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七出身微賤,哪裏見過這場麵,怯生生低頭不敢看上頭坐著的幾位。

夏文光見他膽小如鼠,隻怕很容易就能從他嘴裏撬出實話。

夏文光故作凝重道:“阮七,我當初將你送入王府,是為了讓你好生伺候王爺,為王爺分憂,也讓你免受零落無依之苦。”

阮七知曉夏文光這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他的恩情,連忙乖巧行禮道:“是,夏大人引薦之恩,阮七從不敢忘。”

夏文光點點頭,道:“那我問你話,你可要實話實說。”

阮七點頭應是。

“好,我且問你,我女兒綺瑤身死的原因,你可知曉,到底是何人害了她?”

阮七嚇得一哆嗦,“奴家、奴家不知......”

夏文光見他如此心虛,怒喝一聲,“大膽,太子殿下麵前還敢撒謊!你知道什麽,還不從實招來!”

傅君識瞥了一眼夏文光,對於後者這種拿著雞毛當令箭的行為很是不待見。

阮七大驚失色,連忙跪下,頭上的梅花簪子微微顫抖,“太子殿下饒命,夏大人饒命,奴家,奴家不敢說是因為,夏側妃說會殺了奴家!”

夏文光一噎,“你說什麽!”

太子溫沉的聲音響起,“你知道什麽?她為何會殺了你?”

阮七看了夏文光一眼,猶豫著說道:“其實奴家一早就知曉夏側妃與男子私會一事,奴家無意中見過......隻是夏側妃,她、她威脅我,她說她爹夏大人是大理寺少卿,若我敢說出去,夏大人隨便治我一個罪就能讓我生不如死——”

“你血口噴人!”夏文光氣得拔處一旁侍從的劍,“好你個賤奴,竟敢汙蔑本官清譽!”

阮七嚇得大叫著往後退,太子使了個眼色,立即有侍從上前將夏文光拉開。

傅君識冷笑一聲,“夏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夏文光驟然回神,後背倏地發涼,連忙跪下認錯,“太子殿下,下官自上任以來一直秉公執法,卻不想被這般汙蔑,一時有些激動......”

“一時激動?”傅君識輕睨眉眼,“夏大人方才隨意對人喊打喊殺的行為,可不像是一位秉公執法的大理寺少卿該做的事。”

夏文光額上冒出冷汗,“下官冤枉,太子殿下,切勿聽信小人之言。”

“夏大人當真是奇了,方才宣王妃說的話你不信,現在人是你自己挑的,話是你問的,你又讓孤不要聽信他的話,”傅君識眸光少見的冷了下來,“莫不是夏大人覺得我大月皇室隻能聽你的話,為你馬首是瞻?”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夏文光就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他連忙跪到太子麵前,不停磕頭道:“太子殿下,求殿下恕罪,下官隻是一時失言,下官絕無此意,還請殿下明鑒啊!”

傅君識淡淡瞥了他一眼,看向阮七,“你別怕,你隻要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沒人敢動你。”

阮七感激地看了傅君識一眼,“謝太子殿下!”

他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嬌聲哽咽道:“奴家隻是個平民百姓,對於夏側妃的威脅實在害怕,故而,故而一直不敢同旁人提起,就是在王妃麵前也未曾透露半分。”

傅君識看向鍾卿,後者點點頭:“確是如此,阮七從未同我說起過此事。”

太子又問了些關於失火的細節,阮七的回答都與鍾卿所說差不多,又隨意問了其他幾個下人,得出的答案皆是夏綺瑤攜情郎火海殉情的可能性比較大。

傅君識看向夏文光,“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事實確鑿,夏大人可還有什麽疑慮?”

夏文光心中猶疑不定,就算夏綺瑤的死真的跟鍾卿有關,可如今府中人人口徑一致,他安插的人都被鍾卿弄死了,怕是也問不出什麽。

夏文光倒是不覺得鍾卿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有那個能力將整個宣王府把控在手中。

且阮七是他從象姑館帶回來的,家世背景他之前都查過,沒有任何問題。

阮七為人膽小如鼠且貪生怕死,定是不敢在他麵前撒這麽大的慌,看來,夏綺瑤與外男私通的事八成是真的了。

想起之前他還在皇上麵前極力為夏綺瑤說話,如今打臉卻來得這麽快。

夏文光對這個女兒感到失望的同時,也覺得有些恥辱。

夏綺瑤私通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現在人已經死了,鍾卿也並沒有將事情鬧大的意思,隻要他配合一番,將夏綺瑤的死說成一場意外,借口搪塞過去便能息事寧人。

往大了說,夏綺瑤身為王府側妃,丟的可是皇家的顏麵。

他若是再不依不饒將事情鬧大,不僅皇上會嫌惡他,說不定還會懷疑自己想包庇夏綺瑤,將來他在宣王麵前也會失去信任,最後遭殃的還是夏家。

所以即使知道自己女兒的死有蹊蹺,他也不能拿自己的仕途和整個夏家作賠。

夏綺瑤可是他的唯一的嫡女,將來隻要鍾卿一死,她本是最有望做皇後,替他夏家光耀門楣的兒女。

夏文光痛心不已,不僅是因為失去了一個女兒,更是因為他錯失了一個平步青雲的大好機會。

夏文光含淚向傅君識一禮,儼然一副痛失愛女的老父親模樣,“臣,無話可說。”

“臣小女犯下如此大錯,羞見皇家天顏,還望殿下容許臣將女兒屍身留在夏家收斂。”

傅君識點點頭,“夏大人愛女之切,孤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隻是為了三弟和夏大人的顏麵,靈堂還是應當設在宣王府的好。”

兩人都知道王府側妃犯下私通大罪,死後是不能入皇室族譜的,與其等到皇家的人驅逐,倒不如夏文光自己提出,傅君識向來好說話,想必也不會太過為難他。

鍾卿迎上傅君識的目光,淡淡一笑,“太子殿下說的是。”

至此,夏綺瑤一事便被輕巧揭過,而夏文光隻得暗暗吃下這個啞巴虧。

太子雖與鍾卿不是一黨,但他要借口與鍾卿敘舊,在王府多留一會兒,在外人看來也不算什麽問題,夏文光覺著太子留在宣王府倒是能膈應一番鍾卿,這兩人敘舊指不定又是針鋒相對,夏文光樂得見鍾卿不好過,便也沒再久留。

待夏文光走遠後,太子這才對著鍾卿笑起來,笑意比方才真誠許多。

“景遷,上次是我對身邊人疏於防範,以致讓人多次離間我們,我應當給你賠罪。”

鍾卿搖搖頭,“殿下言重了,今日多虧殿下從中周旋,不然以我現在的處境,他要發難,我隻怕也攔不住他。”

傅君識一聽果然很高興,這便是鍾卿承了他的情,肯與他冰釋前嫌了。

“隻是我至今仍未查出那幕後之人,他若再故技重施,隻怕會傷及你我,不知你這裏可有線索。”

鍾卿呷了一口茶,神色淡然,“那些人行事頗為小心,我也未能查出什麽。”

傅君識若有所思,半晌,他又道:“罷了,連你都查不出,我又如何能知曉,隻是日後我們得加倍小心行事才是。”

“夏文光如今隻怕視你為眼中釘,宣王眼裏容不得沙子,隻怕夏文光日後在宣王那裏失了寵信,會另擇他主。”

鍾卿莞爾,“殿下想必心中早有定奪。”

傅君識失笑,“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

“你的人之前暗查的幾處鹽池可有著落了?”

鍾卿看了一旁的棲衡,後者悄聲退下,不一會兒,便拿上來幾本冊子交給傅君識。

傅君識看著上麵的賬目本,聽鍾卿說道:“這是他們的黑賬本,我的人偷偷拓印來的。”

“我已經讓人查過了,賬目上的鹽流向的商戶,多少與當地官員沾點關係,且越是鹽產豐富之地,匪患便愈發嚴重。”

傅君識道:“匪患之事連年發生,難以清繳,每次引咎下來遭殃的都是鹽運使,後來即使抓捕了不少流匪,那一批批鹽大半也都不知去向。”

“我也曾向父皇稟明過此事,但當地官員十分狡猾,隨手推幾個小嘍囉出來草草了事,當地鹽市也並未出現異常亂象,久而久之,便隻能不了了之了。”

“可是這樣一來,他們私吞的鹽又去哪兒了?”

鍾卿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沉吟片刻後道:“換做是我,本地若是無法運作,我便會等風頭過去,分批藏在其他商船中,運往周邊各州縣。”

傅君識怔了怔,歎道:“我竟沒想到,隻是這樣一來便更不好查了。”

“確實如此,即使監管再嚴格,也會出現紕漏,歸根結底,還是官鹽製度積弊已久。”

傅君識苦笑道:“你說的我又何嚐不知道,可是近年西北戰亂頻繁,父皇又將鹽稅放得重,國庫越是虧空,減稅便愈發無望。

不少百姓僅田間雜稅已是苦不堪言,尋常人家買不起官鹽,便隻能少食味淺,長此以往,身子孱弱無力,勞作不能,田糧減產,可賦稅還是得照舊,說到底,受苦的還是百姓。”

“但這些官員往往隻圖一時享樂,不計百姓死活,殊不知國本為農,若是根基不穩,又哪裏來構築這太平盛世?”

傅君識眼底閃過一抹無助和茫然,“景遷,我曾想試著去改變,可是我現在卻時常想,吾輩如此平庸,若是沒有你來助我,我還能不能做到如自己期待一般,能否有能力有資格去爭那個位置?”

鍾卿看著他,聲音沉而堅定,“你能。”

鍾卿起身,朝他躬身一拜,“我與殿下自小一同長大,即使是與殿下有頗多誤會那一陣,鍾卿也從未懷疑過殿下心懷蒼生,博澤萬民之初心。”www.八壹zw.m

傅君識心頭一震,有些不敢相信,“你當真如此信我?”

“是。”

“在鍾卿心裏,當朝幾位皇子中,唯有殿下才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也唯有您,才能真正做一位聖主明君。”

傅君識站起身,“為何......”

“太子殿下可還記得少時先生曾引荀子之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先生問,水何以載舟,何以覆舟?若覆,舟當如何?”

“其餘皇子皆是不以為然,或以暴製民,或以刑治民,亦或是以賤民不足為懼作答。惟有殿下一言,令鍾卿振聾發聵,時至今日不能忘懷。”

傅君識眼眶微紅,憶起少時赤誠,不自覺跟隨鍾卿念起,“舟者,順水也,君者,順民也。若覆,是為君不仁,大勢去也,天命也!”

“所以,能定這天下的,不是我,而是殿下。”

鍾卿斂衽,跪在傅君識麵前。

記憶中,這是他第二次跪他,第一次是為溫也,第二次,是為天下人。

“少時的約定,對不起,是鍾卿失約了。可這天下,鍾卿一定會完完整整交給您,因為我相信,這大月朝盛世,終將由殿下去開創!”

鍾卿闔目,鄭重朝他叩首一拜。