到底靈活了幾分,溫也輕輕撩起鍾卿的衣袖,看到他被凍傷的皮膚,眼眶氤氳著一層霧氣,他的臉還帶著高熱後的餘韻,瞧著很是可憐。濕漉漉的眼睛裏寫滿了自責和心疼,“很難受吧。”
鍾卿放下袖子,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的鹹濕,“我隻有這麽一個阿也,你生病了我才最難受。”
溫也鼻子一酸,腦袋埋在他懷裏,悶悶道:“對不起,要是我沒有發熱症,你也不會在大過年的時候還要照顧我。”
鍾卿拍了拍他的背,“說什麽傻話,阿也,我照顧你是應該的,隻要你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他捧起溫也的臉,在他額上輕吻,“我很高興,因為你醒過來了,而我們還在一起。”
溫也吸了吸鼻子,伸手抱住了鍾卿的腰,“景遷,以後的每一年我們都在一起過。”
“嗯,一定。”
夜已深了,溫也精神不太好,吃了點東西又犯困,鍾卿把他放到**,將人摟在懷裏安穩睡去。
翌日,溫也比鍾卿先醒來,他怕驚擾了鍾卿,便睜著眼沒有動。
鍾卿五官生得綺豔,卻不媚俗,睜眼看你時,仿佛要被他那雙眉眼蠱惑,閉上眼時又有種幹淨出塵的氣質。
溫也伸出手指輕輕在鍾卿的眉骨上劃過,又順著挺直的鼻梁落下,最後移到了他的薄唇上。
手腕卻被突然抓住,鍾卿緩緩睜開眼,對上溫也微紅的臉頰,他低頭,執起溫也的手吻了一下。
溫軟的唇在指間輕輕觸碰,美好得如同這場冬日初陽。
鍾卿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比昨日裏好上了許多,“還有沒有不舒服?”
溫也搖搖頭,“好多了。”
他見鍾卿麵色也不似昨日那般蒼白,感到慶幸的同時也不禁感歎鍾卿底子的確比他好得多。
他有些留戀地往鍾卿懷裏拱了拱,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出聲。
“餓了?”
溫也點點頭。
鍾卿揉了揉他睡亂的發,“那就起來吧。”
鍾卿起身穿戴好,將溫也抱起來給他穿衣服,慕桑端著洗漱用具進來,擺放在架子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待兩人洗漱好了,鍾卿將溫也抱到梳妝台前,拿起木梳替他梳理頭發,溫也看著鏡中的兩人,不自覺笑了起來。
想他初入王府之時,從未想過那個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如今會如此事必躬親地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還會細心為他梳發。
鍾卿看他愣神,問道:“怎了?”
溫也道:“景遷,謝謝你。”
鍾卿正將發扣往溫也頭上戴,聞言嘴角微微一挑,“我也要謝謝你。”
“謝謝你選擇了我。”
用過早膳,雲越就興衝衝地跑過來對兩人說:“主子、公子,你們快出來看。”
兩人一出門,隻見院中赫然立著一座雪雕,雕刻的卻是兩個人,容貌俊美,姿態怡然,他們相互緊靠著,並且看向對方。
溫也很快便認出了這兩人就是自己和鍾卿,兩個雪人被雕刻得惟妙惟肖,溫也甚至覺得能從他們對望的眼中看到了深情。
像是真切地看到了另一對自己和鍾卿,不禁感到有些奇妙。
溫也驚喜道:“這是慕桑雕的?”
慕桑嗯哼一聲,道:“公子等著,還沒完呢。”
他拍了拍手,突然從天而降一根紅色緞帶,剛好落到兩個對望的雪人手中,像是成親時新人手中的牽紅,意為兩心一線牽。
這麽一看,倒真像是他和鍾卿成婚了一般。八壹中文網
院中不知何時站了許多暗衛,全都笑著看他們,溫也被注視得有些不好意思,鍾卿從身後輕輕握住了他的肩,給了他堅實的依靠。
溫也心裏頓時沉靜了許多。慕桑道:“這是屬下等給二位主子的拜年禮,願二位主子同心相守,恩愛如初。”
接著剩下的暗衛也都紛紛獻上祝福的話。
“屬下祝二位主子白首成約、情天萬裏!”
“連理交枝、永結為好!”
“到我了到我了,屬下祝二位主子......”
溫也聽到他們不要錢地吐露祝福之詞,心中感動,卻也難掩羞澀。
他們的話都沒有重複的,顯然是特意在事先就商量過的,而輪到最後雲越說的時候,他突然卡殼了。
大抵是前麵那些人將他說糊塗了,他竟忘了自己的詞,所有人都看著他,他一時緊張之下,腦中靈光一閃,立馬道:“屬下祝主子和公子早生貴子,最好,最好是三年抱倆!”
雲越說完之後才發覺自己說了什麽,臉都憋紅了。
院中突然寂靜......
隨後便是爆發出哄堂大笑,“哈哈哈,阿越是不是忘詞兒了?”
“也保不定是二哥教他這麽說的?”
“哈哈哈,我倒覺得阿越說的也沒毛病啊!”
“欸,你們別笑了,”雲越尷尬道,“主子,公子,我、我隻是嘴瓢了......”
比起雲越臉更紅的是溫也,他此刻更是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卻聽到身後鍾卿暗暗的低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